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之蛾(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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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已殁,”阳如镜转身道,“阳家群龙无首矣。”

莫何妨拱手拜道:“主公英明。”

阳如镜又抬眼对另外几人道:“多谢几位大义,改日还请到听澜阁一叙,我必奉为上座。”

雾赦己扛着镰刀笑眯眯回道:“好啊好啊,今天日子不好,改天我去找你们!”

落萧河亦向她行礼道:“落某恭送镜主。”

两人身后,竹栖砚驱虎上前,与玉苍鸾一同向阳如镜拜别。

阳如镜向几人微微颔首,随即率先同莫何妨离开了这里。

二人前脚刚走,空气中的气氛便再次凝固了起来。

落萧河收起脸上的恭敬,眼神一闪挥掌直向竹栖砚所在之处而去。

却见竹栖砚面对着他逼近的杀气,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然后不慌不忙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

“轰隆隆——”下一刻,从天而降的紫色惊雷以不可阻挡之势劈到了落萧河面前,生生制住了他的攻击。

落萧河收住脚步看向眼前那一个焦黑冒烟的大洞,抬头震惊道:“你!”

天空中,随着阳如镜的离开,“天无二日”领域被撤去,天边红日慢慢隐没,取而代之的是滚滚而来的风雷。

黑云如打翻的墨水不断向地面压近,间或有紫色的蛇形闪电与蓝色冰晶在天幕之中闪烁。

而在大团的黑云顶端,隐隐传来了如崩山摧海般的巨大轰鸣。

——是劫雷!

落萧河仰头望向半空那道在电闪雷鸣狂风冰雨中岿然不动的身影——原来玉苍鸾先前将吸取的阳老祖修为留在体外当作护盾,现下则慢慢开始向体内转化,意图借此来渡过元婴大劫。

他又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竹栖砚正不慌不忙地布置着他们从兰锦烟那里得来的辅助渡劫的阵法。

这时一阵凌厉刀风忽然贴着他后背袭来,落萧河冷哼一声,转身提弓迎上。

“铛——”两道强劲灵力相撞,击起罡风阵阵,吹乱交手二人鬓发。

雾赦己紧握刀柄,放声笑道:“哎呦豆芽菜,你怎么欺负小朋友啊,也太没水平了罢!”

落萧河诡异地沉默一瞬,慢吞吞回道:“……上次不知是谁一见面就和‘小朋友’打起来的。”

“嘿嘿,”雾赦己挥手又是一刀狠狠劈下,理直气壮道,“我们那是友好交流,不是欺负,不然他们两个怎会心甘情愿做我的小弟?”

“……”落萧河已经不想提醒她什么了,只道,“我不和傻子一般见识。”

“嘁,”雾赦己提刀再斩,嘘声道,“我看你就是被我的‘金蝉脱壳’之计骗到了不爽吧,哼哼哼,别再嘴硬了!”

她脸上浮起戏谑的笑意:“不过还是感谢你替我守着我那副躯壳,听说它现在还好好呆在你府上呢?”

“住口!”落萧河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黑,他如同被点着的炮仗,愤怒地攻上前去,“我才没有被你骗到!”

***

阳家院落之内,霓临沨撤去防护结界,看着那一轮被吞噬的惨白太阳,眼中神色莫明。

另一边,雁孤宁同样命令太微府众人撤下结界,淡声道:“阳老祖死了。”

属下问道:“首席大人,我等现下应当……”

雁孤宁抬手打断对方的问话,一双淡漠的眼瞳看向不远处缓缓走来的阳如镜。

霓临沨见到来人,暗暗松了口气,面上浮起一丝喜悦之色,他驱动轮椅朝对方驶去,开口笑道:“阿镜,你辛苦……”

便在此时,形势骤变!

