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踪之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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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归川看到来人,连忙抓住时机冲上前去,暗道这次绝不能让玉苍鸾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

哪知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玉苍鸾,便先被从旁递来的一把折扇挡住了。

映归川一愣神,竹栖砚已用扇子推开他,自己转到玉苍鸾身前,笑眯眯地看向他道:“没想到一段时日不见,映先生这么思念我们呢。”

“还不是因为……”映归川张口要反驳,不想这时玉苍鸾在竹栖砚身后抱臂开了口:

“荀远悠是怎么回事?”

“是年轻时的荀家家主,不知因何进入了秘境,”岳鸣渊跟着走上前来,拽住了还想使劲凑到竹玉两人身边的映归川,一边冲对方使眼色一边解释道,“由于时空错乱在此和我们相遇,现如今却不知所踪了。”

他说着将两人来到此地后的见闻简单和对方讲了。

竹栖砚收回折扇在身前展开,挑眉道:“不知所踪?可是和他一齐消失的许近思已经死了,尸体被穷年日晷传送到了秘境的‘卯’时刻,还险些将千公子吓了个半死呢。”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将目光移向被绑在晷针上鬼哭狼嚎的千偈淳。

雪寂祯皱了皱眉,沉声问道:“千公子,此话当真?”

千偈淳一眼瞧见他身后躲着的雪祝琅,于是没好气道:“你先给本公子解开,本公子就告诉你。”

雪寂祯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冲到对方面前向千偈淳挥拳道:“觊觎琅妹妹的事还没找你算账,你倒主动讨打来了,那便吃你大爷一拳!”

千偈淳吓得忙缩紧脖子,不想雪寂祯挥向他脸面的拳头却一把落了空。

“什么情况?”雪寂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千偈淳身体,震惊道,“你小子又在故弄什么玄虚?!”

千偈淳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虚化的身体,同样讶然:“玉苍鸾你们两人对我做了什么?”

“只是拿千公子做了个小小的试验罢了,”竹栖砚回头瞥他一眼,“公子何须大惊小怪。”

“什么试验?你给我说清楚!”

“他们说的是真的。”这时一旁的算惜年转向雪家众人,拱手示意过后开口道,“许近思的尸体目前正由算家家臣们保管着。”

她又看了一眼千偈淳的状况,斟酌着朝他解释道:“千公子如今的情况,便如我们一开始发现日晷上许近思的尸体时一般,想来是处于一种夹在两个时空之间将穿未穿的状况,故而虽能同时出现在两个时空的日晷上,但只有一处为实体,另一处则是虚影。”

竹栖砚阖扇轻笑一声:“算小姐高见。”

“我想许近思是被人杀害后抛尸于日晷的,对方意图借时空穿越消灭罪证,他之死与荀远悠脱不了干系。”岳鸣渊沉吟道,“但我更担心荀远悠从许近思口中知晓了未来之事,而做出什么更为危险的事情来。”

“更为危险的事?”竹栖砚接道,“譬如借助穷年日晷穿越到其它时空离开,躲避杀身之祸?”

他说着侧脸看向走到自己身旁的玉苍鸾,低低笑起来:“还是……直接找到同样进入了秘境的、杀害自己的凶手并解决对方,从而改变身死的结局?”

岳鸣渊被他的说法惊得一愣,但仔细想想似乎确实也只有那么几种可能。

他问道:“那……那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竹栖砚展扇掩唇,眼中笑意盈盈,他一边随着玉苍鸾迈步跃下晷面,一边兴致勃勃道,“自然是让他得偿所愿了。”

“你们想做什么?”雪崇祀警惕起来,一边示意雪家家臣将竹玉两人暗暗包围,“若想助纣为虐,便恕我等不客气了。”

比起不见踪迹的荀远悠,眼前太微令上的两人同样危险,更何况不久前他们还试图加害于雪祝琅。

雪崇祀这样想着,便要下令众人拦住将要离开的两人,这时却见算惜年走了出来,先于他挡在竹玉二人面前道:“两位,荀远悠之事不容小觑,听闻他也与你们有些关联。而穷年日晷只能由你们启动,惜年在此恳请两位出手相助,找回荀远悠,将他送回正确的时空,也带领众人离开秘境。”

她的话说得很清楚,众人听完却神色各异,雪崇祀听闻两人能够开启穷年日晷,连忙暗暗制止了打算上前的家臣。

映归川方从岳鸣渊手里挣脱出来,闻言大惊道:“什么?你俩能够启动日晷?那先前几次穿越……”

“自然是有条件的。”正好大家都在场,算惜年索性将有关日晷的一切开诚布公地讲了出来。

“原来如此。”众人身后,一直一言不发的夜烬寒此时才开口道,“所以上一次穿越应是两个人,但你们只看到了许近思的尸体,说明荀远悠已经通过日晷去到别的时空了。”

他说完掀起眼帘与玉苍鸾遥遥对视一眼——距离三人上次在阆阙秘境的地宫中相遇已经过去了许久,且那一次竹玉两人用的是假身份,不过若是结合之后的绑架事件,夜烬寒却不难推出两人的真实面目。

“算小姐这是狮子开大口啊,”竹栖砚却面露遗憾,对算惜年道,“您不能因为在下和您做过一桩交易,便得寸进尺对我等提出更多的条件罢——说到底,你们的死活,也与在下无关呢。”

算惜年没想到这次会被对方一口回绝,一时竟也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算悯心见状连忙跑过来,挡在自家三姐面前,对竹栖砚道:“三姐才不是得寸进尺,似你等冷血之人,自然体会不到她的考虑——还有,不要这么凶!”

