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识海之中,玉苍鸾踏着海水缓步迈出。
远方银星闪烁,而在他身周,海浪无声翻涌,击起的水珠凝成一块与他一般高的寒冰落在了玉苍鸾的面前。
要度过元婴之劫,修者须将自己扩展的、无边界的、无形的神识凝练为一具有形的、有限的形体,让它成为第二个自己——这就是元神。
而摆在自己面前的仅是经过修复之后,刚能汇聚到一起的、混沌的神识,他还需要将其打磨为真正的自己。
玉不琢不成器。
神识之中,玉苍鸾抬起手来,径直将现实中劈到自己头顶的一道劫雷握住拔下,化作一道长剑凝在手中。
他提剑正对着那块寒冰,吐息纳气,霎时“玉字十六诀”的招式在识海上一一展开,远望过去如同一张连环画卷。
玉苍鸾用劫雷之剑刺入寒冰之内,一边施展招式,一边开始雕琢自己的元神。
***
“啊啊啊啊——”
山洞中,竹栖砚收回手摇扇掩唇,笑道:“哎呀呀,这才第六十四颗‘剃魂钉’,你就受不了了?”
阳澄麟被迫像狗一样跪趴在地上,蓬头垢面,褴褛的衣衫下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皆被钉上了漆黑的魂钉。
闻言他抬起头,露出脏污白发之下狠毒的表情,破口大骂道:“竹栖砚,你必不得好死!”
“呃——”他话音方落,缠绕在脖间的沉重锁链就被扯紧,阳澄麟顿时脸色变得青紫,剧烈挣扎起来。
“看来还是没学乖啊,”竹栖砚一边抬手拉紧握着的锁链一端,一边以靴尖挑起对方下巴,微微皱眉,“我应该说过,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回答罢?”
阳澄麟浑身一打颤,眼见对方冷下脸色来,眼中亮起慑人的寒光:“之前不是叫得挺欢么?怎么,几颗魂钉下去你就忘记如何狗吠了?”
阳澄麟忍着身上剧痛,扯着嗓子叫道:“你这杀千刀的疯狗!我绝不会——啊!”
阳澄麟话未说完,但见竹栖砚轻轻勾起嘴角,接着抬脚踩在跪地之人的头顶,一把将其脸朝下踩在了土里。
“方才耳朵里进了脏东西,不曾听到你说了什么。”竹栖砚用手指把玩着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落在阳澄麟耳中却令他胆战心惊——天知道他受了这么多魂钉,早已明白眼前这人喜怒无常,不知有多少种折磨人的法子,简直叫他自愧不如。
竹栖砚慢慢俯下身,将手肘撑在踩着阳澄麟那条腿的膝盖上,未束的头发随他动作垂落胸前,他轻笑着对身下之人继续道:“不如,你再对我说一遍?”
阳澄麟脸埋在地里,对方的笑声让他后背发毛,他沉默片刻,最后弱弱开口道:“……汪。”
“好狗儿。”竹栖砚笑起来,抬起踩着对方头颅的脚,又伸手扯住锁链让阳澄麟抬起头来。
阳澄麟双眼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之前已经在对方逼迫之下叫了好几次,但他心中的屈辱却愈来愈盛。
想他堂堂阳家老祖,天之骄子万人尊崇,从来一呼百应随心所欲,何时……何时受过这等羞辱!简直、简直荒谬至极!
脖间的锁链被扯动,阳澄麟下意识地随竹栖砚牵引的动作在地上爬了起来,等他反应过来时几乎羞愤欲死。
眼见一人一虎牵着他要往洞外走去,阳澄麟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慌张地冲竹栖砚吼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然而竹栖砚一记眼刀飞来,他立马蔫了下去,咬了咬牙朝对方焦急道:“汪汪、汪汪!”
“呀,好狗儿这么激动,”竹栖砚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朝洞口走去,“别急别急,且随我去见见几位客人。”
什么?还要见别人?不可以、绝对不行!