只见原本向霓临沨走来的阳如镜动作一顿,随即裹着银铠的脖间突然多了一道血痕。

霓临沨顿时愣在原地,微微缩小的瞳孔中映出对面之人身首分离的模样。

空中倏地划过一道血色弧线,阳如镜维持着淡淡笑意的头颅就这样跌在了霓临沨脚边。

霓临沨张着嘴失了语言,半晌才撕心裂肺地喊道:“阿镜——”

他从轮椅上挣扎着起身,不可置信地捡起脚边头颅,颤抖着声音道:“不……不……”

不远处,阳如镜缓缓倒下的身躯后露出了真凶的面目——赫然就是最后的“隅皋四杰”、跟随阳霓夫妻二人上千年的老臣,莫何妨。

“贤侄无需伤心,”莫何妨一手掐着从阳如镜体内拽出的元神,一手摸着胡须,一派悠然,“你很快便会和阳如镜团聚的。”

霓临沨抱着亡妻的头颅,震惊地抬起眼:“莫叔……你为何……”

他话还未说完,一柄长剑已横在自己颈前。

“阁主,”郑居安脸色阴冷,站在霓临沨身旁居高临下道,“属下送您上路罢。”

***

“轰隆隆——”“噼里啪啦——”

高天之上,玉苍鸾盘腿浮于空中,眉头紧锁,身周灵流激烈动荡。

在他身下,方圆几里之地尽皆被雷电与冰霜笼罩,仿佛自成一方世界。

玉苍鸾的境界停滞在金丹期巅峰已经许久,一者渡劫所需阵法几经波折久久未能拿到,二者修为瓶颈也一直没有松动的迹象。

可就在他被竹栖砚重塑神识、又通过“请君勿用”将阳澄麟的部分修为吸取之后,灵台上一直遮掩的迷雾竟逐渐清晰了开来。

劫数已至。

不过在被玉苍鸾劫雷所笼罩的一处山洞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竹栖砚在一旁打坐,恢复体内累积的伤势,白虎小花则在洞内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扭着身子打滚,看样子十分难受。

过了一会儿,只见它站起身来张开血盆大口,朝地上“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肚子里的食物残渣,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透明碎片被吐了一地,小花这才觉得舒服了不少,抖了抖大脑袋,转身找竹栖砚去了。

却见它一离开,那些留在原地的吐泄物之中,一片片的透明碎片竟然悄无声息地慢慢聚合在了一起。

“嗯?”听到竹栖砚的声音响起,那团碎片受惊般地顿了一下,霎时停下动作不敢动弹,这时远处竹栖砚接着道,“怎么了小花?”

碎片们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注意着竹栖砚的动向,一边小心地拼凑在一起。

太倒霉了,阳澄麟暗戳戳将自己仅剩的一点元神碎片拼合,一边在心里骂道,这一次不仅没能夺取玉苍鸾的《琨瑶心经》,还险些遭人暗算合围致死。

幸好他留有后手,在阳如镜使剑分割自己元神的时候留了一缕在天灵之处,打算趁玉苍鸾斩下自己头颅之时借机逃脱,谁知竟然被那只畜生发现了端倪,把他的脑袋整个吞进了肚子里!

他只剩这最后一缕破碎的元神,灵力更是所剩无几,根本无法戳破这畜生的肚皮逃脱,只能想办法在对方肚子里捣鼓一通,好歹让那白虎把自己吐了出来。

虽然有些脏污,但只要能逃脱,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阳澄麟想到这里,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动静,原来是竹栖砚起身下地,去查看小花的情况了:“吐出来了?肚子可还难受?”

小花呜咽了几句,一人一虎不知在说什么,阳澄麟管不了那么多,趁他们没注意到自己这里,他得赶紧溜出去。

阳澄麟将自己拼好的元神扭成蚯蚓一般的长条,借着食物残渣的掩护慢慢朝洞口挪动过去。

那两个该死的小子,阳澄麟一边留意身后动静一边奋力扭动着身体,眼看着就要到达洞口,他不由得激动了起来,心道,等他再次回来以后定要将他们——

“嗖——”一道破空之声传来,阳澄麟的元神蚯蚓被一把钉在了原地。

“小花啊,以后可千万不能乱吃东西了,”竹栖砚戏谑的声音由远及近,“你瞧瞧,这从你肚子里出来的虫子,还想着往外面跑呢。”

小花跟在他后面低吼了几声,试图表示抗议。

阳澄麟拼命摇摆着长条身躯,试图逃脱束缚,然而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既没有办法再次分裂元神,也无法挣脱背上的钉子。

他一下子流下冷汗来——虽然他已没有能够流冷汗的肉|体——能做到这一点的,分明只有自己的“剃魂钉”!

