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镇,远离都城,原来有一个叱咤风云的伏龙寨,可在几年前被官家收服了,原来的那伏龙寨早被拆了,现在成了一片荒地,草都有成人的半腰高了。
十几年前,有两对夫妇来了安宁镇,开了一家叫斟酌的酒馆,酿的那个酒叫一个香,于是便出了名,会经常有许多慕名而来的人。
今天一大早,门才刚打开,就有人叫到:“老板娘,来壶好酒!”
正擦桌子的简拾听着声音觉得十分熟悉,一抬头便愣住了。
一身黑衣,一把长剑,腰间一个酒壶,看起来与常来的江湖人士并无区别,可那一双含笑的杏眼,眉间带着的风霜让人挪不开眼。
听到声音从后院走出来的楚玖桉,也正好看见了他,微微一惊,“温夙?”
温夙把佩剑放在桌上,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俩,“我听说你家的酒好,特地来的,你们就这样做生意的?把我晾在这。”
反应过来,简拾笑了笑,“哪有!”
然后转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出来,见楚玖桉和温夙做在一起,她把酒打开,“来,喝吧!”
“我跟娘说,她一定会同意的。”
“可爹不会同意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爹什么都听娘的,爹不同意也没用!”
一男一女的声音从门外就响起,先走进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一身干净利落的男装,与简拾一样有一双含笑的杏眼,若非别了女子的发簪倒真会让人以为是个少年了,她手里抱着的剑,是楚玖桉的佩剑乘翎。
她身后,是一个看起来安静沉稳的少年,一身青衣,一双勾人的挑花眼似醉非醉,明明没有笑看着却是像是在笑,手里拿着几坛酒。
两个孩子看见三人,看着爹爹那双打量的挑花眼,想着刚才说的话,于是目光落在了从未见过的温夙身上,连忙问:“娘,这是?”
简拾听到了他们的话,笑吟吟的看了一眼楚玖桉,对他表示同情。
自称他跟简拾走了以后,就发现他身无分文还什么都不会,简拾就总开玩笑的说他,“百无一用是书生。”
楚玖桉却也不生气,说是只要简拾愿意养了他,他便做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也可。
想想那总是趾高气昂的丞相大人,简拾在看事事听她的眼前人,总觉得自己换了一个人似的。
楚玖桉看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就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了,于是拍了拍她的脑袋,替她回答女儿的问题。
“温大侠!”
闻言,两个孩子皆愣住了一下。
后面的少年较为沉稳,只是用一种崇拜敬仰的眼神看着温夙。
少女就没他能控制得住表情,缓了两秒钟以后,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指着温夙嚷嚷。
“我的天!这是活的呀!我……”
“……”
温夙一脸茫然,难不成江湖传说中有说他是死的吗?
简拾看她那表情,就像是见了偶像一样的,伸手去打下她的手,严肃的说:“好好说说!”
楚娴经过提醒,努力的控制了自己的心情,在几人猝不及防间,突然的扑通一下单膝跪地,掷地有声的说: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正喝酒的温夙霎时间就吓得酒水喷了出来,幸好楚玖桉有先见之明的闪开了,不然会被误伤的。
温夙这几年在江湖上走南闯北的,经常的行侠仗义,这一传十十传百的,他就名声大噪,成了江湖传奇了。
尤其是来他们酒馆的人,聊的最多的也是温大侠。
比如,温大侠前些日子帮助官府剿灭了一群盗匪。
比如,温大侠替某个人夺回了丢失的传家之宝。
……
总之,他这个人已经成功的人那些喜欢唠嗑的人捧红了,成为许多向往江湖侠义的少年少女的偶像。
楚玖桉看自家女儿从未对他这个父亲这么激动过,此刻竟对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要拜师,有些微微的不悦。
简拾起身去把她拉起来,十分嫌弃的把她推开,“一边玩去,我们有要紧事要说。”
这时,楚娴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爹娘和温大侠居然像朋友一样的坐在一起。
她一脸的茫然,她记得爹娘没说过认识温大侠,于是傻乎乎的问,“你们认识啊!”
