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网吧。
他吃了午饭就去了网吧,把里间的电脑修了一下,出了里间,朝网吧门口看了一眼。
接着又把网吧中故障的电脑处理了一下,又把电脑的网络系统,软件,服务器进行了日常维护,做完这些,又朝门口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
张启琛早就注意到程越不时地往门口看:“你看什么呢?等人?”
程越没承认:“不是。”
张启琛“啧”了声,脸上调侃的意味很明显,明显不相信他的话:“上次跟着你进里间的那个小姑娘?”
明明是疑问的语句,却充满着肯定。
程越睨了他一眼,没答。
张启琛又自顾自地说道:“那个姑娘明显喜欢你,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程越看着电脑屏,清隽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透着一丝茫然。
喜欢?
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又遥远,他年少的经历从来没有“爱与喜欢”这些平常而又不平常的词,母亲与父亲的存在好像只是在提醒他,一个破碎的人生。
母亲的抛弃,亲手将父亲送入监狱,两年的空白,伤痕累累的过往下,是他的一颗不完整的心,他有什么好喜欢的呢?
他……不值得。
张启琛看着程越脸上茫然的表情,他对他的家里有点了解,所以也算是理解他此时的茫然。
程越是从三年前就开始在他这兼职,那时候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萎靡颓废,做什么感觉都是例行公事,强制执行,对未来没有期待,也没有希望,好像下一秒就可以去死,就是靠一口气撑着。
张启琛后来在一次喝酒中,才知道怎么回事,醉着的程越这才褪去平日里的冷漠克制,那些过往带来的伤痛才真的显露出来。
情况好转大概在程越休学的第二个七月七日,能明显地感觉到那种丧气的抑郁感突然就消失了,整个人的状态突然就不一样了。
他其实还挺佩服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弟弟,年纪不大,过往很苦,性格却是十分地沉稳,表面清清冷冷,但是他能感觉到,他是个可以热起来的人,只是需要一把火。
而且对电脑的维修、维护、管理都还挺熟练,做事认真细致,他经常不在网吧,程越一个人就可以把他的网吧打理得井井有条,比他招过的任何一个网管都强。
一年前,程越突然来告诉他,他工作日来不了了,他要回学校读书了,他才知道他是南江六中的学生,本市的重点学校,不管是初中部还是高中部都是家长削破脑袋,想把自家孩子送进去的学校。
然后今年,以省中考状元的身份,直升南江六中高中部,拿了份状元奖金,免了学费,每个月还有生活补助。
他才意识到,他招的这个弟弟好像有点厉害。
关键还长着一副帅气的脸,小姑娘前仆后继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没有哪个真的能靠近他,除了上次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看他时眼里有星星在闪耀,亮晶晶的,跟着他进了里间,而他并没有拒绝。
张启琛不知道程越是不是喜欢那个姑娘,但最起码是有好感的,因为他愿意让她靠近,或者说是不自觉地向她靠近。
张启琛没纠结那个问题的答案,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九点了。
大概是国庆节的缘故,大家都去旅游了,生意不是很好,他想着去吃饭,然后直接回家了,他对程越说道:“今天就这样吧,也没什么生意,去吃饭吧,晚上不用在这里了。”
程越抬头,声音清清冷冷,似乎与平时没什么不同:“你去吧,我晚上在这看会。”
“还说不是等人。”张启琛轻笑了下,揶揄道。
“我写作业。”程越说着口是心非的话,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有时候没事了也会在网吧写作业,但他这一下午时不时地往门口看,鬼才相信他写作业呢。
张启琛拿过桌上的手机,揣进兜里,往外走,轻笑了一下:“行,你等人的时候别忘了吃饭啊。
弟弟的脸面还是要维护一下,回过头,补了句,憋着笑。
“不对,写作业的时候。”
程越泡了碗桶装老坛酸菜面,拿出了他的老人机,看了看,点开了通讯录。
之前盛七柒的电话,他没接到,号码却被他默默地存了下来,备注没什么特别的,
规规矩矩三个字“盛七柒。”
他的通讯录,人不多,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周然,张启琛,还有他的现任班主任杨明升,再加一个她。
他不喜欢面泡的太烂,没过一会就把盖掀开了,吃了口方便面,看了眼门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对面便利店的招牌也亮了起来,把这本是漆黑的夜,染上了一抹亮色。
他想,她大概不会来了。
他又吃了口方便面,似乎吃到了酸菜,酸菜的酸味在口中散开,刺激着味蕾,通过咽喉进入了身体,似乎酸到了心里。
这时,程越的电话仿佛是听到主人的召唤,终于响了。
程越马上放下吃面的叉子,立马接过了电话。
他没出声。
盛七柒“喂”了声,然后道:“程越,我是盛七柒。”
程越:“我知道。”
程越清冷的声音通过电话穿了过来,似乎变的更加的磁沉好听。
盛七柒疑惑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没多想,立马解释道:“昨天下午我打电话给你,想和你说我今天去不了网吧了,不过你没接,后来我就忘了,今天被我妈揪着和她一起去外地出差了,所以去不了网吧了,衣服我只能国庆后上学再给你了,其实我不想去的,但我反抗不了我妈,唉。”
她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最后还叹了口气,说起反抗不了她的母亲时还带着点抱怨的语气,有点委屈的感觉。
程越似乎能看到她皱着小眉头,鼓着腮帮,可爱的模样。
他放下叉子,面也不吃了:“没事。”
盛七柒听了松了口气,转而问道:“你还在网吧吗?”
