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难续(三)

46 / 88 章 · 3,066

历经了十三年的风霜雨雪,一朝之内尝遍人生百苦,生离死别。这一桩一件的前尘往事,又岂能是简简单单的一句物是人非能够道的清楚,说的明白的。这些东西,于北豫如此,于北煜便更是如此。

死寂,良久的沉默,殿中静的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看着自己曾经口口声声叫着皇兄的人此时此刻就这样平静的看着自己,北煜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又好似被扔进油锅历经一段痛不欲生的翻炸。掌心中不断渗出的水渍几乎叫握着刀柄的手指滑腻的脱手,经过这许许多多,直至今日他站在这里逼宫篡位,他却只这样平静的说:小煜。

却原来,放不下的又何止是他,比之更在意的,还有自己呵......压着胸腔中的心绪,北煜也便那样的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兄长,语音出口,有些干涩:“哥哥。”

一声小煜,一句哥哥,十年光阴,沧海桑田。

此时此刻,兄弟二人好似通了灵犀,全了心意,不约而同的恨苍天为何如此残忍,恨世事为何偏要这般捉弄他们。

诚然,这世上的阴差阳错从未止歇,北豫与北煜 看似是截然相反的兄弟俩,却归根到底是相像的血浓于水。如果三年前的北豫没有逼死北祁;如果没有十三年前的那桩血案;如果,没有天子山济贤观中的悠悠十载光阴;如果,当年的江毓妃还在凤仪宫中活的一如当初。也许,这一切,也许都该是一如当年的样子。北豫依旧是北祁钟爱的长子,北煜也一直会是那个不解世事单纯的好似一张白纸的少年郎,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便这样,走过他们本该一世无虞的人生。

可是,这世上又何来如果二字。当年神农氏尝遍百草,寻遍九州,也终究未曾寻到过一株名曰“如果后悔”的草药。这一场足足经过数十年光阴的恩怨纠葛,归根究底,竟不知该怪谁,又该恨谁。是当年顾言之与燕离墨的猜准帝心?还是十三年前毫无错处的布局?又或者,一切因果,始于林妍诗、江瓷与北祁之间的爱恨?也许,这一切,从一开始,便全都是错的。

那场雨,那个人,那段情,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发生。帝王的爱,犹如万钧之重,可又轻若鸿毛;如烈酒般醇厚,可又比白水更加清浅。他可以给你足以比重江山的爱意,可同样,也要承受他与这爱意一般重的绝情。这样的爱,又或者说,这样的绝,又怎能是一个寻常人轻易就能受得起的。当年江瓷与北祁,抛开了彼此都天潢贵胄的身份,一段露水情缘,爱的毫无保留,爱的刻骨铭心。可,终究那样的纯净明媚只存在于江瓷和北祁,当二人套上皇帝和毓妃的枷锁,所有的一切,大抵,便全都变了味。

皇家、庙堂、君臣,江山、社稷、帝王。那点本就如蜻蜓点水般的情义又怎能抵得过这千重的山,万丈的海。可是,如果没有这一切,又何来的北豫,何来的林妍诗,没有林妍诗,又何来的北煜,何来的今日当朝相国,何来今日的君王?

归根究底,如果真的要怪,大概也只能怪这天意弄人,老天爷与这世人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苍天何忍?

看着眼前的人,北豫其实从未恨过。亲眼看着母妃被斩首的恨,济贤观中受过的苦,他恨过北祁,恨过顾言之,恨过这世道的昏暗,恨过老天的残忍。可是,他从未恨过北煜,他一直以来都认为,那样的苦难劫数,他痛,但北煜又焉能不痛。幼弟无辜,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此时此刻,北豫的脑中心上,好似忘了北煜今遭来的目的是为了弑主夺位。满腹情绪,一腔热血,眼里心里,好似都被眼前的这张脸,耳边的那一句哥哥洋溢的满满。明明有千头万绪的话,却又梗在喉中,有口难言。

看着眼前分明熟悉又陌生的脸,北豫微微勾起了唇角,从未有过的笑,笑得那样毫无城府,笑得那样平易近人。那样的眼神,就是好似包含欣慰,却又充满歉疚,还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此时此刻,北豫毫无帝王的架子,也没有丝毫皇家的君臣之别,宛如一个寻常百姓家的长兄,就那样看着面前的北煜。好似呓语一般,北豫就那样笑着道出了口:“小煜,你说父皇是不是真的讨厌我。”

