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随翟逸池往前屋厨房走,给齐云笙和于萍独处的空间。
二人是老同学, 毕业后一直没断过联系, 那份情谊自不曾掺假。加之齐云笙是医生,这方面总比其他人看得开些, 于萍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强撑着笑意说:“早知你会发现, 我就不过来了,平白让你添堵。”
齐云笙确实堵得慌, 满心愧疚, 与于萍的相处, 总是她主动:同乡聚会,他常因工作忙抽不开身, 她仍坚持一次不落地邀请他;逢年过节回老家前,必问他要不要结伴同行;但凡齐云笙开口, 不论是金钱还是人脉, 她绝对鼎力相助。
而她在遭遇不幸时, 他连句关怀的话语都没能送上……
厨房里, 沈念打开橱柜门挑选茶叶,“花茶没有, 还有罐青柑普洱,就泡它行吗?”
翟逸池“嗯”一声算做回应,想想又问:“你结完婚去上海常住,这处院子岂不又要荒废了?”
“他要去国外呆小半年,结婚还早。听邻居们说, 这片过不多久也要拆迁,我运气好,赶在拆迁之前回来住段时间。”
青柑普洱是用未成熟的新会柑挖去果肉,填入云南普洱生晒而成,混合柑皮清冽的香气和普洱的陈香,别有一番风味。
沈念爱它的淡与醇,她天生喜好如此,万事讨厌太过,仅求刚刚好。低头掰几块陈皮加进茶壶里,沈念转身去添开水,“你和于萍学姐在一起,以后是不是也要到上海生活?那我们还可以经常见面。”
“我不去,是她回来。”
沈念暗自乍舌,原来再厉害的女强人,也会为爱情放弃事业。于萍靠一己之力在上海站稳脚跟,买房买车,把母亲接过去享清福,那样高薪的工作都舍得放弃,对翟逸池是真爱无疑。
翟逸池猜她怕是误会了,并未多嘴去解释。生病的事,于萍想让谁知道就让谁知道,他断不会外传。
把茶端到后屋客厅之前,翟逸池真心实意祝福沈念:“现在说可能早了些,希望你今后诸事顺遂,婚姻美满。”
说不感动是假的,沈念十分庆幸,回家乡后遇到的都是给她温暖的人,让她在淡漠世界里渐渐冷掉的心,重新鲜活起来。
“谢谢,你也是,要和学姐幸福一辈子呀。”
黄昏离开时,于萍眼眶微微泛红,众人皆以为她对齐云笙余情未了,看见也只装作没看见。连沈念也断定于萍是放不下旧情,婚都订了,她也没有拈酸吃醋的理由,淡定地拿大扫帚清扫庭院。
孙雅丽听见动静,站露台边说她:“干活好歹先换身衣裳,算了你撂那,我来收拾。”
沈念想起来妆还没卸,出汗会黏腻腻的,听话地放下扫帚去洗脸换衣服。齐云笙把那帮男同学送到老远,折返时听到卫生间哗哗水声,走过去斜倚在门框上,“穿一天高跟鞋是不是好累?”
“还行,”沈念满脸绵密的泡泡,用手指打着圈儿,“我以为他们晚上会找你喝酒,没想到走这么早。”
“李博然说要聚聚,我没答应。”
等沈念把泡沫冲干净,不染纤尘的样子,齐云笙上前拥住她:“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每天都过得开心。”
“干嘛突然这样,你们医疗队出发的日期要提前?”
“没有。于萍得了癌症,和我妈一样,乳腺癌。”
沈念拿爽肤水的手一顿,难以置信道:“不会吧……那她怎么不留在上海治疗?”
“已经做过手术,二十多天后开始化疗。她工作辞掉了,恢复得好的话,打算以后和她妈妈在镇上开店。”
怪不得翟逸池说,他不去上海,于萍回老家。沈念难受得不知说什么好,于萍在大家心目中一直是女神,学习好,能力强,为人仗义,谁能想到命运会这样薄情?
