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大中午遛狗啊?”计平珏同样扬眉问他。
程陌低笑一声,坐在门口的小矮凳上,摸摸狗头,道:“谁规定中午不能遛狗的,重点还是在主人的时间,什么时候有空了什么时候遛。”
计平珏看着程陌嘴巴张张合合,其实人说了什么,他没太往耳朵里听,当下懊悔的仅有一件事儿:操,矮凳忘收了!
“嗯嗯,”他礼貌但敷衍地点点头,然后问道,“你这狗叫什么名字?”
那狗是只金毛,精力充沛,估计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想主人在这儿干坐着,尝试想以一狗之力把陈陌从矮凳上带起来。它前脚掌用力蹬,在贴了瓷砖的地面上磨得吱吱作响。
“聚宝,”程陌回答,“之前本来想叫它‘聚宝盆’的,但它估计不太乐意这个‘盆’字,叫它‘聚宝盆’它不应。”
正说着,程陌不动声色地扯紧狗绳,把聚宝拉到腿边,又不动声色地在它狗头上拍了一掌。聚宝瞬间老实,深知一狗之力无法与人抗衡,力量过于薄弱,它非常识时务地屈腿窝下来一动不动了。
“太凶了。”计平珏突然道。
程陌:“什么?”
计平珏没好意思说出口,而且他也不想说,总不能说你训狗太凶了,这跟他又没什么关系,管天管地太矫情。
“没什么,”计平珏说。
他在报刊亭里坐的是靠椅,初夏时分,偶尔有几声蝉鸣,计平珏琢磨现在清闲,昨晚没睡饱,想着干脆再眯一会儿。
一切都十分完美,如果程陌不在的话。
“你别睡啊,”程陌提高音量,“做生意呢。”
计平珏皱了皱眉,闭着眼睛说:“做什么生意,又没顾客。”
程陌站起来,厚颜无耻地指了指自己:“有啊,我不就是吗?”
计平珏不晓得程陌是不是真想买东西,又或者故意的,单纯见不得他清闲。即使他潜意识里更偏向于后者,但本着顾客至上的原则,他不得不招待:“你要买什么?”
“我看看啊。”程陌说。
好嘛,连要买什么都得临时决定,计平珏坚信他就是故意的。
“矿泉水,冰红茶,果粒橙,再拿一提啤酒,两瓶可乐,”程陌开始点单,“哦,还有一包烟,软包的。”
计平珏按他的要求把东西拿好,放置在柜台上。
“计老板,多少钱?”
计平珏抬了抬眼皮,与程陌对视两秒,没说话。
他第一次当老板,哪里知道多少钱,按照以往经验,矿泉水和饮料还能说出个大概,但这包烟,鬼知道什么价格,他平时又不抽。
“30。”
憋了半天,计平珏才憋出一个数字。
“30?”成本都不止30,程陌笑着重复一遍,“你确定?”
“确定。”计平珏把烟放回货架上,从收银底下掏出一瓶ad钙奶,铿锵有力说道,“抽什么烟,烟不卖,喝奶吧,这个算我送你的,不收钱。”
程陌不笑了。
计平珏不管那么多,手脚麻利地准备装袋。
怎么?
不卖给你不行啊?又不犯法。
装好袋,正巧余美玲提着一个大大的保温盒过来,里面装着白米饭和刚炒的几个新鲜菜。
她料到计平珏上午是空着肚子来的,民以食为天,不吃指定不行。刚刚离开那么一会儿,她弄了点饭菜,顺道也解决了自己的中午饭。
“哎哟,小陌也在呢?”余美玲看到程陌,诧异道。
程陌和余美玲简单打了声招呼:“下来买点东西。”
余美玲:“买啥了?别再买泡面了,整天吃那东西不健康,”她抬起手里的保温盒,说,“你吃了吗?要不和小珏一块吃得了,饭菜还有很多。”
“不了,”程陌婉拒,“这次没买泡面,全是饮料,本来还想买点别的——”他说到这儿,停留了一秒,特意把后面的字咬得很重:“也没买成。”
这人怎么爱告状?
计平珏听了一瞬间想骂人,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应该在余美玲面前继续保持一个有素质的乖孙人设,于是又给咽了回去。
“奶奶。”计平珏说。
余美玲一转头:“怎么了?”
计平珏咬了下下嘴唇,说道:“我有点饿了。”
“哦!”
他一喊饿,见效显著,仿佛唤醒了当奶奶的骨子里的基因,余美玲立马不聊了,将保温盒一层层打开:“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咱不挑食哈。”
计平珏乖巧地点点头。
余美玲的任务只是送餐,蒲扇都交出去了,她就没打算那么轻易拿回来。店里跟个烫手山芋似的不宜久留,送完餐后,一个70岁的老太太健步如飞,头也不回的走了。
计平珏望着那决绝的背影,心凉半截。
指望不上啊。
没人换岗,计平珏继续在靠椅上坐着。餐食放在台面上,他往嘴里扒拉了两口饭,半边脸鼓鼓囊囊的。
程陌在一旁支着下巴。
“怎么了?”计平珏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试探着开口:“一块吃?”
