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扇木刻雕花殿门被人从外用了狠劲霍然打开,身披盔甲一副御林军打扮的兵甲分成两列冲进殿内。一整夜都被挡在外间的夜风好似猛然抓住了一道突破的口子,卷携着刚劲的尘沙,争先恐后的涌进殿内。众人手中的兵器印这殿内的烛火闪着幽冷的光,足有数十个御林军先锋入内将北煜团团围住,杨千御负手在后缓步踏入殿中,眼风冷冷扫过因剧烈的疼痛而瘫倒在地的北豫,眸中冷意更甚。殿中仅存的一丝温度被呼啸的寒风尽数带走,北豫手捂着下腹已然撑到了极点,额上冷汗涔涔,隐有晕倒之势。
喝令了人去传太医,又命人将几近疯癫的北煜押下,抬步走向床榻,入眼的便是北豫一双好似茫然却又似溢满失魂落魄的双眼。明明便是这样的毫无神采,偏偏杨千御从中看出了许多复杂。刀锋入腹,不知深浅,但只看这些微时间流出的血便知定是不会浅到哪里去。既然刀口不浅,至今亦不敢随便拔刀,想必总也是疼痛难忍。可偏偏北豫是满眼的空洞茫然,好似一副红尘在外的淡漠。
杨千御不比暄景郅,他活了这半辈子都在与为政为官之间周旋,所读的书目也都尽数是百家流派经典子集,通篇的治国为官之道,半分其他也不曾涉及。是以,此刻看着太医蹙眉跪在床边替北豫起脉,他是一丝一毫也看不懂,眸光盯着太医抬起三指,便紧跟着问:“陛下如何了?”
天子遇刺,诸如这种事情总是讳莫如深的,杨千御虽未曾警告,但传话的內监也是极有眼色的。而太医院,能够考进太医院做事的人除了医术之外,其察言观色洞悉事务的本领亦是顶好的。是以,只一个眼神,院正何初济便知此事必定不凡,也是巧了,今夜正好轮他值守,是以二话不说,提了药箱随之行去了仪元殿。待到真正见到伤者之时,北豫已然昏过去,而何初济也只敢压着心中的惊诧只做医者本分,不做他想。
太医院之人多是人精,想在宫中混下去,自然要的便是眼明心亮。何初济身为院正,除却其本身用以糊口的医术之外,自然是将这本事做的极是出彩。故,在查看过伤口起过脉之后,何初济只道伤势几何,如何医治,绝口不谈此伤来源,利器何来。手下极利落的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众瓶瓶罐罐,双目凝神极是认真,何初济下手极稳,铰开北豫衣料,左手拿着一块方布,右手握在刀柄上眼也未眨便将匕首拔出。拿起一旁的药瓶,极利落的把各类止血药粉洒下,然后拿出一卷白色绷带,围着北豫的腰身包扎好。莫看平日里与宫中各人斡旋,真到治病救人之处,一颗医者仁心,丝毫不比谁差。
“刀伤三寸,未及要害,下官已经包扎好了,开的汤药需每日按时服用,伤口不可沾水,下官每隔一日会来此换药。亦要忌口,辛辣刺激生冷之物皆不能碰,”略一犹豫,思虑着心中的话,何初济到底还是道出了口,“除此之外,动气劳神亦是养伤大忌,若是心绪所至伤口复发,只怕要落下后遗症。”
有些疲乏的闭一闭眼,杨千御沉着声音问道:“的确无碍?那么陛下何时能够醒过来?”
“陛下伤势不重,四个时辰之内必定醒转。”至于两个时辰之后的早朝,上有相国与中书,下有六部尚书操持,如何安排调度,自然不是他一介太医该管的事。今晚的事情,若是他料想的不错的话,恐怕不会再有人知道,未及所思,杨千御便率先开了口:“今夜的事......”