“她发现得及时,如今医疗也发达,控制住不复发就没事。但怎么治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保命手段,想和从前一样是不可能了。”
沈念忍不住落泪,转身把脸埋进齐云笙怀里,“那你抽空多开解开解她,我也经常去看她。”
沈老爷子说小镇的秋天来得比市里早,要留下来多过段时间。老太太笑他是不是舍不得孙女要出嫁,沈老爷子背着齐云笙讲,念念嫁过去,那边连个老人都没有,不跟沈家招了个孙女婿一样儿。
话不中听,却是实情,要不他们倍儿满意来着。有爷爷奶奶在,家里的活计全不用沈念操心,她可以专心复习备考。
“九月团脐十月尖”,农历九十月份才到品蟹的季节,但沈家老少都好这一口,餐桌上早早便出现螃蟹的身影。
沈老爷子吃蟹必得搭配黄酒,以绍兴花雕为首选。在生活不甚富裕的年代,沈家人于吃喝方面也不凑合,孙雅丽常笑话大院里的一家人,成日里馒头就咸菜,出门也要穿得立整,光要面子不要里子。b
r 沈念常想,兴许她就是遗传爷爷和老爸,才那么爱吃、会吃,毕竟吃才是最实在的,无关他人,单只取悦自己。
蒸螃蟹的时候,沈念习惯在笼屉上铺几片紫苏叶去腥味。早先整理菜园子时,她随手在角落里撒些紫苏种子,早已发得好大棵。
奶奶煮粥和别家不一样,人家放碱,使米容易软烂,顺道提香,奶奶则喜欢放紫苏叶,有股子植物特有的香气。沈念每每喝这样的粥,就觉得自己特别仙,跟电视剧里餐风饮露的仙女似的。
沈家老头老太太吃螃蟹爱在饭后,半饱时分不紧不慢地边挑蟹肉边聊天,是打牙祭的吃法。沈老爷子呷口花雕,同孙女唠叨:“云笙出国前还会再回来一趟吧?到时在你许爷爷那定筐沱湖螃蟹和皮皮虾。”
老许家在镇上有个水产铺,生意很是红火。不过老两口年纪大了,儿子又出息,在外头做大生意,他们基本雇人在打理。
沈念不确定齐云笙有没有时间回,医疗队定的九月二十出发,在此之前,她还要去趟上海拍婚纱照。
其实沈念懒得折腾,她对影楼那种拍出来和本人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婚纱照不感兴趣,但齐妙坚持就算只拍一张也要拍,意义不同。
她当时不知避讳,傻乎乎地开玩笑:“有什么不同?吵架时可以剪婚纱照出气?”
齐妙拍沈念一巴掌,连吐几个“呸”,“还没结婚就想着吵架?我哥才不会跟你吵,这么多年他几时骂过你?咱俩一起惹事,他只晓得把锅往我头上扣。”
沈老爷子絮叨完吃的,沈奶奶又接着教导孙女夫妻相处之道,沈念嗯嗯啊啊地应着,掏出手机给齐云笙发照片。
“大螃蟹,想不想吃?”
过好半天,齐云笙才回复:“想啊,流口水了。”
“还没吃晚饭吗?怪不得你吃得比我还少,经常挨饿把胃饿小了吧。”
“下午开好几个会,这就去吃。”
沈念和于萍约好第二天去家里看望她,问齐云笙带点什么好,手术过后应该有需要忌口的,她怕网上查的不靠谱。
“应季水果吧,VC含量高的,对伤口愈合、提升免疫力都有好处。”
有同事喊齐云笙去食堂,他冲对方晃晃手里的手机,“你先去,我陪女朋友聊会儿天。”
那人嬉皮笑脸道:“有情饮水饱啊你。”
齐云笙有件喜事要同沈念分享,清早方红霞来医院复查,说她和老公离了,真迈出这一步才发现,离婚并没想象得那么可怕。
困囿于家庭多年的女人,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保养身体,出门结交朋友,再不用为男人生闷气承受委屈。而且,心态转变后,孩子们受她的影响,也变得乐观积极。
作为医生,齐云笙当然不相信有来世今生,但他希望方红霞过得幸福,她对他来说,终究是个特殊的存在。
翌日一早,沈念去菜市挑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回家仔细剁成馅,加虾仁、香菇、木耳等配料,包成馄饨给于萍送去。
水果也买了一大包,搞得于妈妈特过意不去:“你来陪她解闷就够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沈念说:“我学上海师傅做馄饨的方法包的,不知合不合你们胃口。早上不想烧饭的话可以煮一碗,省事。”
于萍穿身家居服,不施粉黛的模样让沈念想起读书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清纯可人,气质婉约。思及此沈念又有些难过,命运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于萍对她妈妈说:“中午你就煮点尝尝,我们出去吃,和婷婷一起。”
“那可舍不得,”于母把装馄饨的塑料盒塞冰箱里,“我随便对付两口就行,人家特意为你包的,我一个也不动都给你留着。”
她家是拆迁后安置的公寓房,因母女俩长期待在上海,回来就当旅馆住住,一点生活气息的小东西都见不着。沈念说下次来给于萍送些花摆阳台上。
“你想养什么花尽管说,我们大院的花圃还在,都能买得到。”
“哪天我过去挑吧,其实我蛮喜欢多肉的。”
“那就多买点,种满一阳台。”
两人聊得热络,于母到厨房预备果盘。临近中午时,翟逸池开车来接于萍去饭店,他打电话说到楼下了,于萍回两个字“等会”,便干脆地挂断。
“一生病,原先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男人全跑光了,就剩他一个傻子,讽刺不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