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踪之莲(三)

117 / 384 章 · 5,888

“许先生。”便在许近思险些要将荀远悠的下场直接脱口而出时,一旁的雪崇祀出声打断了他。

许近思维持着惊恐的表情转头,就见雪崇祀盯着他的眼神暗含警告之意:“荀先生一路上对我等多有相助,如今既然发现了秘境中能够穿越时空的通道,我们应当尽力帮助荀先生返回到他所在的时空才是。”

许近思立马住了口,小心撑起自己的身体来,动作间他的目光不经意碰到荀远悠看向自己的视线,连忙像躲避猛兽一般移开了。

远远地看到雪家兄妹先行离去,而许近思畏畏缩缩地和荀远悠跟在了他们后面,岳鸣渊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待到几人走远了,他才低声开口询问道,“不是说年晷秘境是首次现身修真界么?为何年轻时的荀家家主会在这里?”

——这简直就是悖论,如果荀家主曾经来过秘境,不就说明秘境并不是第一次现世么?

而且按照现世的发展,说明荀家主最后成功离开了秘境,这样才能有后面的事情发生,他们才会来此见到曾经来到这里的荀远悠,那么为什么家主本人在之后从未提到过这件事?

岳鸣渊觉得有些混乱了,他挠挠头道:“我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先发生的了。”

“我倒是有个猜测,”夜烬寒说着拔|出怀中长刀,在眼前地面上轻轻划出了两条平着的线,“首先,年晷秘境有着与现世一致的不断向前发展的时间线。”

接着他在两条线之间画出两道竖线,让这两条线有了相连之处:“而秘境的入口就相当于这两道竖线,在这两个时间点将秘境接入现世。”

夜烬寒指着稍左的那条线:“这是时间稍早一些的,也就是令荀远悠进入秘境的入口时间点。”

映归川立刻接道:“那么另一个便是我等进入的时间点。”

“正是,”夜烬寒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穷年日晷,而后在上方属于秘境的时间线上用刀尖划出几个点,“但我们进入之后会随机来到属于秘境时间线上的不同节点,又可以通过这座穷年日晷在不同时间点上进行跳转,如此才会让现世中原本不会碰面的、不同时空的人在秘境中相遇。”

算悯心蹲在夜烬寒所画的两条线旁边托腮理解了半天:“所以我们才在这里遇到了去过秘境其它时空的岳先生和映先生……”

他说着突然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哦!所以我明明能够感应到三姐的阵法,却找不到她的踪迹——因为这阵法是她在我们之前的时间点留在这片小岛的!”

“小岛?”映归川现在听到这个词就本能感到头顶一凉,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这片区域其实是由一座座碎石一般的小岛组成的,而他们所在的这处坐落着穷年日晷的小岛已经算是其中个头较大的了。

有的岛上绿树成荫,有的鸟语花香,有的野兽成群,也有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看起来与现世并无二致。

于是他也蹲下|身在时间线靠后一些的地方划了一道:“我想我和老岳先前应该是在靠后一点的时间点了——那里十分荒芜,小岛上根本没有生灵。”

映归川说到最后不免有些愤愤:“只有讨人厌的风雷闪电!”

“一会儿靠左,一会儿靠右,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岳鸣渊皱眉苦恼道,“我们怎样确定自己是在哪一处时间点,又如何能回到和现世相接的那一个时间点呢?”

毕竟如果按照夜烬寒所说,只有回到他们那个时空,才有找到现世的通道罢。

“看日晷,”夜烬寒示意众人将目光移向穷年日晷上晷针的投影,“它本身便是指示时间的工具,我想这上面的刻度一定也有相似的用处——只不过它们所代表的不是十二时辰,而是整个秘境所处的不同时间段。”

岳鸣渊三人呆呆仰头看着高大的晷针,一边消化着夜烬寒话中的信息。

半晌算悯心想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其实在一开始找到这里时,我们就尝试着查看穷年日晷的奥秘,但那时不知为何,这日晷附近有一道看不见的阵法,其中竟蕴含着因果之力,令我等不能靠近。”

他说着看向岳鸣渊,继续解释道:“直到你们来到这里前半刻的时间,那道阵法才消失。”