简拾和楚玖桉偶尔聊起,也没有直接说是朋友,也只是一言带过,所以家里除了尹清雅和袁昊,孩子都不知道他们是旧相识。
简拾和楚玖桉偶尔聊起,也没有直接说是朋友,也只是一言带过。
简拾看着丫头呆呆傻傻的模样,把她推开,叫后面安静的楚景。
“废话真多,景儿赶紧把这疯丫头带走。”
楚景也是依依不舍的看着温夙,点了点头,“好!”
楚娴被强行拉走,可怜兮兮的叫:“娘,爹!”
简拾和楚玖桉都无奈的笑了笑。
温夙看离开的俩孩子,心里一时惆怅。
“这女孩子性子倒是活泼,像你,男孩子性格冷淡像他。”
女孩活蹦乱跳的模样像是简拾,男孩看着成熟稳重像楚玖桉的性子。
简拾坐回去,倒了杯酒和他碰。
“娴儿调皮,景儿乖巧,灵儿文静,淼儿爱闹,丞儿儒雅,我这酒馆可热闹了。”
闻言,温夙吓了一吓。
“五个?”
简拾被他突然的问题吓到,嘴里的酒不小心呛到了。
楚玖桉宠溺的看着她笑,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回答:“有三个是尹姐姐和袁二哥的,但都是一样的。”
简拾这才顺好气,才想说话,就听到后院传来楚娴撕心裂肺的叫声。
“娘!”
她听那声音像是有事,于是对着温夙说:“我去看看。”
说罢就匆匆往后院走去了,看她那着急的模样,想必常常这样为孩子操心。
酒桌上这下只剩下了两个男人,两个曾经是情敌的男人。
楚玖桉变化不大,只是那双挑花眼比之前淡然了许多,他也倒了杯酒。
“这酒怎么样?”
这酒是他来到安宁镇后,无所事事和袁昊学的,他倒是有这样的天赋,学了半年就酿出了别样滋味的酒,还出了名。
温夙抿了一口,微微蹙眉。
“入口浓烈,入喉醇香,入腹苦涩,过后让人回味。”
和别人家的不一样,是他们家独有的酒,就像是他们的人生一样,有不同的滋味。
评价中肯,楚玖桉莞尔一笑,看他白了许多的头发,随口问道:“你成家了吗?”
他这话可就戳心窝了,温夙游历天下遇到不少的女子,可最喜欢的都已经成了他的枕边人了,剩下的怎么也觉得是将就,有些对不起人家姑娘。
他叹了口气,一口灌下酒。
“我这飘飘荡荡的哪来的家,可别祸害了人家姑娘。”
楚玖桉看他愁容满面的,给他续酒,好言相劝:“也该成家了,不然谁陪你喝酒?”
温夙看他似笑非笑的,不知为何有一种想和他打一架的冲动,但想着他的剑都给了女儿,想来是不常练武了也就罢了。
他手指摩擦放在桌上的剑,想着曾有个姑娘说要等他。
“这次回都城,我去见一个人,若是她还在等我,我就带她走。”
楚玖桉点头一笑,这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抬起了面前的酒杯,郑重其事的说:“敬你一杯,谢谢你!”
温夙看这他手里的酒,突然的想起了简拾敬自己酒的样子,真是世事无常。
他无奈的说:“你也不必谢我,我从没让着你,都是她自己选的。”
两人都没了话,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着,酒过三巡,已到了下午。
因为他的到来,简拾挂了牌子今天不待客,所以店里除了他们俩还是他们俩,安安静静的,夕阳落在屋内,一片安宁之意。
这也是他曾经想过的生活,只是没有了那个人。
他看着脸色微红的人,放下了酒杯,拿着剑起身。
“酒也喝了,人也见了,我就走了。”
他看了看通往后院的门,犹豫着要不要去打声招呼,还在思索之间,就听到简拾的声音。
“等会!”
“嗯?”
他欣喜的看她。“
简拾一脸尴尬的笑了笑,把身后的丫头拉出来,很是不好意思的开口。
“把这丫头带着走,前些日子她遇到了个人,听说了都城繁华,她想去见见。”
温夙万万没想到她是要说这个,看着那一脸期待的小姑娘,犹豫的看向楚玖桉。
“这……”
楚玖桉看了一脸认真的简拾,还有两个用祈求眼神看他的孩子,最终还是点了头。
看着两人骑马离开的背影,简拾觉得奇怪,楚玖桉怎么会同意的,于是好奇的问:“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让娴儿去?”
