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远悠一个激灵,连忙从地上弹了起来警惕道:“你是千偈淳的人?!”
“荀先生不必惊慌,”“褚患乐”慢悠悠地起身,侧头抬眼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如今千偈淳已死,我回千家只有死路一条,故而才铤而走险与先生合作。”
“再者,我对千家和那草包公子早有不满,他死了,正好方便我行事。”褚患乐朝荀远悠走来,“先生放心,虽然这秘境中其他人将你视为异类,但我是站在您这边的。”
荀远悠一脸半信半疑:“口说无凭,谁知你是否暗地里也和他们谋划好了,要劝我离开这里。”
褚患乐闻言停下脚步,面露失落:“那要如何先生才肯信我?”
“你先说,你帮我的目的是什么?”
“千家人欺人太甚,我向来看不惯他们的作风,”褚患乐说着攥紧拳头,“先生杀了千偈淳,正好除我心头大患,故而我愿为先生一搏,帮您改变您的将来。”
“若你真心要帮我,”荀远悠盯着他道,“不如帮我去杀了玉苍鸾。”
谁知褚患乐却摇摇头:“杀了一个玉苍鸾,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玉苍鸾,依我看来,先生若真想改变自己必死的结局,直接杀他简直是下下之策——定是有人存心想害先生,才会出这种馊主意。”
荀远悠闻言一愣:“此、此话怎讲?”
“首先,”褚患乐道,“就算您在此杀了玉苍鸾,但在我们那个时空中荀家被灭的事实早就发生,他死了这个结果也不会改变,此举无异于白费力气。”
荀远悠恍然:“这……”
“所以,告诉您杀了玉苍鸾可以改变结果的人,并不是真正想要帮助先生,而只是想以先生之手借刀杀人罢了,您可千万不能上了对方的当啊。”
荀远悠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骂道:“果然这些世家子各个心脏得很!”
“正是如此。”
褚患乐不着痕迹地轻笑一声,反问他道:
“不知荀先生知道自己为何会被玉苍鸾所杀么?”
“许近思那小子跟我说,荀家被千家派到阳家卧底,后因身份暴露,被玉苍鸾和宣秉呈屠门。”荀远悠一边说着一边愤懑地挥拳砸在一旁的树干上。
当时他向许近思逼问了荀家的情况之后怒不可遏,失手杀了对方,惊怒之下索性抢去许近思的“诡画皮”,伪装成对方模样离开了那个时空,后经人提醒,便开始伺机寻找许近思口中的玉苍鸾,打算除之而后快。
“那便是了,”褚患乐道,“试想,若是千家没有派你们荀家去阳家,您根本就不会遇到这么多逼命的危险。”
荀远悠一时沉默了。
褚患乐继续道:“换个方面想,若您只是改变自己被玉苍鸾所杀的结果令荀家存活下来,但出去之后仍旧要为千家卖命,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处在被阳家发现与灭门的危机之中,那么您在秘境中付出这么大代价,只杀掉一个本可以完全避免与之发生联系的人,岂不是因小失大么?”
好像确实如此,荀远悠思索片刻,抬头问道:“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办?难道那可恶的玉苍鸾便不杀了么?”
“若我是先生,便会记下在秘境中了解到的一切然后回去,直接改变荀家到阳家卧底的命运。”
“如若不成,也可以抓住千家的把柄,从而拥有威胁他们的筹码,如此才算占据主动权,而后大可用长久的时间慢慢谋划,避开未来的祸患。”
荀远悠说着朝他抬起手心,做了个握在掌中的手势,挑眉道:
“至于区区玉苍鸾,甚至不必亲自出手,便能要了他的命。”
“听起来不错,”荀远悠这样说着,却抬手朝褚患乐胸口拍去,面色瞬间变得凶狠无比,“不过我若是回去,岂不是遂了你们这些人的愿——你们休想骗我!”
“多谢你的建议,”他趁着褚患乐没有防备而受伤后退,转身向半空中飞去,“但玉苍鸾此人,我是杀定了!”