一句话,就这样平平静静的道出口,却如走马灯一般勾起了前尘往事的千回百转。这么多年他刻意隐忍的,有意遗忘的,都如镜花水月一般在脑海中浮现的清晰无比。记忆忽闪间,是那年浅雨初夏,刚满九岁的北豫拉着他的手去太液池上泛舟,小小的两个人把船划进荷丛深处,好似与世隔绝的一方天地,北豫抱着膝盖看着自己说:小煜,你说父皇是不是真的讨厌我。

一句话,时隔多年,物是人非。

再也难掩心中激荡的酸涩,也再难忽视那份刻骨铭心的痛,北煜故作坚强冷硬的面庞即刻滑下两道清晰的水痕。如果说方才的故作镇定全靠意念去支撑维持,那么此时此刻已然被那一句话激的土崩瓦解。泪水扑簌而下,脑海中忆起那日他回他的话:“不会的,就算所有人都不要哥哥了,哥哥也永远都是小煜的哥哥。”

北豫含泪而笑:“可是,如果有一天你继承了父皇的位子,会不会想杀了我?”

“天下是父皇的,就是我和哥哥的,小煜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分开!”北煜直接跪倒在地,热泪滚滚而下,究竟,究竟是什么东西让当初那样的美好干净变得像今天这般不堪回首。

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屈膝弓腰蹲在北煜面前,泪水大颗大颗的藏在眼眶中,却是透亮的对着北煜的眸子,依旧笑得那般温和,笑得那般惹人心疼:“好,我们一定要永远在一起。”

颤抖着伸手扶着面前人有些颤抖的肩,右手轻轻拂上北煜的发丝,探身向前:“小煜,如......”如果可以从头来过,你可愿意?

后面的话,未及出口,北豫只觉下腹狠狠一痛,瞬间将所有的思绪全部拉回。猛地对上北煜的眼睛,后者却是颤抖着双手将匕首刺进了北豫的下腹。血淋淋的现实将那些久远的回忆一幕一幕击的支离破碎,看着分明带着冷意的眼眸,即便是再不愿意,也由不得他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

他的五弟,他曾经一直抱有幻想和希冀的同胞亲弟,就这样,亲手把刀刺入他的腹中。这一刻,腹中温热的血汩汩流出,一点一毫的带走体内温度。随之冷却下来的,不止是手脚的温度,更甚还有猛然冰凉的心和那血气上涌的脑袋。

来不及动作,北煜松开手中的刀柄,一把将面前的北豫推开,温热的血粘在手上,他瘫坐着向后挪了几步。右手指向已经被自己刺伤的北豫,似是在哭,又好似是在笑,一时间涕泪四流,北煜话音出口,像是拼尽全力的嘶吼:“是你先背弃当初的!父皇死了,江山的主人换了,母妃终年不见天日的藏在密室中生生哭瞎了双眼!我如今沦为

他人鹰犬,任人欺侮,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我的好皇兄,我的好哥哥!”

北豫右手捂着腹上伤口,拼尽全身力气开口:“那我呢,你只知道你的父皇母妃,我的呢,我母妃有什么错?江家一族百余人又有何罪?只因我母妃得宠,便应该去死?北煜,你扪心自问,我何曾动过你丝毫?当年你潜逃出宫,我若是成心想捉你,你今日焉能站在此处?”

勉力挣扎着爬起,北煜神情怆然而又癫狂的看着地上的北豫,笑得更加肆意毫无顾忌,伴随着眼角不断滑出的清泪,如今的他看上去,好似一个张牙舞爪的疯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没错,是我错了,你我从生下来开始,便就应该是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你的母亲是毓妃,我的母亲是林贵妃,而你我,亦是这世间唯一的君父!你明白吗,天生下来,你我,本就不应该有什么兄弟情分!”北煜愈笑愈肆无忌惮,颓然的后退几步继续道,“从一开始便全是错的,又何谈一个善果?世事轮回,全都是报应,是老天的报应啊。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原是我欠你的,那你拿回去就是!”北豫血气上用至极点,伤口中的血流逝的更快,面色转眼便惨白的如一张纸。亏他作茧自缚的以为这几年来背负的亲情债,亏他一世所希冀求而不得的情分,到头来竟是如此可笑,如此的不堪一击!

可天子无情,皇家无义啊。

北煜紧走几步就要将北豫腹中插着的匕首再深几寸,千钧一发之际,殿门被人从外踢开,一道清亮的嗓音散开:“将这乱臣贼子拿下!”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