怎么会这样!这东西怎么还没被销毁?!阳澄麟一边绝望地想着,一边愈发疯狂地扭曲自己的身体来缓解元神中的痛苦。

“哎呀哎呀,”这时竹栖砚的身影将他笼罩了起来,“我说老东西,你急着往哪里跑呢?”

说话间,又一颗魂钉钉在了他的元神之上。

“啊啊啊啊——”阳澄麟痛得大叫起来,“你这狂妄的小子!啊啊啊!竟敢、竟敢对我如此不敬,我要杀了你!!!”

“一只只能匍匐在地的蝼蚁,竟然也在此乱喊乱叫,”竹栖砚笑吟吟地看着他,一把折扇在手中无聊地转着,忽而“啪”地将扇子一收,冷声道,“你以为,真是你自己侥幸逃脱一命么?”

阳澄麟愣了一瞬:“什么?”

“这里的人个个想要你的命,”竹栖砚接着道,“只要我想,大可让你当场魂飞魄散,神识湮灭,但我没这么做。”

他垂下头发看向地上的蚯蚓,勾唇笑道:“你猜,这是为什么?”

彼时,洞外正好有惊雷炸开,击起轰鸣之响。

阳澄麟忽然背后一凉。

就听竹栖砚轻声对他笑道:“因为……我要将你施加在玉苍鸾身上的痛苦,一一还给你呀。”

“大胆!”阳澄麟努力装出威势,“我乃堂堂阳家老祖,尔等休得猖狂!”

“哎呀,”竹栖砚装作惊讶道,“你不说我险些忘了。”

“对呀,当初以锁链钉他骨肉、以魂钉刺他魂魄、以印记禁他行动的,可是堂堂阳家老祖,”竹栖砚说着抬手,隔空将阳澄麟的元神以灵力抓了起来,“怎么会是一条蚯蚓呢?”

阳澄麟瞧见他嘴角阴森的笑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助你恢复你本来的面貌了,”竹栖砚手中使力,将阳澄麟的元神揉圆搓扁,让他恢复了人形肉|体,随即他满意地笑起来,“毕竟这样我才好下手嘛。”

下一刻,他一把将不能动弹的阳澄麟钉到了一旁的石壁之上。

“放开我!放开我!”阳澄麟挣扎道,他的脸色被洞外的雷光映得惨白,“你给我住手!”

“别着急呀,老东西,”竹栖砚随手拿起几颗魂钉打入对方体内,而后抓起一根铁链在手中颠了颠,转身朝壁上的阳澄麟迈步走去,“瞧瞧……我在你的洞府里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阳澄麟睁大双眼:“你……”

竹栖砚又在他面前停下,苦恼地沉吟一瞬:“让我想想,当初你是将玉苍鸾怎样绑在墙壁上的来着?”

阳澄麟被他这股疯狂又惊悚的模样震惊:“不、你不能……”

竹栖砚一脸愁容地抬起头看向他:“老家伙,我记不太清了,要不——你教教我?”

阳澄麟挣扎道:“你赶紧放开我!!!”