“嗨呀嗨呀,怎么就是不听劝呢,”褚患乐顺势倒下,长发铺了满地,他噙着渗血的嘴角含笑望向荀远悠离开的方向,叹气道,“在下都给你指过明路了,你却偏要走自己的独木桥。”
“不过无妨,”褚患乐,不,竹栖砚轻笑一声,眼神却冷了下来,“在下会让你明白——这条路是你唯一的选择。”
荀远悠飞到穷年日晷附近,只见现场荆棘遍地,荼蘼沾血,而玉苍鸾已不知去向。
于是他冷哼一声纵身跳进了穷年日晷。
荀远悠却不知,在他离开没多久,玉苍鸾便携着半身荼蘼找到了仰面躺在地上、装作重伤的竹栖砚。
“他走了,你的戏可以告一段落了。”
“那可不一定,”竹栖砚仰头看向他笑道,“我瞧玉大公子中毒已深,不出多时,我便可以接着演一出‘含泪悼亡夫’了。”
玉苍鸾一挑眉,掀袍跪下压在他身上,抬手掐住竹栖砚脖颈,低头沉声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有那个机会。”
“怎么,”竹栖砚含笑看着他,却是伸出手来轻轻抚过他脸侧的荼蘼,一边轻声道,“你要拉着我一起死么?”
玉苍鸾沉沉看着他,不置可否。
竹栖砚于是顺手搭在他肩头,抬起上半身向玉苍鸾附耳呵气道:“换做是我,我就会这么做。”
玉苍鸾心念一动便要转头,耳廓上却先传来些湿意,他的动作就此顿住,任由竹栖砚揽着他,吻过他完好的侧脸,又吻过他眼角艳红的花朵,最后和他呼吸交缠。
片刻之后,玉苍鸾放开竹栖砚,轻轻喘息着问道:“如何?他可说了什么线索?”
“嗯,”竹栖砚随他站起身,“基本已经可以断定,是谁在背后捣鬼了。”
其实一开始竹玉二人在得知荀远悠失踪之时,便已察觉出了蹊跷之处。
原本被雪家严加看守的人怎会突然杀人离去,这其中没有人暗中推波助澜,竹栖砚是不信的,而幕后黑手显然就在当时在场的人之中。
所以在最初和他们讨论此事时,竹栖砚便不着痕迹地挖了一个陷阱——他说,荀远悠或许是计划着直接杀掉玉苍鸾以永绝后患。
这个目的看起来似乎没有问题,然而细细想来便会发觉漏洞所在——玉苍鸾进入秘境时,荀远悠被杀一事早就发生,再杀了玉苍鸾,根本无济于事。
但竹栖砚刻意模糊了这句话的本意——这个“杀掉玉苍鸾”,确实既可以指“直接在秘境中杀掉玉苍鸾”,又可以指“从根本上扼杀掉玉苍鸾的存在”。
至于如何理解,权看听到这话之人自己的心思如何。
常人或许只会觉得确实如此,但若是有心之人——尤其是针对玉苍鸾的有心之人,却说不定会理解成哪一种意思。
千偈淳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一心想要玉苍鸾死,自然会以“直接杀掉玉苍鸾”为筹码来说服荀远悠来帮助自己。
而从荀远悠的动向来看,那幕后之人显然也认为是前一种说法。
不管对方到底想要做甚么,仅此一点便可断定,此人欲借荀远悠对玉苍鸾不利,再结合事情发生的节点,显然对方是在得知玉苍鸾身在秘境中之后才实施的计划。
具体而言,便是在岳鸣渊他们几人来到算悯心所在的时空、将玉苍鸾的消息散播开来,直到荀远悠离开的那段时间。
那时有条件又有能力动手的——只有雪家人了。
***
“此处大抵也没有线索了,”岳鸣渊小心翼翼地觑着身边人的表情,劝阻道,“映兄,不如我们在这里休整片刻,往下一处走罢?”
映归川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反而表情严肃地望向前方某一处。
“映兄?”岳鸣渊在他面前挥挥手,试探着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老岳,”就见映归川十分慎重地走近一处沙丘,从被流沙掩盖之处抽出了一个小巧的物件,“你看这是什么。”
“呃……”岳鸣渊十分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对方拿在手里的东西,不明所以,“一、一面……铜镜?”
看起来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啊。
“不错,”映归川却盯着那镜子认真道,“可这是我在时间之河里丢掉的镜子。”
“这……”岳鸣渊猛地睁大双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显然是从时间之河里掉到这个时空的,可那个时候穿越分明还不曾启动过,”映归川看向他,“这说明什么?”
岳鸣渊愣愣地看着他,似有所悟。
“说明在时间之河里,有些东西是可以直接无视时空限制的。”映归川笃定道,“譬如这些死物,或许还能有别的什么。”
岳鸣渊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妨我们现在就试一试。”
映归川点了点头。
两人说着便准备动身,不料却瞧见一人正从流沙河里窜出,就这么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别跑!”映归川一眼认出了对方,拔腿便追,“荀远悠,离开这里!”