竹栖砚歪头看向他,笑起来:“多年不见,没想到昔日阆阙秘境地宫中的三人里,算小公子竟是变化最小的一位,这么久过去身量仍未见长呢。”

这句话让算悯心回忆起了深藏脑海中的恐惧,他咽了咽口水,仍是直视着对方回绝道:“才不是呢!我只是因为结丹较早才一直维持着这副少年的体态容貌,才不是没长高!”

竹栖砚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你比另外两位可爱多了!”

他笑得歪倒在玉苍鸾肩上,而玉苍鸾也任他靠着,看起来丝毫不着急,只保持着冷漠的表情抱臂与周围人对峙。

其余之人何尝没看出来这两人在拖延时间,然而直到算悯心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也没人愿意上前去当问路之石。

过了片刻,但闻一阵金石相撞之声,一道黑色身影落在了算悯心面前。

“条件。”夜烬寒拔|出“红莲”长刀,直抵竹栖砚喉前的刀刃被玉苍鸾捏在指尖,他逼近玉苍鸾,冷冷开口道。

竹栖砚不紧不慢地向侧边迈出一步,手中折扇轻摇,视线沿着冷铁刀身滑向夜烬寒严肃的面庞:“血修罗这样,可不像是谈条件的诚意啊。”

话音落下,刀锋随主人意志嗡鸣作响,夜烬寒眼中不见退缩之意,反道:“让你们谈条件已是诚意,若你等执意为难,我便强行让你二人启动日晷。”

玉苍鸾扬眉:“你没这个本事。”

夜烬寒回敬:“阁下不妨一试。”

瞬息之间,两人的目光中已燃起了战意,众人如有默契一般退开,显然是默许了要以二人胜负来定论这次交易。

夜烬寒轻轻提起嘴角,随即凛眉旋起手中长刀,玉苍鸾见状立刻松开夹着锋刃的手指,紧接着也旋身飞至半空中,而后顺势在手中化出“紫电”长剑,转身架住夜烬寒逼近劈下的一刀。

“轰!”“轰!”两道灵力在空中碰撞,随刀光剑影激荡起绚丽夺目的光彩。

紫电游走如蛇,红莲翻飞似龙,火光与闪电交缠撕咬,不相上下,反倒在二人周身聚起愈来愈澎湃的灵力。

众人站在地面上,几乎直面着灭顶的威压,不由得纷纷朝远处退去。

唯有竹栖砚一人顶着罡风走到晷针旁,抬扇敲了敲虽然肉|身不在此处但仍被灵力余威震晕的千偈淳。

“千公子,该醒了,不然等一下你可要灰飞烟灭了哦。”

千偈淳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来,先是看向竹栖砚背后被灵力光芒染成紫红色的天空,又小心翼翼地瞥了竹栖砚一眼,哆嗦着开口道:“你……你什么意思?放开我……快放开我!”

“这可不行,”竹栖砚用扇子敲击着掌心,一边随意问道,“对了,我放在你身上的书页还在么?”

“在……在啊。”千偈淳不知他要做甚么,愣愣答道。

“嗯,那现在是时候做第二个试验了。”竹栖砚说着停下了敲扇的动作,逼近他对他道,“你试着拿出那些书页罢。”

“你……你要做什么,”千偈淳背后泛起凉意,却只能徒劳地挣扎几下,无力喊道,“别靠近我!”

然而竹栖砚只是嘴角含笑,眼中射出寒光,冷冷命令道:“拿出来。”

千偈淳被他忽变的眼神惊得一愣,绑在背后的手已先于思考伸向了腰后他刚刚够得着的地方所悬挂的锦囊。

不知是内心惶恐还是怎的,他开始觉得呼吸困难,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撕扯着自己的身体。

“嗬……嗬……”千偈淳宛如窒息一般吸气,抖着嗓子道,“停……下……”

竹栖砚却用扇子虚虚抬住他的下巴,继续道:“打开它。”

千偈淳浑身一抖,手指勾开锦囊上的细绳,一片残缺书页的一角便这样露了出来。

——正是竹栖砚曾记载并控制过灵植猛兽的纸页。

一瞬间,千偈淳手中的残页突然亮起刺眼的光芒,紧接着以两人脚下为中心,穷年日晷的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黑洞不同于日晷启动时穿越时空的漩涡,却同样蕴含着巨大的吸力,目标直指千偈淳手中那一片残页!