阳澄麟闻言立马想要转头往回跑去,不想竹栖砚却抬脚踩上他背脊将他定在原地,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好狗儿,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雪明禅接到雁孤宁的消息前去支援落萧河,不想到了阳家后山,只看到被几乎被完全移平的地面以及几个孤零零的小山头。
天空中黑云翻滚电闪雷鸣,一个蓝色结界如一叶扁舟在狂暴的黑色海洋中艰难求生,仔细望去时,能看到有一道身影在结界中若隐若现。
而另一边,两道身影在激烈厮杀,正是落萧河与雾赦己。
雪明禅往地面上与天相接的雷电结界边缘走了几步,轻轻皱起了眉头。
沉吟片刻,他对身后属下道:“四处寻不到那竹栖砚的身影,按照落兄的消息,他应当是藏在这片结界里了。”
属下回道:“大人的意思是……”
还未等雪明禅开口吩咐,不远处的山腰上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不必去寻了,右执法大人,在下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
在场之人中,最震惊的还是被五花大绑的映归川,他挣扎着从地上抬起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头来,瞪大眼睛看向正在朝霓临沨行礼的映阑珊:“你……?”
映阑珊没有理他,倒是霓临沨先开了口:“起来罢,辛苦你了,阑珊。”
“谢阁主。”映阑珊利落起身,随即挥鞭护在霓临沨身边,高声道,“映家在此,便无人敢伤阁主分毫,听澜阁诸位,切不可做那任人宰割之辈!”
“哼,”这时郑居安撑着剑爬起身来,不屑地冷哼道,“就算映家倒戈又有何用?众人速速动手!”
他说完提剑便上,与映阑珊缠斗起来。四下里,朝家修士也纷纷拿起武器与听澜阁之人加入战斗。
映阑珊挥鞭攻势凶猛:“老贼休想对阁主不利!”
“哼哼,你困住我也没用,听澜阁已经没救了,”郑居安冷笑着与她不慌不忙地拆招,“阳如镜虽镇住梣陵总部的叛乱,但五洲分部早已被朝家安插之人策反,她根本无力阻止。”
“更何况——”二人说话间,一边的莫何妨放下抚须的手,抬掌朝霓临沨攻去,郑居安笑得愈发畅快,“阳如镜已死,尔等不过苟延残喘之辈,还有谁能挡得了修为最高的莫先生!”
眼见莫何妨掌风已经逼近,坐在轮椅上的霓临沨却不见丝毫惧色,但见他捧着阳如镜的头颅,抬眼轻笑:“哦?我看未必。”
***
隔着一道结界,雪明禅沉默地看着不久前才见过的一人一虎,以及……一个被锁链拴着脖子跪在地上的——呃,老者?
竹栖砚一边随意地扯了扯手中锁链,一边开了口:“好久不见啊右执法大人,您似乎比上次要狼狈了不少呢。”
……拜你所赐,雪明禅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谨慎地留意着竹栖砚的动作和周遭的动静——不怪他多事,实在是亲眼见识过此人的诡计多端之后,他不得不多加小心——这时一旁的下属凑到他耳边,磕磕绊绊地小声道:
“大、大人……您看那人身边跪着的,怎么有点像……”
剩下的话若是说出来实在有些耸人听闻,但几人心知肚明,之前在这里的除了面前笑意盈盈的竹栖砚、天边正在渡劫的玉苍鸾、远处打得不可开交的落雾二人,以及早已离开的阳莫两人,也只有……
雪明禅抬手抵在唇边咳嗽一声,让对方识相地止住了话头,再向对面看过去时,太微府众人眼中都多了几分惧意。
“嗨呀,几位好像不太欢迎在下呢,”竹栖砚甩开扇子轻摇几下,笑道,“在下还以为太微府是专门为我而来的呢。”
“……”雪明禅幽幽地盯着他,“我等确实为先生而来,既然先生如此有自知之明,不如束手就擒,这样对双方来说,都没有损失。”
竹栖砚笑意不变:“若我说不呢?”
