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辟新径

21 / 31 章 · 3,438

计平珏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这两个问题却好像压着程陌的命脉,窒息感措不及防,以至于他久久不能平复。原本那么能唠嗑的一个人,良久没有讲出一个字。

“我………”一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程陌清清喉咙,把奶茶轻放回桌子上,又不吭声了。

计平珏开始不急,就在暖黄的小太阳光里注视着程陌,安静地等着。可随着时间推移,他越等越心焦,就在他终于要开口打破这股诡秘的气氛时,程陌干笑了一声。

很轻的声音,里面夹杂着无奈、牵强的复杂情绪,总归称不上是什么好的回音。

“嗯。”程陌说,“跟我说这个干嘛?不管你是喜欢同性还是异性,你都是我……很重要的人,我又不歧视。”

计平珏心凉了半截。

成年人不会把话说得太满,答非所问即是答了。程陌多么聪明的一个人,连付晓文和饶梦的关系都能一眼看破,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呢?

只是不愿答应罢了。

谁都没有再吭声。连聚宝都感受到四周的压抑,它比它主人更会撒娇,赶紧起身,围着计平珏讨好地摇了几下尾巴。

只不过,尽管聚宝摇得十分卖力,眼下皆是徒劳。

比起程陌的委婉,计平珏从来不玩虚的,他话都说出去了,根本就收不回,也没想过要收回。要计平珏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打马哈哈过去,第二天依旧跟没事人一样和程陌有说有笑,他做不来!学不会,一辈子都学不会!

“好一个不歧视,”计平珏说,就着破罐子破摔的底气,心中不岔道,“操你大爷的!”

程陌人傻了。

“不是……我……”程陌急于解释,但不管怎么着,解释都显得很苍白无力。最终只能先安抚计平珏的情绪,他扯住计平珏的袖子:“珏哥。”

叫完之后想了想,先说了句“对不起”。

计平珏用力甩了一下,甩开了。

“谁稀罕你道歉?”计平珏摊牌了,不装了,“我为什么问你这个?你看不出来吗?”

程陌:“…………”

“你不喜欢我?”

“…………”

计平珏等了一秒,程陌没回答,他就懒得等了,反正之前等半天也没听见什么好话:“你不喜欢我还天天来这儿干嘛?!不喜欢我还陪我去看病,嘱咐我要早点儿睡!给我夹肉,给我盛粥!桩桩件件我都记得,你自己回忆一下,不喜欢我你给我献什么殷勤?平时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我身上贴,管杀不管埋?!显着你了?”

计平珏越说越生气,气疯了快:“你还喝我奶茶!”

程陌小心翼翼为自己辩白:“是你让我喝的。”

“我让你干的事情多了,你听我的吗?”计平珏没料到他还敢呛声,“我要你跟我在一起,你肯吗?”

这一番话,一连串的问题,程陌一个都不敢回答。简直堪比扫雷现场,甚至比扫雷还难,走错一步就要被炸死,死无葬身之地。

计平珏自然不愿再和程陌待在同一个空间。他关灯拉闸,报刊亭落了锁,剩下的程陌和聚宝他谁也没,转身大步离开了。

聚宝望着计平珏的背影,然后一脸呆滞地仰头看看程陌,用一种“你赶紧拿主意啊”的眼神示意他。

程陌收到指令,他刚把计平珏惹毛了,现在不敢凑太近,那种并肩而行的场景怕是一时半会儿复刻不了。他只能不远不近地跟在计平珏后面,属于“我看得到你,但你反过头来打我,我又跑得赢”的分寸之间。

一人一狗一路跟到计平珏楼下。

计平珏上完半个扶梯,程陌和聚宝在扶梯最底下,他俩刚要抬脚,不料,这时计平珏回过头,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警告声:“你要是再敢跟上来,我打死你。”

真要命。

程陌见状,讪讪收回腿,和聚宝对视一眼,心想完了啊,哄不好了。

哄不好的计平珏其实难受得要死,高中时期的第一次心动,在最一往无前的年纪里,他都将那份心思给克制住了。而他第一次敞开心扉,甚至没顾上付晓文前几个小时的劝阻,亲自将自己说出口的保证推翻…………

一切的一切……

都赖程陌。

眼睛有些泛酸,计平珏强忍着情绪,一摸口袋发现走太急,把钥匙落在报刊亭了,诸事不顺啊!他吸了一口气,才敲了敲门:“奶奶,是我。”

余美玲早醒了,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动静,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计平珏没作声。

门一打开,余美玲抬头,见计平珏黑着个脸,细瞧眼尾还泛红,不免心中一惊。她站在门口未动,不自觉眼眶也跟着红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计平珏走进屋,反手带上门,说:“没。”

余美玲不放心,非得要好好瞧瞧,等到她360度无死角将把计平珏打量了一遍,最后视线停留在他的眼睛上,问:“真没事儿?”