夕阳下,她眼睛里只有他的身影,楚玖桉伸手去揉了揉她的头发,揽着她的肩膀,“你想说自然会说,我何必多问。”
站在他们旁边的楚景,看着两人如胶似漆的,一脸习以为常。
他这爹娘,总是会忘记他们旁边有着儿女,不过他也希望,他们能这样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去采买回到家的尹清雅下了马车,看两大一小站在门口问道:“小拾,你们站外面干嘛?”
听到声音,简拾笑眯眯的看着温柔的尹姐姐和粗鲁的袁二哥。
“等你们呀!”
袁昊才不会相信她的话,以前他们也去采买却不见他们在门口等着,这次估计是有事。
他一边招呼着人把车马停好,一边朝他们挥手:“少来了,下货。”
简拾撸起袖子,嫣然一笑,“得嘞!”然后扯着嗓子朝着后院大喊,“小朋友们,来搭把手!”
一边的楚景安静的走去车边点货,袁淼听到声音从二楼跃下,袁诚一袭青衫,手里握着书卷走出,可爱的灵儿从袁诚身后露出脑袋,巧笑嫣然。
四个孩子,性格迥异。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卸货。
正赶路去都城的楚娴,她是一分钟不说话就难受的,于是没话找话和温夙说,“温师父,你和我爹娘怎么认识的?”
对于她的称呼,温夙一笑而过,对于她的问题,想起自己大半夜翻墙找简拾喝酒,那偷偷摸摸的感觉还历历在目,不由得笑了出来。
“一坛酒的交情。”
楚娴继续问:“那你知道我爹娘怎么相识的吗?”
“听说,是你娘抢的。”
这个温夙倒是不太清楚,但听人家聊过,好像是简拾当初做山大王,见楚玖桉生的好看就强抢了回去。
闻言,楚娴瞪大了双眼,“还有这种事呢!”
她没听过关于爹娘相识的故事,只是听尹姨娘说,爹娘说历尽千辛才在一起的。
看她反应这么大,温夙茫然,“他们没告诉你们吗?”
楚娴撇了撇嘴,絮絮叨叨的说:“他们才不谈这些,但我看爹爹总觉得他不像是酿酒的人。”
看她古灵精怪的样子,温夙难得的感兴趣,追问道:“那你觉得他像什么?”
“侠客,书生,王公贵族,我都觉得像。”
她说这些时,一脸憧憬向往的表情,脑子里想象着自己的爹爹拿着一把剑,在山林之间,与贼人相搏斗,刀光剑影,英姿勃发。
“那你娘呢?”
楚娴随口回答:“像土匪将军!”
因为她总听娘说,“老子废了你。”所以觉得像。
看她一脸笃定的说,温夙毫不客气的笑了出来,“哈哈哈!”
他错了,他们这姑娘,不像她娘,她娘虽率先洒脱,可心里藏着很多忧愁,眼里带着惆怅。
没她这样无忧无虑,纯真可爱,像是个脱缰的野马。
楚娴看他笑的前仰后合,觉得自己没什么笑话,便好奇的问:“你笑什么?”
温夙没再回答她,而是打马奔腾。
经过两天一夜,两人终于到了都城,看着人来人往,小贩叫嚷的街道,楚娴高兴的合不拢嘴。
“哇!都城真好。”
“我在城东云霄客栈,你有事就来找我。”
温夙同她告别后,便独自前往了云霄客栈。
楚娴虽然没有听爹娘说过他们年轻时的故事,可也听过尹姨娘说过一些。
于是,她便先去了风霜楼听书,她听了一个关于一个土匪做将军,抢了公主夫婿的爱情故事。
她听的有些昏昏欲睡,直到结局了才付钱走人。
她觉得故事听着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了,但幸好结局是好的,但十分可怜那个出家的公主。
听了说书,下一站就是去逐月楼了。
楚娴一身男装,挥金如土的样子,就像是个纨绔子弟,一下就让许多姑娘朝她奔去。
楚娴玩的开心了,醉醺醺的出了楼,遇到了一个穿着官服的人,那人看着一身正气。
让她酒瞬间就醒了,她赶紧的跑回自己住的客栈,那当官的也跟着她去了。
问清楚了他是谁,楚娴十分高兴,因为眼前的人就是娘交代她的,要送一坛酒的颜大人。
或许是因为一坛酒的缘故,楚娴没被为难,还拿到了颜大人给的一袋银子,于是继续在都城玩耍。
玩归玩,她还是记得娘交代的事情了,把酒送给了军营里的李放将军,刑司的柳大人。
从李放将军那打听到,王耀在宫里,她虽然好奇皇宫,但进不去,也只能请李放将军代劳了。
她在客栈里昏昏欲睡了一天,到了下午正要起床寻吃的,突然的房门就被人撞开了,可把她吓了一跳。
可看清来人之后,楚娴就不害怕了,因为那人是她的手下败将。
“你来做什么!”
