玉苍鸾猛地回头,双眸之中倒映出射向自己的一点寒芒。
他转身足尖一点,欲在海面上纵横交错的青色锁链上借力躲开,却瞬间意识到其中不妥之处——
若是自己不躲,凭他与对方的实力差距,只怕下场便如方才脑袋开花的那只睚眦兽一般了。
可若是自己再躲过这一箭,则其势必将震开这里的锁链,如此不仅使得睚眦兽脱出束缚,就连上方的维持阵法竹栖砚也会受到更多的反噬和波及。
落萧河这分明是算准了要将他置于两难的境地。
电光火石之间,飞箭已携摧枯拉朽之势呼啸而来,玉苍鸾抿紧嘴唇,不由得握住了手中方从睚眦兽身上取下的内丹。
他眼前忽而一亮。
“玉苍鸾!”他这厢犹豫一瞬,身后便传来竹栖砚的呼喊,语气之中明显带了几分急切,似是在疑惑他为何还不赶快躲开。
玉苍鸾哼笑一声,反倒在锁链上站定,身前缓缓悬浮起“紫电”与“相金”二剑。
额发被吹散,他迎着瞳孔中放大的箭影,沉声开口道:“竹栖砚,掩护我。”
竹栖砚只短暂惊讶了一下,便会意地勾起嘴角。
“真是个疯子。”
下一刻,但见他收起脚下阵法,指间紧缠的丝线慢慢松开。
与此同时,长箭穿破海面上竖起的一层层冰盾逼至玉苍鸾面前,眼看就要没入对方胸口——
“吼——”一头刚脱离束缚的睚眦兽忽然没头没脑地撞了上来,挡下了这一箭。
脚下失去了锁链的支撑,玉苍鸾的身子朝后仰倒,他却不慌不忙,任由自己径直朝身下的沧茫海水落去。
便在玉苍鸾后背即将沾到奔涌海浪的前一刻,一道青色锁链重新甩来缠在了他腰间,止住了他下落的趋势。
海面上,落萧河一箭射中睚眦兽的脖颈,教这只凶兽原本高亢的嘶吼声变成了痛苦的呻吟,而后很快便消失在半空中。
“轰轰轰!”
睚眦兽的皮肉开始从头部崩解,粉碎的肉沫、鲜红的血雾、破裂的冰碴、激荡的浪花和灵力的余威混合在一起散在半空中,重新将海面笼罩了起来。
岸上众人亦只能看见眼前升起了雾茫茫的一片红。
就在这片刻之际,藏身于其中等待机会的玉苍鸾眼神一凛,闪身掠向落下的一块血肉以剑划开,抬手从其中拿出了属于这只睚眦兽的内丹。
太微府之人原本尚在观察形势,忽见一道若隐若现的蓝色闪电在血雾之中划过,众人讶然之际,就见落萧河轻啧一声,抬手又是一箭射出!
玉苍鸾见状并不急着躲避,而是顺势又转身,朝向又一只张狂着扑向自己的睚眦兽提剑欲砍,随即却在箭尖近身之时被腰间缠着的锁链及时拽走抽身。
“嗷——”这只睚眦兽看起来聪明些,知道在灵箭射过来时仓皇偏开身子躲避,于是只教削掉了半个脑袋,兀自痛苦挣鸣着。
但这也已经足够,玉苍鸾身形在附近停滞一瞬,复又冲入血雾的掩护中飞身至睚眦兽的身前,提起双剑顺着其腹部狠狠划下。
“吼!”睚眦兽甫被枭首,又遭开膛破肚,叫得愈发凄惨,身下海水早被血染得半红,玉苍鸾却不见不闻,只一门心思探进它划开的肚皮中,手上麟甲化为利爪,就这样生生挖出了第三颗内丹。
腰上锁链再度缠紧,玉苍鸾当机立断撤离此地,便见其余睚眦兽一哄而上,见不能抓到他,竟反以尖牙利爪将身受重伤的同类分而食之。
玉苍鸾来不及稍稍喘息,身后又一波杀招又至——
远处,落萧河识破了玉竹两人配合无间借他之手消灭睚眦兽的把戏,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说着再度将手指搭在弓弦上拉开。
灵力凝成的长箭重新在长弓上显现,与此同时,落萧河身后以他为中心展开一张巨大圆形法阵,阵中纹路如同千万只眼睛一般,纷纷将目光集中海面之上。
下一刻,随着落萧河手中弓弦松开,千万道箭影从这些眼睛中现出,铺天盖地向目标处射去。
竹栖砚屈指一抓,锁链交织成网,从海面上拉起无数面冰盾,结成一面墙壁竖在岸边。
然而毕竟境界有差,二人以自身灵力面对落萧河的灵箭无异于螳臂当车,盾墙亦只能抵挡一刻。
借这一刻之机,只见玉苍鸾抬手按上腰间锁链反手一拽,便将另一端的竹栖砚拉了过来。
身后箭雨已至,他伸手揽过竹栖砚护在怀中,顺着密集的攻势一头栽进了身下海水之中。
这一幕落在了太微府众人眼中,但见落萧河微微皱眉,随即抬手对身侧之人下令道:“派一半之人前去打探。”
一声令下,顿时便有半数的黑鸦拍打着翅膀离开了曲家,落萧河已安排人手押着曲清和回去复命,于是他对剩余人马吩咐道:“留两人搜寻曲家,两人去搜城中那间铺子,剩下的人随我前去支援朝家。”
***
海崖边,一片狼藉的血腥之景。
方才那一阵竹栖砚放开束缚着睚眦兽的锁链,使得原本受制的睚眦兽扑食而上,一瞬间便将挂在崖上的景家人串咬掉了一半。
那领头人本来正带着众人贴在岩壁上往上攀爬,此时向下一看,自己脚下只剩下了两个半人,最下边的“一半”同伴没了下半身,已然疼得惨叫了起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仰头看向上方时心中不免绝望了起来:“难道我们只能命丧于此了么……”