程陌摇摇头:“吸管。”
计平珏哽了一下,米饭咽下肚,才慢吞吞地从装ad钙奶箱子里给他摸出一根吸管来。
“呐。”计平珏说。
程陌:“谢了。”
人类啊,能轻易抵住饭菜诱惑,可狗不能。
饭香扑鼻,更何况狗鼻子更为灵敏,是福也是祸,聚宝老实了一阵儿,这会儿也到了极限。眼瞧着他主人要走,狗的立场变了,狗头在程陌和饭菜身上来回切换,摇得比拨浪鼓还有节奏。
“汪——”聚宝呲呲牙,咬着程陌裤腿不肯放。
程陌捏捏狗耳朵:“咬我干嘛?”
狗能有什么坏心思?想蹭饭罢了。
计平珏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搞笑。
看在狗的面子上,他都懒得再问程陌了,直接多拿了一双筷子和一个餐盒出来,还捎带拿了个塑料凳子:“这个没靠背,你将就着点儿。”
程陌若再拒绝那就显得相当不懂事儿。
收银台上摆着四道菜,鱼香肉丝、肉沫茄子、清炒虾仁,外加一份海带排骨汤。余美玲手艺一绝,但吃了半碗饭下来,程陌看着计平珏只跟清炒虾仁过不去。
“别的你不吃?”
计平珏咀嚼的动作一顿,他思考一秒,在鱼香肉丝里夹了一筷子,先没有放进嘴里,而是放进碗里,将不小心夹到的木耳挑出来。
显然,木耳他不吃。
程陌没发表意见,他扬扬下巴,示意该到肉沫茄子了。
计平珏心领神会,却没下筷子,艰难说道:“茄子没去皮。”
程陌难以解:“肉沫呢?”
“太碎了,难夹。”
程陌勉强接受了这个由,把希望聚焦在最后一个菜上,又问:“排骨汤呢?”
这回计平珏没挑出什么毛病,但他有自己的饮食节奏:“饭后喝。”
程陌:“…………”
他的目光在计平珏嘴巴上落了一下,有件事儿比较令他费解,他心想,余美玲说计平珏不挑食的时候,计平珏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勇气点头的。
这还不挑食?其实蛮挑的。
两人类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可把狗急死了。
合着聚宝努力半天给别人做嫁衣,程陌吃着了,它肚子还空着,情急之下,它又想去咬程陌的裤腿。
“啧,”程陌把腿挪开,皱眉道,“要开线了!”
计平珏见状把腿往里缩缩,出主意:“给它几块排骨。”
“嗯。”
聚宝像是听懂了,开心得直摇尾巴。
一餐饭两人一狗吃得尤为满足。报刊亭旁边有个水龙头,程陌帮着把保温盒给洗了,最后交给计平珏的时候不经意说:“可惜你这店没在线上做,不然我也给你个好评。”
经一提醒,计平珏回忆起给程陌点好评的事儿,没由来一阵心虚,虚得他发热,就像是小时候干坏事被计越当场抓包一样。
他赶紧拿起那把祖传的蒲扇,佯装淡定地给自己扇风,额前的头发随着风起起落落。
当晚七点,消失了一下午的余美玲终于出现了,她过来时脸上带着笑,吆喝着计平珏打烊回家。
计平珏今日份帮工结束,闭店关门,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将钥匙揣兜,他忽然之间想起什么,又回头打开门,把保温盒带上。
余美玲问他:“吃完了?”
“吃完了。”
余美玲并不晓得这餐饭有程陌参与其中,她先是有点惊讶于计平珏的饭量,但转念一想,又欣然接受了。
计平珏大高个,吃多点也正常。
好啊好啊,能吃的大乖孙,身体倍儿棒。
同时,身体倍儿棒的计平珏完全没料到,他随口的回答会给他带来什么结果。
祖孙俩并排往家走,余美玲这会儿走路慢,计平珏就放慢脚步陪着。
他很想问问余美玲明天的安排,该不会又打算让他守店吧。
说实话,守店不累,但无聊,来几个客人,来了走,然后再等下一波,那种枯燥又机械的生活一眼望到头,会让日子没有生气。
计平珏打好腹稿,刚准备开口。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趟花卉市场,买了几束花。”不曾想,余美玲居然先打开话匣,计平珏轻轻“嗯”了声,知道她还有话说,就等着下文。
“那花店老板我认识,好久没光顾他生意了,他问我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不看店啊,你猜我回了他什么?”
计平珏配合道:“回了他什么?”
“我就回他,我不是一个人了,我乖孙来啦,在帮我看。”余美玲娓娓道来,她像是在分享一个极其普通的日常,但每一个字都杀伤力爆表,伤在计平珏的良心上。
计平珏接不上话,并且暗骂了自己两句。
余老太太见他好一会儿没动静,抬头,问他:“怎么不吭声了,你刚想说什么?”
计平珏对上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泄气。
不就帮忙看店吗?
能怎样?
能有多无聊?
下一秒,大脑的语言系统心甘情愿地删除打好的腹稿,计平珏改口道:“烟多少钱?就那个红色软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