荀远悠拔剑和他对阵片刻,见自己不是对手,当机立断转身跳回了河里。
“他去到别的时空了,”岳鸣渊赶上来道,“奇怪,那两人竟没有解决他,反而放任他穿梭在各个时空中么?”
***
荀远悠跳进另一个时空,睁眼却看见算悯心正瞪大眼睛望着自己,他趁机要溜走,不远处算惜年已经提剑攻了上来。
“荀远悠,回到你所在的时空罢。”
荀远悠见她看着容貌虽年轻,境界竟高于自己,不免生了几分胆怯,打算故技重施转身逃跑。
谁知算惜年却不想轻易放过他,但见半空中降下一道剑阵将荀远悠的去路围住,令他不得不重新回身直面算惜年的攻击。
“荀远悠,擅自从别的时空离开恐会搅乱整个现世的因果,望你不要冲动。”
算惜年说着要以剑阵将他擒捉,荀远悠闻言气愤地挑开她的剑,吼道:“说得轻巧,死的人又不是你!”
“既如此,”算惜年默默叹一口气,随即仗剑上前,“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荀远悠亦提剑迎上她的剑势,算惜年见状凝神聚起剑阵,打算一击震慑对方,不想荀远悠反倒收起猛冲的气势,将身形一扭转头从空门处逃跑了。
算惜年眉头一皱追上前去,对方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流沙河中。
“这人也跑得太快了罢,”算悯心跑过来急道,“这下可怎么办?”
“小公子不必太过担忧,”一位家臣上来安慰道,“我等走过这么多时空,大抵也发现了些不寻常之处,许跟这位荀先生的出现和去路有联系。”
算惜年收了剑看向那人:“先生请讲。”
“其一,我们在这么多的时空里都没有发现秘境与现世连接的通道,可见年晷秘境确实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修真界,但若说它是头次现世,则又与荀远悠的存在相悖。”
“其二,请诸位仔细回想,我们来到年晷秘境中这么久,遇到的却绝大多数都是和我们同一个时间段进入秘境的人,至于来自其它时间的,居然只碰到了荀远悠一个。”
“再加上先前夜烬寒先生所提到的‘因果’之论,属下斗胆推断,荀远悠进入年晷秘境兴许算是个意外,但在那之后,有人却刻意抹去了秘境与现世的联系,从而让秘境销声匿迹近千年,直到近来才被重新发现。”
***
荀远悠这次小心了许多,顺着时间之河出来时掩盖了身上的气息,没有让此处的人第一时间发现他。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这个时空连通现世的线索,意外却先一步发生了。
当荀远悠走入一片荒芜岛群中时,他忽然察觉到远方有奇怪的动静,靠近一看发现竟是熟人。
只见在他面前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修士将雪家大公子雪寂祯抵在山壁上,一剑刺进了对方的胸口。
而雪崇祀站在一旁,对雪寂祯的挣扎叫骂无动于衷,就这样冷冰冰地注视着雪寂祯慢慢断了气。
荀远悠倒吸一口凉气,下一刻剑锋便逼至自己喉间。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
荀远悠的目光从面前表情冷漠的修士脸上移开,看向朝自己缓缓走来的雪崇祀,不由得气愤道:“雪四公子!是你骗我在先!”
“我都知道了,你不过是想借刀杀人,才告诉我杀了玉苍鸾便能改变结局!”
