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化糖山楂

21 / 93 章 · 2,659

柳梦留下这句话的当晚,我先是在前半夜失眠,而后做梦喘不过气,缓缓溺死在水河里,致使我猛然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气。

不过也的确。柳梦说的话和扼住我喉咙没两样。

窗缝彻底合上后,我静坐在书桌前,处于一种僵滞的状态,很长时间没有缓过来。我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被绝交,始作俑者还是一向温柔如水的柳梦。

呼吸频率过于急,险些出现呼吸困难的情况,再严重点怕是要被奶奶连夜送到医院。不行,她正睡得很香,在差点背过气时,我赶紧捂住嘴调整,好一会,呼吸才算回归正常。

我出了一头的冷汗,失魂落魄躺回床铺里本就零星困意,这下全消失无影,只能望着天花板发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柳梦想听的是什么?她到底为什么会生气。我究竟哪里做错了是和许流齐搭话吗?还是说了许流齐的坏话?可她又说不是,那问题就不在这个人身上。

她喊的是我的名字。

她想听的难道是我的事?我一天还能干什么出格的事

就这一瞬间的自省,我霎时醒悟。

坏了。

还真有。

我去了天上人间,我十九岁人生里干过的最出格的事。

我被自己的侥幸欺骗了,一心只当柳梦不知情。

她一定是不想我去到天上人间去看她,就像她鲜少分享过自己的事,只字未提自己的工作和个人生活。

所以气我的贸然,还有欺瞒。

断掉的缘分要由我亲手续上。

我不想错失柳梦这个朋友,她待我如此好,我不愿情分就此止步。

第二天,我去到近观音庙巷口向众人打听柳梦的家,但这边的人要么摆手说不知道,要么一听是柳梦就绕道走,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在城里打工,往返于城与村,别说柳梦了,旁边邻居是哪位都难认出来。

我无功而返。

第三天,我决定在巷口蹲守,盼着能像那天那样,一个不经意,柳梦就出现在我身后。

但我还是没能等到。

接下来的第四天、第五天我从傍晚等到夜深,等到每次回家奶奶都要数落我一顿。

但整整一个星期过去,我都没有见到柳梦,她就像故意不出现一样。

第十天时,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那晚我还是在巷口等了很久,等到别人家飘来饭香味,我才不情不愿挪脚,准备折返回家,再不按时回奶奶真要不让我出门了。

然而就在我拐过曾经的小路时,那家泡泡馄饨的奶奶正支着摊子,坐在边上看报纸。

我心一喜,平日里是没见到她的。怀着一丝希望,我问了她知不知道柳梦的家在哪。

知道呀,找她有事吗?

她说知道的那一瞬间,我差点眼泪都要流下来。

我尽量不让自己反应过度,但一开口,连我都听出话音发颤:嗯,有很急很急的事,但我找不到她了

我和她告别后,按照她指的路,得以来到柳梦的家门口。

水街的巷子多,从入口到尽头,路是曲折环绕,由宽到窄,越往里越是人烟稀少。

柳梦的家恰巧近尽头,在一个深巷子里,所以少有人知道她家具体在哪里。房子前与后都没什么人,有也已经是空屋。据老奶奶说,柳梦初来水街时想找个静的地住,这家屋子主人当时举家搬迁,去省外城里定居,这处屋子便闲置了下来,租赁的红纸刚张贴出来,就被闲走准备找处歇脚地的柳梦赶上了。一住就是四五年。

铁栅大门用一大铁链拴住,看起来似乎严丝合缝,但我手轻轻一推,它就开了,虽受限于链条的长度,但我侧过身,刚好能穿过去。

进去后,入眼是一个小院子,有清香淡雅的各种花卉,开着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漂亮花,只能勉强认出些小雏菊、月季、十里香等。

院门前有一水池,水面上方的水龙头装有透明橡胶软管,偶尔从管口边沿落下几滴水,滴滴答答的。

房屋正门呈暗红色,木做的。

我走上前去,礼貌性敲两下门,没有人应答。

我站得太累,索性在门前坐下,不等到人不罢休。

等待的期间,屋子里没有传来别的声响,我回想起老奶奶指路时和我聊到的事。

我问:这屋子她自己住吗?

听玉眉说水街外来的年轻人挺多,因为这儿交通还算方便,公交直达市中心,房子租金便宜。

应该是。逢年过节她一直都呆在水街,也没有提过爸妈之类的。我问过她,她说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我困惑:她记不得自己的父母么,难道是孤儿?

老奶奶说:我也不太清楚,她不爱和我聊这个,每次提到就转别的话,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了过去。

后面老奶奶急着收摊,这一话题不了了之。

花香,周围的静谧,有规律的滴答声,舒服到门口的我差点睡过去。

一直到一阵木门吱嘎声把我吵醒。

一睁眼,我的视线对上一双白皙修长的腿,垂落脚腕处的旗袍飘飘荡荡。

脚腕处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就是这无意的一瞥,成为我此生挥之不去的记忆。

我抬头向上望。

穿着朱红旗袍的柳梦出现在我眼前。正推开门准备往里,见地上的我动了动,垂眸,目光轻飘飘落在我身上。

逆光下她神情不明,没什么起伏问:怎么找来的?还闯我家大门。

我答:问了馄饨铺的奶奶。

这时,她忽然在我面前蹲下,和我平视着,问:她不常来这边,你等了多久?

十天,还有五个小时。

柳梦半晌没说话,最终弹了下我脑门,随即起身,唤我起来进门去。

屋内装潢简单,干净整洁,小且温馨。

入门是大厅。奶白色的皮质沙发,铺着碎花垫子,流苏垂在近地面处,玻璃茶几,左侧是厨房和卧室。

你一个人住吗?

是。柳梦言简意赅,把手中一袋印有雪球山楂字样的牛皮纸袋子放在茶几上,折身去到院门外洗完手回来,坐回到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水,示意我坐下,打开纸袋后拿了一颗,然后往我这儿推。

我没有伸手拿,山楂让我牙齿泛酸。

我却等不及让她慢悠悠倒水,现在她的平静淡然在我眼里是变相的生气。

我说:对不起,我不该去天上人间。

柳梦拿山楂的手微微一滞,淡道:我还以为你要忘掉了。

她咬了一口,端详那个被咬了一小口,裹着糖霜的无核山楂,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来?

我只是太好奇了。

好奇什么?

好奇关于你的事。

柳梦的视线这才转向我,像是确认一般,我?

然后忽然笑出声,声音如清泉。

叹铃,这又是为什么?

不知道。我的确好奇柳梦,可要说为什么,我找不到原因。这也说得通吧,这事上无来由的事情这么多,并不是每一件都能匹配到原因。

你总得找点理由让我信。

好吧,我只能很认真地看着她说:也许是你对我很好,并且是我在这里交到的为数不多的朋友。

你当我们是朋友?

嗯。

可我不这么觉得。

柳梦这话一出,让我心里更没底。

你不要再生气了,好吗?

柳梦就说:好啊。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山楂球来到我嘴边,我甚至能感到她指尖触到我唇瓣,凉凉的。

她稍稍用力没有要拿开的意思,我不敢抗拒,怕惹她不快,尽管那个山楂的酸已经来到渗入齿间,只好张开嘴,吃下它。

我被酸得很想吐出来。然而下一刻,我的下巴忽然被扣住,柳梦的拇指指腹来到我的唇间。

如此抵住我的唇,她带着一抹狡黠又勾人的笑,稍纵即逝。

低语中带着温和的诱哄和警告。

罚你,不准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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