雪明禅正色道:“那我等只能打破结界,强行将你捉拿归案了。”
虽然强行打破结界可能会让正在渡劫之人直接灰飞烟灭,但这是雁孤宁交代他的任务,若是无功而返,这个月的工钱大概又要泡汤了。
雪明禅这样想着,以眼神示意属下即刻动手,不料竹栖砚却将折扇一合,蓦地收起面上笑容,冷道:“那便太可惜了,右执法大人。”
只听“唰唰唰”几声,结界之外忽然落下数道身影,瞬间将太微府众人包围了起来。
待看清那几人样貌时,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竹栖砚脚边之人挣扎着抬起头来,难以置信道:“你……你竟然夺取了阳家的‘十傀’?!”
太微府众人更是直接愣在了当场。
他们一时不知该惊讶竹栖砚让阳家老祖当自己的狗这件事令人震撼,还是眼前突然出现的“十傀”更令人吃惊,而且最蹊跷的一点是——
“这、这‘十傀’分明只有九个人啊?!”
***
莫何妨的掌风在接近霓临沨面颊之时被直接化消。
他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转身,迎上了身后人的蓄力一击。
“嗡——”“虹霓垂冕”剑尖抵在莫何妨掌心,剑身兀自颤动不已,而在剑柄尽头,一只布满剑茧的手轻轻握住了长剑。
阳如镜头发一丝不乱,银铠熠熠生辉,身旁灵力流转,脸上表情泰然从容:
“莫叔,没想到竟然是你。”
见到来人,一向沉着的莫何妨此时也忍不住惊诧道:“你竟没有死——我分明已将你元神捏碎……”
他说着越过阳如镜看向对方身后的地面,在那里,原本倒下的身躯已经失去障眼之法,化作一具身着道袍的成年男子的身体。
而众目睽睽之下,霓临沨手中的头颅则变成了一个由白纸挡住正脸的男子头颅。
白纸之上,赫然写着一个“辛”字。
阳家修士中有认识的已小声惊呼起来:“这……这是仙家宝物,‘十傀’之一!难怪能够以假乱真!”
“还有那改换形体的术法,瞧着怎么那么像之前假阁主‘以假乱真’的手法呢?”
“……”
电光火石之间,莫何妨已经明白了一切:“你夫妻二人合伙算计我,引我暴露身份。”
“早在千年之前,父亲便有所察觉,”霓临沨将手中头颅放在一边,沉声道,“只是对方隐藏太深,我们始终没能抓到踪迹。”
“千年前舒府以身为饵意图引你出现,但你足够谨慎,没有露出马脚,”阳如镜持剑冷冷盯着他,“后来舒府意外身殒,听澜阁也元气大伤多有折损,故而彻查卧底之事一直未能展开。”
“今次我被陷害至身陷阳家,阿镜不得不提前出关前来救助,”霓临沨接着道,“听澜阁与阳家的恩怨终于到了了结的时候,想必一直安插的卧底该出手完成最终的任务了。”
“确实如此,”莫何妨轻叹一口气,继而半阖起眼道,“能让二位倾阳家与听澜阁之力来设局引我,是某的荣幸——只是即使我刺杀你二人的任务失败了,听澜阁也将不复存在……”
阳如镜挑眉打断他:“哦?你说的,莫非是听澜阁分部叛乱之事?”
莫何妨猛地睁开眼来:“难道你们……”
便在这时,远处的山崖之上忽然飞来一队人影,打头的两人看着身形颇为熟悉。
为首那人高声道:“我奉阁主之命平息各部叛乱,今已功成,叛徒尽数伏诛,故特率各部主事前来复命!属下救驾来迟,请阁主恕罪!”
其后众人齐声道:“属下救驾来迟,请阁主恕罪!”
梦红拂挡住眼前攻击,见到来人惊喜道:“却吟啸!”
却吟啸手边正搀扶着一人,闻言张口回道:“红拂!你没事儿罢?”
“我好着呢!”梦红拂突然就心情开朗了不少,出手之间更加从容不迫,“祸乱听澜之徒,纳命来罢!”