“你这两面三刀、居心险恶的卑鄙小人,甚至杀兄——”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人弹指点穴打晕了过去。
雪崇祀停在倒地的荀远悠身边,对一旁的修士冷声道:“动手罢,把他方才的记忆都改掉。”
那人拱手称是,随即抬手屈指成爪向下,朝荀远悠头颅虚虚一抓,便从其天灵中抽出一团闪着微光的雾气来,但见其伸出另一只手在散开的雾气中点了几笔,接着又将之团起重新放回了荀远悠脑中。
“公子,此人要如何处理?”做完这一切,那人才开口沉声问道。
雪崇祀盯着荀远悠紧闭的双眼沉思片刻:“他不能死在这里——原本是想借他之手杀掉雪寂祯,不想后来玉苍鸾也来了,我索性让他去牵制玉苍鸾,这样我们才好将雪寂祯之死嫁祸给玉阎罗。”
“谁知玉苍鸾竟没有解决掉他,还让这蠢货到处乱跑,撞见了我们的好事——哼,也算他活该,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原来如此,”这时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却在两人身后响起,“没想到阁下在我身上煞费苦心,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雪崇祀连忙转过身去,但见一道高挑身影正倚着长戟立在不远处,一双凤眸中暗暗隐着怒火,正紧锁着他的动作。
“……未料到玉阎罗大驾光临,”雪崇祀看着对方,他不知道玉苍鸾将此处发生的事看到了多少,只得谨慎开口道,“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不必拐弯抹角了,”玉苍鸾打断他开门见山道,“你纵容手下放走荀远悠,暗中怂恿对方对付我,又意欲将杀兄之罪加于我身的计划,我已全然知晓。”
雪崇祀闻言大惊:“那你……”
便见玉苍鸾身形一动,眨眼间已飞掠至他近前,戟尖直指雪崇祀胸口,威胁的目光却看向其身后蠢蠢欲动的手下:“此次前来,正是希望和四公子做个交易。”
***
荀远悠在时间之河里浮沉许久,不断从不同的时空进进出出,却始终没有找到可以离开秘境的方法。
而与之相对的,他在这些时空里总能碰到很多的修者,他们视自己如蛇蝎一般,或以巧言说服自己回到原来的时空,或用武力逼迫自己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凭什么一个个道貌岸然地指责自己!他们自己置身事外,却要将自己推入必死的境地!凭什么?凭什么!
难道他就该心平气和地回去,然后接受自己被屠门的结局么?
可是……可是,前路又在哪里呢?他到底能从哪里离开呢?
这个秘境中……真的能够让他找到生机么?
莫非他做了这么多……真的只是徒劳?
难道他真的该听从最初褚患乐的计划?
好像那人的计划也不错……兴许他该从长计议……
——谁能告诉他,他到底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过了多少时空,当遍体鳞伤精疲力尽的荀远悠再次一头栽进流沙河中之时,他终于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任凭自己在流淌的时间中随波逐流,然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荀远悠再度迷迷糊糊醒来时,他却发觉自己身在一处有些熟悉的山洞中。
他尚且有几分迷茫,耳边却传来一道温柔的嗓音:“如何?荀先生回到了这里,可是终于下定决心了?”
闻言,荀远悠立马唰地起身,转头望向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自己的褚患乐。
愣怔了片刻后,荀远悠拖着伤体一把扑到对方脚下,抬手抓住褚患乐的袖摆,仰头拿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颤抖着开口道:“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竹栖砚面不改色,只垂眼似怜似嘲地与荀远悠对视了许久,直到对方快要支持不住时,方才施舍般拿出折扇挑起对方下巴,悠悠开口道:“哦?我没太听清楚先生的意思呢。”
荀远悠如同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哑声道:“请你帮我!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没有听错罢,”竹栖砚暗笑一声,接着装作不敢相信的样子疑惑道,“之前先生不是说我是骗你的么?现在如何又选择相信我了?”
“我相信你!”荀远悠跪在地上,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我相信你!”
竹栖砚哼笑着低头逼近他:“不往别的时空跑了?”
“不跑了不跑了!”
竹栖砚望进他双眼,语带诱惑:“玉苍鸾还要杀么?”
“……”荀远悠与近在咫尺的面庞对视片刻,张口道,“……不、不杀了。”
“这便对了,”竹栖砚收回扇子,噙着笑容将荀远悠从地上拉起来,“先生是明事理之人,不枉我特意将您救回来。”
“您要知道,这秘境中的人各个都视您为异类,只有我才会帮您。”
“先生放心,秘境中凶险万分,您回去了却可以慢慢筹划,若事情顺利,兴许你我还能在未来相遇。”
荀远悠闻言慢慢点了点头。
竹栖砚满意地笑笑:“那事不宜迟,详细的计划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他话音未落,整座山头却突然一阵摇晃。
竹栖砚眼神一变,连忙带着荀远悠飞出了山洞,而就在下一刻,高耸的山峰在他们身后轰然崩塌。
与此同时,一点寒芒穿透烟尘直向二人袭来,荀远悠慌乱之间,已被竹栖砚扔出老远,待他稳住身形往来处看去时,便见竹栖砚翩然转身,抬扇挡住了玉苍鸾手中的长戟。
“荀先生,我拦住他,”竹栖砚回过头来对他道,“您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