这时他突然觉得身下一轻,随即两道惨叫声再更远处响起,紧接着被猛兽餍足的咀嚼声取代。
领头人愣在原地浑身僵硬,根本不敢去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只冰凉的手却在此刻摸上了他裸露在外的小腿。
“啊——救命啊!”领头人顿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好似被人拽离了岩壁向下扔去,他大叫着挣扎扑腾,本能伸手去抓可以救命的牵绊之物。
他原本本事有限,又兼胆小怕死,谁知在这逼命之时还真叫自己抓住了个什么东西,止住了下落的趋势。
领头人小心睁开一只眼顺着自己的手向上看去——
却正对上了昔日同伴一双冰凉的眼。
而自己的双手,正死死攀着对方的大腿。
***
“三百年前,景家为猎捕睚眦兽,在西洲沿海强行征召凡人和修者,名义上是协助捕获凶兽,实际上便是用这些人当作口粮来喂食、引诱睚眦兽上钩。”
“我们那个小渔村……便是这样消失的,全村的人被装进网中扔到海里,等着进入睚眦兽腹中成为它们的食粮。然后景家人再残忍围杀睚眦兽,只为取出它们的内丹而用之。”
“景家为了收集足够的睚眦兽内丹,几乎将当时的蚍蜉海沿岸小村掏空,其时蚍蜉海中流血漂橹,人骨、兽尸、血肉搅在一起,一片哀鸿。”
云博城的一间小商铺中,伙计们在后院支起小桌请君酉二人入座,又为天玑派首领辛飘萍及君酉两人端上酒水。
辛飘萍一边给面前两人斟酒,一边继续讲述道:
“那时我的亲人好友早先我一步被丢进海里,我缩在网中瑟瑟发抖,亲眼目睹他们被睚眦兽咬碎身躯吞入腹中,又见到景家人架起阵法,将睚眦兽绞杀取丹。”
“眼见那双手沾满鲜血的修者朝我走来,我几乎愤恨绝望至极,却不能阻止对方将我们几人掷入海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没入睚眦兽的血盆大口。”
“不想二位恩公在那时出现,赶走了作恶多端的景家人,将侥幸未被咬死的我从凶兽腹中救出。”
“那些世家人当真是猪狗不如!”端酒的小伙子看起来年轻气盛,当即义愤填膺道,“这般视人命如草芥,我必杀之而后快,何必再留他们小命!”
“诶,不得无礼。”辛飘萍示意他先离开,随即才朝对面二人笑道,“这小子亦是幼时双亲被世家残害,故而行事有些激进,先前亦在言语上和恩公有些冲突,还望恩公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无妨,”君在水已知晓天玑派并无恶意,于是轻轻摇头,“倒是没想到当日一别竟还能有重逢之日,着实叫我感慨——我看阁下如今已经是一派首领,想来是自有奇缘。”
方才辛飘萍向她们解释过,说天玑派确实不是为了引起冲突才去的下邳城,而是为了收拾之前那白虎帮留下的烂摊子。
近来南洲之上的帮派冲突亦影响到了天玑派和其所驻的云博城,故而辛飘萍一边派人驻守城防,一边领着人马前去救济被冲突波及的其他小城,顺便也想调查其中内情。
君在水悄悄打量眼前人,总觉对方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辛飘萍洒然笑道:“哈哈哈,我大俗人一个,哪有甚么奇缘!真要说的话,我遇到恩公不就是最大的奇缘么?”
“自恩公指引我等无家可归之人飘洋过海来到南洲以后,我便在一座小城里安顿下来,后来也在那里娶妻生子。”
“只是好景不长,有一次遇上世家争斗,我全家逃亡之时妻子不幸罹难,独留我一人在这世间,我无所去处,只好糊里糊涂地跟人学了修仙。”
“谁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竟真让我这朽木开了窍,这才蹉跎至今,得以与恩公重逢。”
他这般缓缓道出自己坎坷半生,洒拓眉目间也掠过几分落寞,却很快消解在了一饮而尽的浊酒里。
君在水听得心情沉重,半晌也只能摩挲着杯壁,随对方轻轻叹一口气。
三人又闲聊了些,这期间先前那端酒的小伙又过来了几次,看样子是天玑派中有事需要辛飘萍处理。
君在水向辛飘萍询问是否知晓这场纷争的起因,对方却言自己也尚在调查中。
她又问了些天玑派与其他帮派交涉的细节,以及先前提到的白虎帮和朱雀盟的事,而后便与阿酉起身告辞。
辛飘萍本想留二人几日,这时派中同伴又来找他,说是有要事禀报,君在水便借机离开了。
辛飘萍将两人送出城去,目送着他们离开,这才扭回头来向身旁人问道:“是何要事?”
