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吞象

20 / 93 章 · 3,723

公交车穿梭在尘土飞扬的大马路上。蓝色塑料座椅在日光照射下褪去原色,成了一种类似于漂洗多次后发白的蓝,灰蒙蒙的。

路段不平整,座位上的人偶尔会被颠得摇摇晃晃,连同车窗都在颤动。

我抬手挡着窗边透进来的日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假寐了好一会,直到车子变得平缓,我才睁开眼睛。

已近傍晚,太阳西沉。

晚霞如泼天的火。将延绵的绿山染成深红,连零星几处低矮的房屋也没放过。

车窗倒映着回头看我的玉眉,此时的她无聊得紧,醒啦?

见我醒来,勾着我手臂问我:我问你阿,那个柳梦干嘛说我们有哥哥的,还要打人,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家教严呢。

我没回头,冲车窗的倒影说:就是要家教严,才能唬住人。

啥意思?唬住谁?

你看见那男的看我们的眼神没?

没注意,我当他是乱瞟,而且看人不是挺正常的吗?我也在看你啊。

玉眉此刻的确正垂眸认真望着我,因为身高的差距加上她的倾身,我像是窝在她怀里。

这是玉眉的日常状态,我们打小的友情让这种亲近成为自然流露,是朋友间的一种互帮互助、惺惺相惜。

所以即便她的呼吸偶尔吹拂颈项绒毛,我也只会当作她是小狗哼气,绝无二心。

再者,她的眼睛太单纯,充满求知欲,是只想要答案的渴求。

不一样的。我耐下心解释,感觉不说多点,笨蛋脑袋的玉眉怕是容易在外头吃亏。

你只是要问我问题,他是想搭讪,广撒网,人多热闹,顺路搭乘,说得好听,他只是非常乐于女人围绕作陪。

我粗暴地给许齐流打下差劲标签,不管对错。

反正一个当着众人面对柳梦示爱,转头就对我们进行赤裸直白的打量,并发出同行邀请的男人,能专一到哪里去?

玉眉倒吸一口气,她对我的话常常百分百相信,天呐,真没想到他斯斯文文的,居然是这种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我提醒她:以后碰见这种人,记得绕道走。

玉眉很用力地点点头,那这么说,柳梦还帮了我们一把。

是。

想必柳梦不好当面拂了男人的面子,以防止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而我们要是一走了之,她怕是会尴尬。如此左右折中,小事化了。

许流齐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但保持警惕,还是要有的。风月场所玩乐的男人,一般好人稀少。

我默默祈祷,最好以后不要再遇见他。

当然,柳梦不要再同他来往,再好不过,这是我的第二个私心。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当天晚上,我就再次碰到了许流齐。

这天下了公交车后,我和玉眉各回各家。

我前脚刚进门坐下,奶奶紧着我的后脚从田里回来。她见我穿了条平日里很少见到的裙子,问:今天出门了吗?

嗯,和玉眉去外头玩玩。

奶奶接过我给她倒的水,说:挺好的,多上外头看看,注意安全就行。

我点着头。夜风寒凉,穿堂风探入室内冻脚,回屋洗了个澡,顺带换成了件平日穿的长衫长裤,同奶奶一块去厨房忙活晚饭。

吃过饭洗好碗,我最想做的事是看看柳梦有没有安全到家。

但想想柳梦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这于我不平常的一天,也不过是她每天重复的日常。我的担心太多余,但我还是想做。

出了门,凭着记忆,沿着走去观音庙的路,把我和她原先一起走过的小路走下去。

如果记忆没出错,柳梦的家是在这附近。

近观音庙的空旷场地左侧,是个由两座巨石对立二座组成的狭小小径,这里往往是人们常走的进出口。

我需要从这儿穿过去,才能走入靠近柳梦家的那条街巷里。

越走近,一阵男人的交谈声传来,音量时高时低,我敏锐捕捉到几个关键的字眼,先是柳梦拔高了我的注意力、然后听什么都挺清晰了,说婊子。

接着是模糊的打火机声,又提到说她身边人也漂亮,纯的很,和歌舞厅的完全不一样。

其中有个声音过于熟悉。

可我对他们这番评头论足冲昏头脑,无心辨别,一心只想把他们踢下水,让秋冬的冷水河给予他们一番教训。

我一边胡乱想,一边穿过仅能容一人过的石缝。

另一个声音尖的,够贪心啊你今天买花的钱记得还我,娘的,三天饭钱都没了。

唉你不说还好,一说我都亏死了,真难捞到手。

在越过石缝的瞬间,听闻这话的我才反应过来石头对面的人是谁。

可我没来得及避开。

路道霎时宽敞,一股呛人的浓重香烟味飘来,喉咙被勾得发痒,我忍不住咳了一声。

两个高矮不一的男人齐齐回头,和我对上视线。

实在是冤家路窄。

对于我的出现,许流齐非常意外,是明显的心虚,掐灭了烟,扯了个极难看的僵硬笑容,让他那张立体的脸成了尘封多年布满蜿蜒丑陋裂痕的雕塑。

他套近乎,问我:是妹妹啊,这大晚上的跑这做什么?