“今夜的事,给朕散
出去。”未及杨千御话完,躺在榻上的北豫便幽幽的开口。带着冷意,带着受伤之后的极力忍耐,其中亦掺杂了一丝疲惫。看着紧步走来的杨千御与何初济,北豫惨白的脸上不知为何竟勾出了一抹极深却也极冷的笑,幽幽接口道:“今夜朝廷要犯北煜刺杀天子,陛下伤重昏迷,”顿了一顿,北豫看向立在床边的杨千御与何初济接口道:“把所有太医给朕关进偏殿,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出入。”
眼眸直勾勾对上杨千御的眼睛,其中探寻的意味丝毫不加掩藏,北豫撑着力气一字一顿的道:“还请杨中书莫离仪元殿,替朕看好这满朝上下。”
眼皮猛的一跳,杨千御与北豫对视许久,心下暗叹,北豫,真不愧是他暄景郅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如果往前推二十年,二十岁的他也断断不会在被人刺杀之后便能做出如此之快的打算。更何况,今日北煜的刺杀,本就是暄景郅早已意料到的,目的便是叫他亲眼看着,他北豫一直以来的所谓善良究竟是何等的可笑不堪,而身为国君,又到底究竟什么事情才是一个帝王应该做的。失望,茫然,空洞,甚至绝望,凡此种种,皆在意料之中,却唯独,不曾想到现如今的反应。脑中回想起那日与暄景郅商定大计时,他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笑:他只怕会比你相像的要冷静许多。
那时不信,直到现在,他却恍然觉得大有道理,纵然心中已经划过百般情绪,最终还是全部压在心中,遂敛眸拱手回道:“微臣遵旨,陛下安心养伤便是。”
诚然,杨千御不是暄景郅,他不通医术,也不会对北豫有执念。历经了十数年的官场,他早将一切人情冷暖看得淡出俗世。多少年来身处庙堂,说他全然没有立场也不尽然,但若说真的有什么立场,恐怕也没人真正猜的透。自古以来,杨氏一门,世代忠良,本也是望族名门。只是,自古忠门多凋零,再加之百余年的乱世烽烟,数十载的历史变迁,早已将杨家家底掏的一干二净,到了杨千御父亲那一代,已经是一个在寻常不过的百姓人家。只是,家境虽已落魄,但祖训却是世世代代传承的丝毫不差,杨千御的父亲自年轻时起便任私塾先生讲学。多少年来秉承杨家家训,忠君报国几个字是刻在脑中的铭心,实实在在是一个古板、严苛、不苟言笑,一言不合还会举着戒尺的打人的先生。
按说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人,多数会长的跟自己父亲一般模样,可偏偏杨千御就是与众不同。自入庙堂起便多的谈笑风生,颇有股与世无争的淡然,但胜在彼时还是一介白衣的他一手文章委实出奇,论证句句独到,策论篇篇都切在要害。那时他与暄景郅互不相识,两人在临仙居中以一局大盘棋局切磋见教,正被乔装的北祁看见,激赏之下,从此一路坦荡。
多年的淡然,好似无论什么事都碍不到他的心情。不同于一般政客的喜怒不形于色,他杨千御是真真正正的温和淡然,喜怒的情绪波动,根本休想在他的身上寻出。是以,尽管此时此刻是真的担心暄景郅究竟是否顺利,尽管是真的诧异北豫会直接将他软禁在仪元殿,但面上看去,终究还是那一副万年不变的淡然。
一番话讲完,何初济早已识趣退下亲自去了后殿厨房煎药,甫一出殿门,呼吸到殿外的新鲜空气,何初济才恍如活过来一般,常常吸了一口气随后提着方才抓好的药拐进了厨房,他是太医院之首,这种活计按说怎么轮也轮不到他何初济亲自去办,奈何,方才殿中北豫的眼神直接让他后背渗出几层薄汗,比起要在殿内生生受着那般的帝王气势,他宁愿蹲在小厨房守着炉火熬药。左右,短时间内这仪元殿是出不去了,这宫中,乃至于朝廷,只怕是又要有一番血雨腥风。自然,这都不关他的事,他只是个大夫,治病救人,问心无愧。
殿中北豫到底是流了不少血,是以此刻虽已经服了方才何初济的丹药,但一张脸到底还是惨白如纸,连带着嘴唇都是白的。像是方才一番话说的极费精神,此刻的北豫喘着气阖目养神,一旁的杨千御立在边上一时退也不是站也不是。良久的沉默,久到杨千御几乎以为北豫已经睡过去,僵持的气氛中,不由得他有些心焦。如果萧九卿得手,为何久久不见侍卫禀报宫门外已出事,如果没有得手,为何也不见沈逸带人闯入。但,不管究竟是哪一种,今夜之事都绝不会是如当初计划之时那般稳妥,望着北豫煞白的面孔,杨千御心上那一丝感觉愈发强烈,萧九卿,或者说暄景郅,一定出事了。
沉思间,眼神漫无目的滑过房中一应摆设,待再次停到北豫身上时,却听见榻上的人阖着双目,语音出口极是一派平静,更甚者,竟还带着几分悠悠的闲适,但话里的内容,却叫杨千御从此彻底改变了对这位年轻帝王的看法。
“三天之后,朕要开宗祠,晨日行祭祖之礼,至于夜间么......”北豫倏然张开双目,极阴鸷的冷笑一闪而过,“夜间赐宴于紫宸宫,位等国宴,满朝文武,上下百余官员,皆要到席。”转头看着杨千御接口道:“有劳杨中书明日传旨。”
这句话道完,好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北豫有些疲倦的挥手示意殿中人全部退下,殿门全部闭合的刹那间,北豫眼眸中的失望一目
了然。
今日这桩桩事件,他的师父,在哪?他在哪?他不知道还是根本就不想知道?还是,根本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不敢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