“因果之力?”映归川抓住了他话中重点,推断道,“既是布在日晷周围,定是有关它的因果。”

岳鸣渊则道:“可我们在那个时空中根本没见到穷年日晷……”

“时间或可穿梭过去未来,因果却非常人之力能轻易更改,”夜烬寒收起刀来,“不然世间唯一一件逆转因果的仙器也不会叫作‘请君勿用’。”

算悯心看向他:“夜大哥的意思是……”

“因果者,先生后灭,从无到有,”夜烬寒道,“便是这日晷,也要遵循这个规律。”

映归川有些明白了:“你是说,是有人在过去最先‘发现’或者‘创造’了穷年日晷,然后其它时空的人才能可用它来行穿越之举?”

“不对啊,”岳鸣渊又觉得有些迷茫,“可既然是在过去发生的事,那不是对于之后的时空来说,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了么?这个先后顺序又有什么用呢?”

算悯心也连连点头:“是啊。”

“或许有一种解释,”夜烬寒沉声答道,“那便是这个‘发现’或‘创造’穷年日晷的人,也在不同的时空对日晷本身有着持续的影响。”

“而这个影响,是与秘境本身息息相关的。”

***

另一边,随雪崇祀走远的雪祝琅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四哥哥,大公子他在哪里呀?可是和我一样,被分散到其它时空了?”

雪崇祀抿了抿唇,刚想再次把话题岔开,几人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琅妹妹快到我这里来,离某个残害兄弟人面兽心的败类远一些。”

“大公子……”雪祝琅面含欣喜地抬头,话刚出口就被雪崇祀抬袖挡住了视线,雪四不太明显地皱了皱眉,朝对面走来的眉眼锐利的男子冷声道:“兄长这话是何意?”

雪家大公子雪寂祯生得人高马大,闻言走近几步,朝雪崇祀挑衅道:“怎么了四弟?难道我有说错么?”

他压低眉头抬高声音道:“难道杀害五弟的人不是你么?”

“兄长休要血口喷人,”雪崇祀直视着对方,态度亦是强硬,“我行得端坐得正,召祢并非我所杀,我亦从未有过残害血亲的想法。”

“呵,”哪知雪寂祯听了他这话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随即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头次听到这么好笑的笑话!”

他复又低下头来,目光掠过被二人的对峙吓红了眼躲在雪崇祀身后的雪祝琅,又停留在雪崇祀那张肖似父亲的脸上。

“你行得端坐得正,”雪寂祯逼近对方,低沉的嗓音泛起笑意,“你敢把这话对着二妹说一遍,我便相信。”

雪崇祀面不改色心不跳:“当年之事是我不对,祈舞姐姐恨我也是应该的,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从未有残害血亲的念头。”

“所以你就是不敢面对她,”雪寂祯直起身来撇撇嘴,哼道,“只会使些上不得台面伎俩的下贱东西!”

“你!”雪崇祀掩在袖下的拳头骤然攥紧,他睁大眼睛瞪着雪寂祯怒道,“你再说一遍?!”

雪寂祯瞥他一眼:“怎么?我有说错么?”

雪崇祀深呼吸几口气,而后开口道:“大哥平日里不是也素来看不起召祢么,你不止一次希望他滚出雪家,依小弟看,召祢之死大哥的嫌疑也不小呢。”

“你说什么——”雪寂祯闻言立刻挥起拳头,朝着雪崇祀面门便打了过去。

“你们不要再打了!”这时雪祝琅大着胆子从旁扯住雪寂祯手臂,带着哭腔哀求道,“其他人尚在看着,二位哥哥为何不能心平气和地交谈呢……”

一边的荀许等人连忙将视线移向远处。

眼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雪家兄弟俩都赶忙熄了火气,安慰起人来。

“琅妹妹别哭,”雪寂祯弯下腰为她拭了拭眼泪,压低嗓音道,“都是我不好吓到你了,我再不与他生气了。”

雪崇祀暗暗咬了咬牙,也轻声细语道:“好了琅妹妹,我们不吵了——这样罢,妹妹不如来和我们说说你之前在别处的见闻吧?”

雪祝琅抽泣着问道:“真的……不吵架了?”