旁边的矮个男人染着黄毛,单眼皮,眼皮肿,眼距窄。很典型的贼眉鼠眼二流子。

夜色的隐蔽会潜藏很多未知的风险。

许流齐进一步,我退一步,不让他靠太近。

来庙里点香祈福。

他啊的一声像滑过一个山谷,恍然大悟:这样啊,怎么就你一个人,家里人没和你一块过来吗?要不要我们送你回?

余光里一条手臂试图往我肩膀上罩,我心一沉,料想这男人果真如直觉一般,比那尘埃地的玫瑰花还低劣。

我没有回头阻止,往前迈一步,自然避开了。

在前面等我呢。我随便指了指前面巷口一个高大男人,好作掩护。

噢。许流齐顺势望了下前方,讪笑着收回手,又忽然说:我刚还和朋友聊到你们呢,真巧。

这是要诈我呢。

我装傻,是吗?我不知道,寺庙诵音声太响了,要不是走这条石子缝还不知道你们在这。

他故作深沉地点点头,也是,我在这都能听到阿尼陀佛。

在巷口的男人即将消失在拐角时,我赶紧说家人要等急了,借故开溜,喊一声哥哥,快步往巷口跑去,把那两人远远甩在身后。

在拐角处停下,我的心脏狂跳。其实心里是有些后怕,基于儿时差点被拐卖的心理阴影,我的担忧并不是无来由的。巨石那边太黑了,真怕这两人要是胆大点,会不会把我带哪里去。

我不禁感慨自己运气属实背了点。

老天不遂我愿,不让我见柳梦也就罢了,偏要让我见最不想见的许流齐。

叹铃。

后背被什么温热触摸,我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呼一声,猛地回身后退。

定睛一看,是柳梦。我的心才落回原位。

怎么反应这么大,脸都白了,我吓到你了?

想着事,没注意身后。

柳梦就笑,那不就是我吓到你了嘛。

又问我怎么突然来这儿,看观音吗?

我说不是,只是看你有没有到家

似乎对我的这个回答感到意外,她愣怔了一瞬。

担心我?

嗯。

沉默了片刻后,柳梦说,那我送你回家,已经很晚了。

说完,她自顾自朝前走,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拉我的手。

我落在她身后,总觉得她情绪不对劲,怪冷淡的。因此不敢上前,只能望着她那件粉色薄毛衣垂落在腰间的绒球流苏。

正当我发呆时,柳梦忽然停下来,侧头问,走那么慢,要我背你走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急忙否认,快步上前同她并齐,她还是没有动,目光落在我空无一物的双手,忽然晃了晃近我一侧的胳膊。

挽住我,不要再落下了。

忽然的命令让我诚惶诚恐,但还是硬着头皮照做。

往后的气氛透着一种古怪的宁静。

一直到她送我来到家门。

她还在那间书房的窗前,看我进了屋,上半身倚在窗边,支着脑袋,似乎在等我。

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说吗?

当然有,许流齐是无敌废物伪君子这件事必须要讲给柳梦听。

我今晚找你路上,碰到许流齐和他的朋友。

柳梦挑了下眉,然后呢?

我不想去回忆刚才的细节。

直白道:你不要和他往来了,他不是好人,他胆小怕事,道貌岸然,是个没种的伪君子。

柳梦抿了下唇,有些忍俊不禁:你平日里学的,用在骂人上了?从前怎么没发觉你嘴巴厉害。

我有些口无遮拦:这人不好,同他离太近,会害了你。

我明白我无权干涉柳梦的交际,更不能无端介入她的生活去指指点点。

可想和做的终归不一样,私心作祟,我做不了全心全意站在别人角度考虑的好人。

许流齐贪婪,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就是那条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蛇。

柳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样的云淡风轻让我越发急切,我是说真的!

那你还有什么是假的?

一句话,直戳我心。柳梦绝对话里有话。

叹铃,我再问一遍,还有什么话要说。

神情太冷,甚至浮着一丝不悦,原是在冲我发火,柳梦头一次对我是这番质问的口吻。

这一事实让我失落。

我还能说什么,许流齐就是人中败类!我就是入土了也要把这话带到坟墓里。

他有什么好,值得柳梦去生气。

他送你花的钱是同别人借的,顶三顿饭钱,没把你捞到手,他觉得很亏。

心意无法同物质作衡量。这男人三言两语,就将这番心意同三天饭钱划上等号。

所以,他一点都不好。

柳梦从窗沿上起来,抱臂倚在窗框边。

我接触的比你久,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什么秉性?

眼睛相当专注看着我,让我的狼狈无处躲藏。这意思这神态,等同于:我需要你个丫头片子来提醒吗?

我一时无话,执着于望她,试图从对视中找回一点勇气,结果柳梦又幽幽道:红眼小兔子,看我看得这么哀怨。

我必须要说,我是被冷风吹的。

对视还要被打趣嘲笑,索性垂眼不再看她,决定破罐破摔。

你要是嫌我多管闲事,那就

就什么?

没想好,我可能有一种面对柳梦的失智,找不到任何放狠话的方式。

见我迟迟不回答,她直起身子,拍拍肩膀沾到的一点灰。

而后说了句我没理解的话。

叹铃,你没明白,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我尚未作反应,柳梦突然合上半扇窗,朝我挥了挥手,是要离开的意思。没想好,那我来教你。

神色更是轻松散漫。

窗缝快要消失之际,她答。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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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两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至于柳梦生气原因,静待下回分解(qaq我是说晚上还有一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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