李羡拾见到她,笑容满面的说,“我来找你啊!”
听到他的回答,楚娴一脸的茫然,“找我做什么?”
“我……”
这下李羡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他就只是想见她,可为什么要见她,见她后要做什么他都没有想过。
他不回答,楚娴也没空和他僵持,就是往外走去,她一走,永王也跟着她走。
“你跟着我做什么!”
李羡拾看她不高兴了,连忙哄她,“你来都城做什么?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的!”
楚娴在都城除了温夙也没什么认识的人,温大侠她不好意思再去麻烦了,于是就问道:
“你知道李盈盈和李亭源这两个人吗?”
闻言,李羡拾收敛了笑意,警惕的看她,“你找他们做什么?”
“我有东西要给他们。”
“什么东西。”
楚娴看他追问的架势,有些烦躁了。
“这是我的事,你就说认不认识他们,告诉我他们在哪,我去找他们就好。”
看她单纯天真的样子,不像是什么歹徒,而且他也和她有过几次交集,觉得她不像是什么杀手刺客,于是李羡拾说道:“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们,可是你要向我保证,不会伤害他们。”
看他严肃认真的样子,楚娴很是无语。
“我是送东西的,为何要伤他们,真是莫名其妙。”
李羡拾说到做到,真的带她去见了那两个人,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当今皇后和皇上。
楚娴见到李盈盈,她衣着华贵,气质淡雅,看到她时愣住了,眼神好像飘向了远方。
她不知道该如何行礼,就作揖了,然后十分怀疑的问:“你真的是李盈盈吗?”
楚娴一脸的怀疑,却被皇后身边的侍女吼道:“放肆!皇后的名字岂容你直呼!”
她正想问为何要吼她,就见皇后温柔的拉着她,点头承认。
确定皇后就是李盈盈,楚娴又惊有喜,心里却满满的是疑问,娘为什么认识皇上皇后,还让她送酒。
楚娴将酒给了皇后,却脱不开身了,皇后拉着她问了许多话,可那些问题都是娘交代了不能说的,所以她只能模棱两可的敷衍,好在皇后脾气好,不生气。
皇后的酒送了,就只剩下了皇上的了,可她到了甘泉殿外,皇上却说没空召见,只拿了酒。
去了一趟皇宫,楚娴觉得这一趟都城果然没白来。
转眼间,就到了和娘约定好的三月时间,她要回安宁镇了。
李羡拾知道以后,莫名其妙的对她说,他会去找她。
可楚娴不知怎么了,回到酒馆后,总会不经意间想起他说的话,为此可没少被简拾叫去谈话。
把事情说完后,简拾一脸的愁容,可真的看到了李羡拾后,也没有作何表示,反而把他当做自家孩子一样的照顾。
明月清风,屋内烛光摇曳。
楚玖桉突然的从背后抱住了简拾,在她耳边轻叹:“娘子,你辛苦了!”
他气息让她浑身酥酥麻麻的,简拾推开他,嫌弃的说:“一把年纪了,要不要这么肉麻!”
睡前,他突然的问她:“小拾,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是什么吗?”
按照一般的惯例,简拾猜他又要说情话了,于是顺着他说,“不知道。”
楚玖桉伸手抱住她,去抚摸她手腕自己送的玉石,轻声说,“坚持了自己的承诺。”
“什么啊!”
本来期待着他情话的简拾,突然听到他这莫名其妙的答案,十分的无语,挣扎着扔开他的手,他却抱的更紧了。
看着窗外的明月,简拾想,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就是随心而活了,原谅了他,原谅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