雪家兄弟直点头:“不吵了。”

雪祝琅这才放下心来,娓娓讲起了自己先前的遭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雪家兄弟从她的叙述中听出了些不寻常之处。

雪崇祀眼神晦暗不明:

“你说最后关头,真正的玉苍鸾与竹栖砚两人突然现身了?”

“其中一人与许近思假扮的玉苍鸾一模一样,”雪祝琅颇有些委屈道,“而我最后便是被和玉苍鸾一起出现的另一人推下来的。”

“应当是竹栖砚没错了,”雪寂祯愤愤道,“这二人蛇鼠一窝,当真欺人太甚!”

***

竹栖砚将脚下羽扇升高了些,令几人与骨山脖颈处的印记遥遥相对。

靖取罗喉结滚动,问道:“先生的意思是,这座骨山是许久之前被玉先生收服的巨兽?!”

“当真是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啊,”竹栖砚半真半假地感慨道,“昔日强大猛兽也化为骷骸白骨,英姿不再。”

玉苍鸾却望着那隐隐发光的印记,低声道:“那倒未必。”

兰锦烟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赶紧出声提醒道:“此间修士都在骨山中驻扎,要不等……”

不等她说完,玉苍鸾已并指为剑从眉心中引出一道灵力。

下一刻,地动山摇,四方震颤。

“轰——”伫立在此的白骨被再度催动的古老印记唤醒,沉寂万年的巨兽等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骨山上传出一阵阵骨节活动的巨大震响声,尘封的灵力从它体内渐次亮起,为巨兽重新注入了崭新的活力。

“怎么了?”

“发生何事?”

“是哪里在震动?”

“骨山活了?!”

骨山中的修者们原本正在打坐修炼或是忙于他事,此时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荡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御剑一窝蜂地飞出了骨山。

“唳——”紧接着一道鸣叫声响彻四周,巨兽化成白骨的眼窝处亮起两抹幽光,它仰起头颅长啸一声,然后倏尔展开了两侧如山般的双翼直接飞了起来!

没来得及离开的修者们因它升空的动作被晃动不已的身躯抖落下来,远远望去像是下饺子一般。

其间还有人想御剑追上去:

“别走啊!”

“我的包袱还在洞穴里!”

“快抓住它!”

而在一众慌乱的修者身后,玉苍鸾飞在半空,双眼之中被灵力映出兴奋的光芒——他只是随手一试,没想到“五不像”即使化作白骨依旧拥有强大的力量,且仍然能够为他所驱使。

他转头与竹栖砚对视一眼,两人从扇尾处解下被绑缚着昏迷不醒的千偈淳,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同跃上了被召唤而来的小怪后背。

此时出去探查的算惜年姗姗来迟,她面对着几个形容狼狈的家臣不明所以:“发生何事?”

接着她又看向他们身后空荡荡的一大片地,愈发疑惑道:“骨山……去哪里了?”

“三小姐,”其中一位家臣引她看向半空中盘旋着的巨大身影,“那骨山化作巨兽被人召走了!”

“不仅如此,”另一人接着道,“召唤巨兽的人,似乎正是那位太微令上的玉苍鸾!”

“玉苍鸾?”算惜年闻言立刻抬头朝巨兽身上望去,“不久前刚听说他掳走了雪家小姐……你们可曾看到雪小姐的身影?”

“倒是不曾,不过……”有人回道,“他身旁那一人手里挟持的,好像是前去救雪小姐的千偈淳。”

“千偈淳?去救雪小姐?”算惜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此事简直天方夜谭。”

“难保其中有诈,”有人猜道,“不知那玉阎罗打的什么主意。”

另一边,幸好及时逃离的苑邢夫妇找到了半空中的靖兰二人。

“小兰啊……”邢采薇半惊半疑地开口问道,“你瞧瞧空中那个人,是不是太微令上的竹栖砚啊?你不是和他见过面吗?”

苑璋惟将散落的书页一一收集起来,这才讲出心中疑惑:“他二人为啥要把骨山搬走啊?”

对啊,为什么呢?靖取罗也很想知道,之前不是说好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么?!

这下别人想不注意那二人都难了啊!