“没。”计平珏眉头紧锁,去饮水机跟前装了杯水,仰头喝下。他真的累极了,明明身体上什么都没有干,却比跑完一场马拉松还要更累更疲惫,他对余美玲说道:“奶奶,我想休息会儿。”

余美玲:“吃饭了没?”

“吃了。”计平珏边说边进房间。

余美玲确认无误,点点头,没事就好,也就由着他去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计平珏都不待见程陌,连眼神都不愿意多分出一个。程陌有时死乞白赖地来报刊亭,计平珏倒没有真的打他,也没幼稚到要赶人出去,但实际情况当然也不容乐观,他基本上把程陌当空气。

经过反复尝试,后来程陌学聪明了,他去报刊亭必带聚宝。因为计平珏会和狗玩儿,他在旁边偶尔还能插上几句。

“昨天半夜它饿了,自己拆袋子找狗粮吃。”程陌坐在椅子上没话找话,干巴巴道。

计平珏给了聚宝一块牛肉干,漫不经心“嗯”了声。

这一声给了程陌莫大的鼓励,他一鼓作气继续道:“我发现它的时候,它用肚子悄么声把狗粮盖住了………”

只可惜,美好的事物犹如昙花一现。计平珏应完那一声后,不管程陌后面怎么说,他都无视了,这就显得之前的那个“嗯”尤为珍贵。

俩人的关系十分棘手。

这时,防风帘掀起。“珏哥。”林齐背着他的娃娃包进来了,入眼看到程陌,横插到两人中间,“我就知道陌哥也在。”

“在有什么用。”程陌酸溜溜,一眼一眼地偷瞄计平珏,计平珏心无旁骛地喂聚宝吃牛肉干,聚宝吃得嘎嘣作响。程陌嘴一撇,转头对林齐说道:“背着包去哪儿啊?”

计平珏跟程陌坦诚布公这件事过去好几天,在外人看来,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那晚剑拔虏张的紧张气氛,再加上林齐心大,并未察觉异样。

“去我姥姥家过年,和我爸妈一块儿去。”林齐笑着说,“我今天来是给珏哥送东西的。”

喂完最后一块牛肉干,计平珏拍拍手,看看日历,发觉时间过得真快,眼瞅着就要大年三十了——街边的树叶簌簌落下来,树枝染上雪,雪化了,又挂上小红灯笼。

来不及过多感慨,林齐从包里拾到出一个小盒子,一打开,一串长朱砂链映入眼前。

“呐,珏哥。”

“给我的?”计平珏歪头说。

林齐道:“是啊。这个是我上次在店里买的,就是咱们去庙里求签那一次。我看这串链子好看,寓意也好,就给买来了。”

无功不受禄,计平珏没接。

就是程陌差点儿急眼,有种推水晶时被对面打野偷家的心慌,他本无意揣测林齐的,但今非昔比,他和计平珏之间正闹矛盾呢,安全感缺失得厉害。

程陌:“你送他这个干嘛?”

说到这个,林齐腼腆一笑,在程陌看来,笑得有点儿恶心:“这个是谢礼。我认识珏哥半年了,最开始珏哥帮我向黄高州讨债,然后在我过生日的时候,珏哥还送了我一块电子表,”林齐亮了亮手腕,方形的电子表露出来,“我现在还带着呢。这表可贵,我就想回报点儿什么。”

人家林齐真没多想,就一单纯孩子的礼尚往来。当初买这链子他都一眼相中,想着戴计平珏手上指定合适,只不过当时人多,他没好意思送。

计平珏了然,左右不过是林齐的心意,不收反倒显得矫情了。

“谢谢。”计平珏接过链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刚刚好。

林齐眼光不错,朱砂链戴计平珏手上当真亮眼。他天生肤色白,白白的皮肤上搭着一点红,像蓝色海湾在月光照耀下营造出的波光粼粼的白,清冷又禁欲。

林齐张口就想夸来着,只可惜他脑中的词汇量实在贫瘠,许是嘴巴快过脑子,一滴溜脱口而出:“珏哥戴这个好看,漂亮,gay里gay气的。”

程陌在一旁都听得惊骇不已,这倒霉孩子一直这么勇的么?怎么啥都敢往外说。

“不是不是,”林齐也反应过来,快吓成仓鼠表情包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没说你是gay,我就想说好看……”

计平珏压根没放在心上,这又不是什么贬义词,再者,退一万步来说,事实就是如此。

“没事儿。”计平珏说。

计平珏没事不代林齐没事,他又不知道计平珏真的是gay。此不宜久留,反正手串已送完,他随便扯了个要赶时间的拙劣借口,脚底抹油先跑了。

他一离开,报刊亭里又落得冷清。

计平珏抻了抻袖口,当着程陌的面细细把朱链盖住,显得多宝贝似的。接着,他轻咳一声吸引程陌的注意,在程陌视线上移看他脸的时候,计平珏难得主动开口,不曾想,一开口便是个惊天大雷:“明天我也要走了。”

程陌背一下子绷直了:“快过年了,你去哪儿?”

计平珏停了一会儿,留给程陌猜测时间。然后嘴唇轻启,轻飘飘说:“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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