程越“嗯”了声:“网吧有晚班。”
盛七柒“哦”了一声,接着用着小心翼翼的声音试探:“你没生气吧?”
程越轻笑了下:“没有。”
轻笑声从他的喉咙发出,没有具体的汉字可以描述,却显得格外有磁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程越变得会笑了。
盛七柒也笑了:“那就好,我跟你说我在这遇到了一家非常可爱的店,橱窗里摆着个丑娃娃,就是真的丑萌丑萌的,可丑了的那种,然后我就想到了你,进去给你挑了个丑娃娃,等上学了给你看看,是真的丑。”
程越:“……?”
为什么会想到他?他很丑?
程越没打断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网吧只剩下他一人了,本是孤寂的环境,因为女孩带着温度的声音,让冷冰冰的网吧都染上了暖色。
听筒里穿来了汽车的鸣笛声,很清晰,音量也很大。
程越蹙了下眉:“这么晚,你还在外面?”
盛七柒“啊”了声,不懂话题怎么跳跃得那么快,而且他怎么知道的:“我是在外面。”
程越忙说道:“快回去吧。”
盛七柒笑了,语气带着揶揄:“程同学,你是在担心我吗?”
程越没说话,听筒里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盛七柒不管,反正她就当他是在关心她了,她笑了下:“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很厉害的。”
干啥啥不行?打架第一名?
程越唇角向上勾了勾,似乎能想到她骄傲的小模样:“再厉害也要早点回去。”
盛七柒没再耍嘴皮子:“那行,程同学,晚安哦。”
程越“嗯”了声:“到了,给我发条信息。”
盛七柒愣了一下,一时没想到怎么发信息,她没他□□也没他微信,怎么发信息?
“怎么给你发信息?”
程越怔了两秒:“你手机上没有自带的发信息的功能吗?”
盛七柒这才想到,手机都是有发信息的功能,也许是□□和微信用惯了,都忘了。
她拍了下脑门,昨天电话没打通,她就该想到的。
盛七柒“啊”了声:“我忘了。”
程越:“……”
挂了电话,酸菜面都泡烂了,程越随便吃了两口,也许是时间放久了的缘故,酸味似乎散了不少,没有那么酸了。
他把纸桶扔进垃圾桶,把网吧里开着的电脑都关了机,把灯关了,电源切断,离开了网吧。
回了家。
一进门就能闻到很明显的酒味,客厅里,他的父亲坐在地上,不断地往嘴里灌酒。
这些天,程建德很少在家,只要在家必定在喝酒,喝醉酒就对他发疯,一场牢狱之灾对程建德似乎没什么用,他还是像坐牢之前那样对他,只是不敢再碰刀了。
程越凝了眼趴在桌子上醉得已经不省人事的人,克制住自己,不要去乱想。
他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时候,程建德呓语了一句:“小意,小意。”
程越脊背僵住了,转动门把的手顿住了。
他低着头,眼中眸光十分的晦暗,过了好一会,才动了动手,手上一拧,进了房间。
一道房门将他与程建德隔开了,却怎么也隔不开现在与过去。
*
国庆假期似乎过得很快,到了上学日,周一。
盛七柒昨天晚上10点多才回到南江,从机场再到学校估计要到11点多,
学校寝室早就关门了,江以晴下午的时候就给她跟班主任钟颂请了个假,今天才到学校。
盛七柒先去了趟寝室,把行李放下后,背着个书包,拎着个装着程越衣服的纸袋,慢悠悠地往高中部教学楼的方向走。
她没走原来直接上楼,向右一拐的路线,而是从一楼穿过,上了另一边的楼梯,因为这样回班时就可以经过七班,看到程越。
她莫名的有种“出差回来,迫不及待见家里的小娇妻”的心情。
盛七柒经过七班,脚步慢了下来,七班这节是数学课,徐哥在讲台上讲课,趁着徐哥转身在黑板上板书的功夫。
她通过程越斜前方的窗户,和他打了个招呼。
她穿着规规矩矩的蓝白校服,背着个书包,一双手挥着,张扬肆意。
七班响起了悉悉索索的讨论声。
“这小霸王书包还背着,是逃课回来吗?”那人见盛七柒背着书包,第一反应就是逃课,而不是请假。
“说不定人请假了呢,而且人这顿时间也没干嘛,也就经常迟到,还经常被罚站。”
“噗嗤,这也已经算是干了大事了,你见过谁被罚站了,还敢心安理得地吃着奥利奥饼干?”那人笑了出来。
“我知道,还有一个。”
“谁啊?”
“沈大佬啊。”
“切,这不算,两人是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