却吟啸还想和对方贫几句嘴,此时被他扶着的人咳嗽一声,直接扯起嗓子骂道:“郑居安你个卑鄙小人,竟敢暗算余某!看我今日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我就不姓……”
却吟啸无奈地拉住张牙舞爪地要冲上去的人,好声劝道:“余长老,姜先生说了,您刚刚恢复身体,切不可过度使用灵力,万一灵脉破裂,以后可如何继续为阁主效力啊。”
余吴钩一开始还不服气,等却吟啸说完之后也蔫了,他讪讪道:“都……都怪余某有眼无珠识人不清,听信小人谗言,否则也不会使听澜阁与少主他们陷于危险境地。”
余吴钩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霓临沨磕了个响头:“余某罪该万死,因自己冲动愚钝,中了歹人奸计,险些丢了性命不说,还害得少主与镜主身陷险境,更无颜再见舒阁主,请少主赐余某死罪!”
“余长老快请起,”霓临沨转向他道,“您何罪之有啊!是有心之人利用了您的救护心切,您为我冲锋陷阵,还遭歹人陷害受伤。临沨何德何能,能得长老如此看重,我高兴愧疚尚来不及,怎会因此而责罚您!还请您快快起身罢!”
他说着使灵力隔空扶起了余吴钩,余吴钩几乎热泪盈眶:“少主……不,阁主深明大义,胸怀宽广,余某……老臣无以为报,愿为阁主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在他身后,赶来的听澜阁分部高手和映家人连同原本的听澜阁之人一起,制服了反叛的朝家修者,却吟啸率先跪在地上,朝霓临沨拜道:“禀阁主,听澜阁中叛徒卧底已尽数查明,阁主妙算如神、计谋无双,为听澜大计,不惜以身犯险钓出异心者,属下誓死效忠听澜阁!”
众人一同跪地拜道:“属下誓死效忠听澜阁!”
阳如镜出剑挡住莫何妨退路,挑眉轻笑道:“如何?你可输得心服口服?”
莫何妨轻叹:“不愧是阁主,不愧是那个惊才绝艳的霓临沨。”
事到如今他还看不清的话就愧对这几千年的卧底生涯了。
原来一切都在霓临沨的算计之中。
虽然一开始是朝别赋为他设局,但他却反过来利用了被动的局面,暂且让自己和自己的部下隐于暗处。
一方面他配合竹栖砚呆在阳家地界,看似将自己置于了危险的境地,实则却与竹栖砚相互利用,暗中联手,让竹栖砚应付朝家与阳家,他则按兵不动,一边悄悄与真正的暗棋映阑珊联系,一边假意逃脱后再被抓,让听澜阁中的卧底以为阁主受制于阳家,故而在被误导的朝家授意之下发动叛乱,令阴谋暴露在他的目光之内。
另一方面,却吟啸带着霓临沨的嘱咐奔走于各处分部,在朝家人煽动叛乱之后,反过来联合听澜阁之人平息叛乱,镇压叛徒,斩草除根,同时放出假消息迷惑朝别赋。
而阳如镜提前出关,看似是被形势所迫,出手安抚人心浮动的听澜阁,然后赶来阳家救霓临沨,实则是顺势而为,来到阳家一手解决掉了阳家与听澜阁之间千年的冲突,收服阳家修士、除掉最大的隐患阳澄麟。
顺便还让莫何妨这个隐藏最深的老狐狸彻底放下戒心,在自以为计划得逞的关头暴露了身份。
这样才算真正将听澜阁中安插的棋子一网打尽,同时收复阳家,一举多得。
表面上处于弱势、甚至是危势,实际上一直掌控着整个局面的发展,沉着镇定、隐而不发——确实是霓临沨一贯的作风。
莫何妨苦笑:“阁主扶听澜阁于乱局之中,忍辱负重千年,深谋远虑——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终究是长成了这般稳重沉静的主事人,想来听澜也十分欣慰罢。”
霓临沨深深看着他:“但他恐怕永远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好兄弟、好朋友,会是将他推入地狱的人。”
莫何妨沉默着与他对视,半晌缓缓开口道:“没有为什么,我们从来……是不一样的人。”
“他有为自己的理想粉身碎骨的决心,我却仅是为朝家效力的一只伥鬼罢了。”莫何妨说着一掌向阳如镜挥去,“从前是,以后……也一直会是。”
阳如镜举剑抵挡,不想莫何妨却虚晃一招,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
“他走了,”阳如镜提剑向被押解的郑居安走去,“可见朝家已将你们放弃了——郑居安,你这笔交易未免太不划算。”
余吴钩站在一边,一双眼直直瞪着郑居安,似是要将对方身上烧出个洞来。
郑居安也不挣扎,扭头将双眼一闭,直截了当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阳如镜在他面前停下,收起剑道:“他人或许无关,但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郑居安,你是自阳家分裂之后便跟着我叛逃听澜阁的老臣,你为何要这样做?”