不同于地面上众人的惊疑与慌张,玉竹两人驾着白骨小怪在空中悠闲地兜了一阵风,转身要向远处飞去,这时算惜年御剑拦在了两人面前。

“算惜年见过二位,”少女向二人大方一行礼,接着道,“听闻雪家小姐先前被玉阎罗所劫,我来向二位要人,还请二位尽快将人交出。”

“算小姐一片侠义之心,在下佩服,”竹栖砚上前一步开了口,“不过这次却是小姐误会我二人了,劫走雪家小姐的,可是另有其人呢。”

算惜年一惊:“此话何意?”

竹栖砚于是踹了一脚一旁装死昏迷的千偈淳:“千公子醒来了也不肯睁眼,莫非是不想见到现世的太阳了么?”

他说着敛眸笑起来:“若是如此,在下很乐意现在就让你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千偈淳浑身一哆嗦,直接从小怪后背坐了起来。

竹栖砚朝面露疑惑的算惜年一拱手:“算小姐,便让这位‘英雄救美’的主角之一告诉你事情的经过罢。”

千偈淳不敢直视算惜年审视的目光,低着头嗫嚅道:“我……我……”

不想玉苍鸾拎着他后颈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令他不得不抬头看向面前人:“若有半句虚言,你便不必活着了。”

“我说!”千偈淳一个激灵,连忙大声喊道,“我说!”

他在三人的注视下将自己与手下的计划倒豆子般交代了个清楚。

算惜年听罢瞪他一眼斥道:“色心不死!”

千偈淳被她骂得抱头闭眼,连声讨饶道:“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算惜年又看向竹栖砚,半信半疑道:“你是说,雪小姐去到别的时空了?而你们也是从另一个时间点来的?”

“正是如此,”竹栖砚颔首应道,“想来与小姐失散之人,应当也是流落在了别处时空罢。”

算惜年闻言一顿:“你怎知……?”

“不如这样罢,”竹栖砚拨弄着手中扇骨,勾唇笑道,“算小姐,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我等助你找到你的幼弟,作为交换——”

他说着转扇指向追上来的众人:“请小姐暂且替我等拦住这些找麻烦的人,怎样?”

算惜年微微蹙起秀眉,千偈淳见状连忙大声嚷道:“算小姐,不要相信他们的话!他们可是罪大恶极的通缉犯!手握无数人命的恶鬼!”

他说着看向意图追来包围竹玉二人的众修者:“众人还不速速将这两个恶徒捉拿,送到太微府去!”

玉苍鸾盯着大吼一通气喘吁吁的千偈淳,不慌不忙道:“说完了?”

千偈淳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灭顶的杀意,然而为时已晚——

“好,我答应你。”算惜年这时开口,挥手玉苍鸾打散了杀气。

“小姐……”有家臣上前示意她三思,然而算惜年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竹栖砚见状轻轻挑了挑眉,就见算惜年来到两人身边,朝围上来的众人拱手道:“诸君,我与二位先生有交易在先,还请你等暂且退下,至于种种后果,惜年自会承担。”

众人慑于竹玉二人凶名,却也同样愿给算惜年面子,既然算家主动揽下了应付两人的重担,他们也乐得轻松,纷纷应声退去。

算惜年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便率先御剑在前,朝玉竹两人示意道:“先生请罢。”

玉苍鸾将千偈淳重新绑住吊在小怪尾巴上,而后驱使着巨兽向日晷飞去。

“这算家倒是有趣,”小怪背上,竹栖砚轻碰玉苍鸾手背笑道,“算未予本人迂腐至极,一边摆着世家架子一边唯朝家马首是瞻,他的子女却没沾到半点戾气,反而一个比一个有个性,真叫人意外。”

“听闻算家夫人卜赠春出身书香门第,从前也是与离相月齐名的才女,有母如此……”

玉苍鸾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尖叫声打断——千偈淳一路上被颠得去了半副魂,居然还能喊得这么大声,不免令人惊叹他的精力。

然而玉竹二人顺着他惊恐的目光看去时,却见穷年日晷的中央不知何时躺了一具失去气息的躯体。

——那个人是许近思。

***

雪家兄妹回到岛上驻扎地歇息,留下家臣们在外巡逻。

许近思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头顶却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抬起头,见荀远悠停在面前冲他笑道:“许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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