“禀首领,天璇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七杀盟挡下了他们此次的进攻,”辛飘萍闻言点点头,就听对方继续道,“天璇门的首领还传信于首领,问他们先前所提议的,联合其他帮派围攻七杀盟的计划,天玑派究竟是否参与?”
***
樗旻枢将岳鸣渊三人迎到帐内,喜道:“多亏了岳大哥三人及时赶到,和无名先生两面夹攻,这才彻底打退了天璇门的进攻。”
算无名已坐在了一旁,静静地擦拭着手中长剑,闻言亦微微抬头,向岳靖兰三人致意。
殊不知这一动作已在三人心中掀起巨大的波澜:他们居然被算无名感谢了?!
岳鸣渊率先反应过来,开口回道:“旻枢你过奖了,我们赶得不算及时,要说还得是无名剑术高超实力高强,震慑住了对手——你是没看到,那些天璇门的人根本不敢靠近他——我们不过是从旁协助他罢了。”
靖取罗和兰锦烟连忙点头附和:“正是正是。”
樗旻枢听罢却若有所思地看向算无名:
“原来是这样……”
***
衣榴夏伸手将两个少年一捞,让他们躲过面前袭来的刀剑,接着一左一右攥紧两人手腕跃上了房顶,随即飞身而起向城郊群山的方向掠去。
朝家人紧随其后追了上来,衣榴夏运起独门身法御风而行,一边还注意着身后之人的攻势,如此竟逐渐和朝家人拉开了距离。
对方大抵有些气急败坏,攻击逐渐猛烈强悍起来,灵力轰在城中房屋建筑上引起大片的倒塌,令原本便因海潮而受到惊吓的城民愈发慌乱起来。
衣榴夏见状撇撇嘴,干脆纵身跳到半空中,三人身形快如虚影,几乎令追赶之人眼花缭乱起来。
“休走!”一人挥手便朝身影处放出攻击,不想灵力光波却径直穿透了三人身影。
朝家之人这才发现被对手耍了,然而前方早就不见了衣榴夏等人的踪迹。
“可恶!”朝家众人停在原地商议片刻,忽而其中一人抬刀朝地面上的人群中划去,登时惊起一阵尖叫声,街道两旁飞溅起数道血柱,一排尸体七扭八歪地倒在了路中央。
“小鬼,我知道你仍藏在附近。”朝家人提刀冷道,“小小把戏还敢故弄玄虚,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那人说着咧嘴冷笑起来:“这样罢——我数到三,你们若是还不出现,便教全城之人为你们陪葬。”
***
“景、景六,”海崖边,景家小队里的领头人迎着同伴的目光哆嗦着开口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被他称作“景六”的人不知何时脱出了束缚,正一手攀在岩壁上,伸出另一手残忍地一根根拨|开钳住自己大腿的手指。
“什么意思?”他闻言眼也不抬,“当然是让你去死了。”
“不不不不要啊!”领头人腕上还拴着锁链,只得死死攥着对方大腿——笑话,这可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吼!”海崖之下,那只睚眦兽享用完了了他们其余的同伴,已经蓄势要再次扑上来了。
领头人被吼得两股战战,而景六的手劲竟反常地巨大,居然直接掰断了他三根手指。
眼见自己双手失力,身子下滑,就要抓不住对方了,领头人心一横,索性用手腕上的锁链将自己拴在了对方大腿上。
景六惊道:“你做甚么!放开我!放开!”一边蹬腿朝他身上狠狠踹去。
“我不要!”领头人闭上眼,在睚眦兽怒吼的背景音中决然道,“要死你我便一起死!”
“你!”
正当两人纠缠不分之时,远处忽然射来了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眼看就要先于睚眦兽把他们扎成筛子。
耳边传来破空之声,领头人心道:我命休矣!
下一刻,他头顶却突然灵力大增,将他与景六一同托举到了海崖之上。
领头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他还未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反应过来,又听得一阵锁链断裂之声,随即一道冷刃贴上了自己后心。
“景六!你究竟怎么了?”领头人睁开眼扭头,含泪吼道,语气颇有些委屈,“大哥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为何要杀我?”
然而景六却无丝毫动摇,只提剑朝他心口刺下。
领头人绝望又不甘地喃喃道:“为什么……”
这时一道戏谑的声音却自景六背后响起:“不如让在下来回答你罢——”
说话间空中流风瞬间绷紧,化作长刀横在了景六颈前。
竹栖砚自景六背后走出,轻快道:“那自然是因为,他已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景六了。”
“在下说的对么,太微府执事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