“嘶……真不乖呢。”竹栖砚眼中神色瞬间冷了下去,他手间锁链轻动,发出磕碰的声响。而后竹栖砚扬起一抹笑容,将锁链连着“剃魂钉”甩进了阳澄麟琵琶骨的位置。

“啪啦啦——”

山洞外,风雨飘摇,雷声阵阵。

山洞内,惨叫连连,一片血腥。

竹栖砚两眼兴奋,衣襟染血,他甩了甩浸透血液的右手,啧声道:“老东西,你好吵啊,我突然有些后悔让你恢复人形了。”

“啊啊啊——”阳澄麟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他早就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依稀从那块能被称为嘴唇的地方发出些惨叫来。

八十一颗魂钉才钉了一半不到,竹栖砚刻意拉长了两颗魂钉入体的间隔,一开始阳澄麟的惨叫还能让他血液沸腾,现在他却已经有些厌倦了。

“真没意思。”竹栖砚撇撇嘴,随即挥手将石壁上的血肉放到地上,纡尊降贵地重新把肉块捏成了阳澄麟的样子。

阳澄麟垂头无力地跪在地上,堪堪出声道:“求你…饶了我……”

“那怎么行,”竹栖砚微微俯下身逼近他,用气声道,“我这个人小气得很,你动了我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而后接着缓缓道:“你动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阳澄麟喉咙里发出一阵恐惧的嗬嗬声。

竹栖砚却皱了皱眉道:“你好吵。”

他说着抬起一脚踏在阳澄麟头顶,将对方压得被迫弯曲身体头贴在地上跪伏着。

“这样还顺眼一点,”竹栖砚满意地拽起阳澄麟脖间锁链,哼笑道,“老家伙,你还是做一只狗吧。”

阳澄麟在他脚下挣扎道:“你这…疯子……”

“嘁。”竹栖砚勒紧锁链,嗤笑一声,“真不长记性,怎么,堂堂阳家老祖连狗不知道怎么当么?”

“也罢,反正我也无聊,便大发慈悲教教你罢,”他说着翘起嘴角低下头,“这做狗呢,首先的一点,就是当人叫它的时候,它只需要狗吠就可以了。”

***

“阁主!”梦红拂拼命挣脱着身边人的挟制,朝远处焦急喊道。

不过眨眼之间,听澜阁和已经归顺的阳家人里突然有许多人撕开了伪装的面具,将手中武器对准了身边人。

阳如镜被杀、霓临沨受制、真正的听澜阁人都被包围了起来。

形势再度倒转。

霓临沨感受到喉前的锋刃,闭了闭眼,缓缓开口道:“郑先生,这是为何?”

“没有为什么,”郑居安冷冷看着他,“只是属下与朝家家主的交易罢了。”

霓临沨叹道:“我自认我夫妻二人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听澜阁?”

郑居安眼神躲闪了一瞬,张口道:“那是……”

这时一旁的莫何妨打断二人的对话道:“不必多言,动手罢。”

霓临沨苦笑道:“我已穷途末路,莫叔却不肯让我做个明白鬼么?”

莫何妨摸摸胡子,并不答他。

霓临沨兀自将对话进行了下去:“莫叔……是父亲生前在阳家最信任的人,您为何要这么做?”

郑居安把剑锋逼近对方几分,却仍旧没能下定决心动手,只是威胁道:“阁主不必多说了。”

霓临沨忽然一顿:“莫非……您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

莫何妨侧过身去,无视他探寻的目光。

霓临沨却如福至心灵,霎时串通起了一切:“原来不是背叛……而是您自始至终便是朝家安插的棋子,骗取父亲的信任,再出卖听澜阁加害于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想通一切的霓临沨声音颤抖起来,连带着喉前剑锋也开始抖动,他闭上眼叹道:“所以,将听澜阁的存在透露给世家的人是你。”

莫何妨停下摸胡须的手,声音冷了下来:“动手!”

郑居安浑身一震,他不再犹豫,咬牙闭眼朝面前人挥剑而去。

却在此时,他听到霓临沨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既是如此,恕在下还不能白白丧命于此。”

下一刻,一道九节长鞭破空而来,卷起郑居安的剑刃将其一把掀飞了出去。

“咚!”只听一声沉重的肉体落|地之声响起,五花大绑的映归川被掷在了地上。

一道倩影紧接着出现,“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霓临沨面前。

“臣救驾来迟,请阁主与主公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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