阳如镜的双眼淡淡地看向他,郑居安被这样的目光凝视着,突然轻笑了一下。
“为什么,主公,您问我为什么……”
他看着阳如镜,眼神却好像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里面透出深刻的哀伤:“不知主公还记得么,我曾有一个女儿,她若是还活着,也该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罢。”
阳如镜:“我记得她。”
“可是她死了。”郑居安仰起头看向天空,深吸一口气,“她死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全都死在了阳家。”
“当年阳家内乱,我为了理想和信念随主公叛逃,可他们却没来得及离开,直接被阳家新主以叛党之名尽数杀害。”
郑居安说到这里眼圈已经通红,他又吸了一口气,涩声道:“主公……为了理想可以放弃家人、放弃阳家的荣誉,可是我……我做不到。”
“来到听澜阁后的每一天,我都活在痛苦与悔恨的煎熬之中,纵然我成全了自己的理想,我也很乐意见到听澜阁越来越好,可是为什么,我就要我的亲人朋友为我的理想牺牲呢?”
“我太自私了——我这样想着,我也明白是我太过弱小,若我足够强大,当时便能带着他们一起出逃,可是我没有做到,是我……抛弃了他们。”
郑居安说着流下眼泪来:“我为了我的理想……放弃了一切,这么做没有让我升华,反而使我坠入自责后悔的深渊,我开始怀疑、怀疑自己的理想,怀疑当初的决定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就在这样的怀疑、愧疚、自责、悔恨的漩涡之中,我的心中滋生了无限的恨意,我恨我为之牺牲太多的理想,我恨懦弱无能的自己,”郑居安又看向眼前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自己的人,“我恨您,主公,我恨您。”
“若是当初我没有追随您叛逃就好了……”他流着泪道,“若是我没有遇到您就好了……都是因为您、都是因为您。”
“是您害死了我的女儿。”
“所以我要报仇,我要毁了听澜阁,我要背叛这使我痛苦的理想和信仰——只有这样,我的内心才会得到救赎。”
“这不是救赎,”阳如镜定定看着他,“这是懦弱者的逃避。”
“兴许吧……”郑居安无声地抽泣,“但我已一无所有……”
阳如镜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主公!”郑居安在她身后叫住她,“属下对不起您。”
下一刻,只听“唰”地一声,郑居安挣脱束缚,抽出佩剑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
霓临沨驱着轮椅重新来到旁观了一切的雁孤宁身旁,笑道:“方才之事,想必首席大人都看到了罢。”
雁孤宁点点头。
“多谢大人,”霓临沨向他微微颔首,而后提高了些声音,“诸位,尔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无论是千年之前听澜之乱,还是方才听澜阁内乱,皆是朝家陷害所致。”
太微府众人闻言,纷纷面露异色。
霓临沨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而我听澜阁自始至终,都秉持对世家、对散修、对众人皆友好的态度,从不愿与世家和太微府为敌,也无意扰乱修真界秩序,更不想影响修真界安危。”
“自千年前听澜阁入世以来,世家与修界对我等总有忌惮,以为听澜阁常怀乱世之心,在下虽心有不平,然因当年之事全无证据,实在是有口难言。如今叛徒现身,真相大白,还请首席大人与众执事做个见证,还我听澜阁一个清白。”
语毕,霓临沨浅笑着看向面前之人:“如何?不知首席大人可否再行个举手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