四周罡风四起,似要将此处的一切都卷进黑洞之中,众人不得不运起灵力定住身体,处在风暴中心的千偈淳早已七窍流血,再度晕了过去。

而竹栖砚衣袍翻飞,乌发扬起,整个身体却岿然不动,他目光紧锁那片飘落的残页,愉悦地勾起了嘴角:“果然……此物无法穿越时空被带走啊。”

“竹栖砚!”远处的映归川顶着席卷一切的狂风朝他吼道,“你在干什么?快让这罡风停下来!”

谁知竹栖砚却转头朝他一笑,眼中竟隐隐现出疯狂的血色:“停下?不、不、不。”

他咳出一口鲜血,抬头看向半空中正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高声喝道:“玉苍鸾!”

“铛!”空中,刀锋与剑刃再度相击,只是这一次,对战的两人没有再逼近对方,而是一同转头,携着身周磅礴的灵力向穷年日晷晷面攻去!

强大的灵力袭来,与黑洞本身的恐怖吸力一边挤压一边融合,竟形成了一股几乎毁天灭地的力量,而硕大的晷面在这股巨力的压迫之下,居然开始慢慢地崩塌了!

玉苍鸾咬紧牙关握住长剑,同另一边的夜烬寒一齐不断将灵力汇入黑洞中,与此同时,他拼尽全力抬起没有拿着剑的手,死死拽住了将要陷入黑洞的竹栖砚。

一时间仿佛声音与色彩一同消失,连动作都变得缓慢,一片黑白静默中,唯有日晷的崩塌在缓慢持续着。

圆盘状的日晷分裂成无数小石块,小石块又粉碎成更为细小的沙粒,不断从原本日晷所在的地方散开。

一颗颗沙粒与尘土荡在半空中,甚至能够让人观察到它们飘扬的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之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才延迟一般地传到了众人耳中。

“轰隆隆——”

映归川被爆炸击起的灵力余波震得倒飞出去,最后跌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他费力地支起身子,发现其他人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映归川抬眼朝原来日晷所在的方向望去,立刻就被眼前景象惊呆了:“这、这是——”

只见碎石群岛的中央、穷年日晷所在之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圆形巨坑,而在巨坑之中,无数沙尘形成的瀑布正倒着从坑内向天上流去!

映归川跌跌撞撞地朝巨坑边跑去,在将要靠近时被夜烬寒抬刀拦住了去路。

“不可再往前了。”

映归川探头看去,喃喃道:“前方……是什么?”

“是湮灭的日晷,是连通的时间,也是玉苍鸾所创造的、存在于年晷秘境万千时空之上的——”

“时间之河。”

“时间……之河?”

“嗯,”夜烬寒沉声道,“玉苍鸾因劈开通天木打开日晷而与之建立了联系,那么换一个角度他既然能打开日晷、启动日晷,自然也能销毁日晷。”

“只是这么做势必需要巨大的力量,如今这个时空已经不如最初的秘境那般灵力充沛,”夜烬寒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接着道,“当然这也恐怕也是拜那两人所赐,所以如果要摧毁日晷的话,需要借用秘境本身的法则。”

“本身的法则?”

“与玉苍鸾启动日晷相反,竹栖砚控制灵兽的纸页不能穿越时空,否则便会遭到日晷强烈的排斥,而人在穿越时,又有千偈淳那样在两处时空同时存在的反常。”

“利用这一串现象,竹栖砚在这个时空尝试拿出携带在千偈淳这个‘肉|身载体’上的纸页,但又由于纸页本身不能穿越,也就是说它的虚影应当不能出现在这里,所以日晷会产生吸力试图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这时玉苍鸾再利用此界之中我等的灵力汇聚成外力一并压迫日晷晷面,内外交逼之下,日晷无法承受就会崩塌。”

“那也只是这一处的日晷崩塌,为何会连通时间?”

“因为玉苍鸾。”

映归川恍然大悟:“他与穷年日晷相联系,所以他和竹栖砚利用相同的方法可以令所有本就具有穿越时空能力的日晷崩塌,从而打通时空?”

“正是如此。”

“那么这些流沙其实就是——崩塌后的穷年日晷?”

“嗯。”夜烬寒点头,“日晷会从我们这处时空开始,不断向着前后的时空崩塌然后利用沙粒连接,这条流沙河也会随之慢慢汇聚。”

映归川深吸一口气——这是什么鬼才才能想出的方法!

他又问道:“那意思是,我们现在只要进入这条流沙河,就能去到任意的时空了?”

反正所有日晷都要连通了,那么人数一致这个条件就相当于总是满足,只要玉苍鸾在河里,所有人都可以随意穿越。

“所以,玉苍鸾他俩人呢?”

夜烬寒俯身望向坑内,准确来说,是看向他们这个时空之外。

映归川好奇地随着他一同望去,随即立刻黑了脸:

“等等……这条时间之河怎么那么熟悉?”

他看向里面因为先前那股吸力被卷入河中漂浮着的小岛,岛上还残留着玉苍鸾和夜烬寒的灵力,不时有火海和闪电出现在其上。

“原来,”映归川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我被雷劈都是他干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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