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臣来请安。”
江闻从贤王府直接来了后宫,气势汹汹闯进了慈宁宫,没有报备,没有轿辇,只身纵马到了宫门口,扔了外氅给刘姑姑就进了殿。
“太后,沈楚也来请安。”沈楚紧跟在王爷身后喊着,还是尽力保持着端庄仪态,迟一步到慈宁宫。
江闻不由分说直接进了门,太后拿着小笔在金粟笈纸上挥洒笔墨,古井不波地依旧在抄录佛经。
江闻并未作礼:“太后万福,江闻今日倒是有一事想问一问太后。”
太后把笔放在笔搁上,看着江闻身后风尘仆仆赶来的沈楚和抱着外氅的刘姑姑,就知道今天的事没成。对着刘姑姑说道:“都下去罢。”
官人们应声跟着刘姑姑退下了。
江闻瞪着沈楚那眼神几近快要把她戳穿:陷害余舟这个黑锅平白无故盖到自己头上,他断咽不下这口气!
“闻儿,楚楚都坐罢。”
太后若无其事地走出书室,与江闻擦肩而过坐在了主榻上,喝起了茶。
江闻背对着太后质问道:“江闻斗胆问太后,今日余舟被下药一事是太后指使沈楚做的吧?”
沈楚不敢吱声也未坐下。
“是哀家又如何?”
江闻怒而挥袖转身道:“这么做于太后又有什么好处?”
太后放下青釉茶杯看着江闻。
“余舟她只是你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人,哀家也不管她到底是不是伯爵女,但你不能总是对她存有怜爱。若利用她去毁了太子威严,把她嫁到萧家也没什么不好,随便灭了你的恻隐之心。”
江闻把桌上摆的琉璃果盘掀翻在地,指着沈楚对太后责问道:
“太后不怕事情败露毁了沈楚名声可以,不怕太子把事情怪罪到萧家身上臣也明白,可您也不怕臣现如今来问,那是臣的人您为什么不告诉臣吗!?”
“江闻!”
太后也怒了,倏忽起身打碎了身边的青釉茶杯,“你是在怪罪哀家吗?”
“臣怎敢!”
沈楚连忙走到太后身边扶太后坐下,拍背安抚着怒火攻心的太后。
“哀家就是要处理了她,不告诉你又如何?哀家是为了你好,你以为哀家没有留后手吗?”
江闻三两步走到堂前,皱眉冷笑道:“是,太后您深谋远虑,真是麻烦您老处心积虑为了个余舟,区区太子名声而已,麻烦大公主来在贤王婚宴,天子眼下,演这么一出戏来,最后这骂名臣竟也分一半!”
太后拍案而起:“江闻!哀家看你是被你身边的花花草草收了魂去,尤其那余家的狐媚子孽障!你竟然为了她和哀家掀桌子摔碟,摆起架势几次顶撞,你怕是忘了哀家才是你儿时亲母!”
江闻更是被捉住痛处,碍于沈楚在场没有多言,只是质问道:
“太后何必说儿时!本王何曾没有沉溺于您说过的儿时情话,也曾等待过、期盼过,但漫长何如!现在先斩后奏一般,您又说什么对臣好的话?”太后缓慢地放下僵硬的身体,整个人重重怼坐在榻上,问心有愧可余怒未消对江闻道:“闻儿,哀家此举真的是为了你好,此事哀家有法子把后续料理好,你不必再管。”
沈楚看二人都平静下来,给太后又用茶漏斟了一杯茶递过去道:“相信王爷也不是真的生气,只算作是楚楚的过错没有告知。”
太后欣慰的接过那只青花茶杯,拍了拍沈楚的手道:“不怪你,是哀家没有告诉他。闻儿,你和沈楚都坐罢。”
身边有了太后撑腰,便壮胆优雅走到江闻身边道:“王爷,火气别太大伤身,既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何苦互相为难?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江闻知道太后仍对自己有所隐瞒,便落座,压着性子问:“好,臣便谢过太后好意。可臣倒是想听听太后有什么举措可以力挽狂澜,挽回当今事态?”
....................
贤王府里乱作一团。
沈谨抱着余舟走后,离得房间近的臣子女眷都围过来不远不近的看着。
那萧行凌裸着上半身跪在地上,像是疯迷一样胡言乱语着,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疯话,一旁他的生母王必婉哭哭啼啼跪在他身旁,抬着萧行凌被砍下的残手喊冤叫屈。
“我的儿呀!没有王法啦,王府里杀人放火,天子脚下枉顾性命啊!快来个郎中看看我可怜的孩子吧!”
旁人议论纷纷,多对着他们母子二人指指点点。官人们有的去屋里站着不让人进去,有的禀告陛下和贤王去了,有的去太医院叫太医来......没有一个人想掺和进去。
王必婉的弟弟王必信听说是自己家的事匆匆赶来,“姐姐,这是怎么了?”
王必婉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说道:“弟弟啊,看看太子殿下把你外甥都欺辱成什么样子了。我夫君为国征战,他祖宗亲人更是个个驻守边疆,为国捐躯,一家子忠臣的独子啊!难道就是这么被人作践的吗!”
说完又开始红着眼眶痛哭流涕起来,不管不顾叫嚷着要见陛下。
王必信也是个胆小怕事之人,只顾得上让王必婉小点声音,顾着点体面。
“体面?弟弟,你说的是人话吗?孩子都要疯了,我这个母亲还顾什么体面,命我都能不要!”
王怀淑只敢匆匆赶来凑在人堆里望着自己的父亲和姨母一眼,未出阁的姑娘不应管太多闲事的。
“贵妃娘娘驾到!”
萧贵妃是奉了陛下旨意来的。
“都先起来吧,把人扶到那边屋里去。陛下不想亲鞠此事故让本宫先协调,刚好刑部的顾员外郎在,一会儿刑部的人也就来了。戌时就要到了,宫门关闭前本宫和陛下都将回宫,大家不要扰乱了婚宴,都散了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罢!”
众人闻言通通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若无其事的喝酒聊天,恭祝贤王大婚。
差两刻戌时,太医已到,萧行凌被宫人扶着去了屋内就医。
顾和定先向萧贵妃作礼,后发言道:“封锁此屋,你们几个去收集清月郡主用过的物品,见过郡主的官人也要待在屋内等待盘问。通知太医院派一名太医去东宫察看郡主状况。”
...............
萧贵妃看着自己的嫂子王必婉,心里真是嫌弃:自己哥哥萧可荆文韬武略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粗鄙女子。他家王必信这个弟弟更是没出息。
王必婉和王必信姐弟作礼道:“参见贵妃娘娘。”
萧贵妃扶起地上涕泪横流的王必婉道:“嫂子,快起来吧地上凉。王员外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不必管了。”
“是,娘娘,臣告退。”
王必婉接过一旁官人递过来的干净帕子边走边擦,跟着萧贵妃到了一处客房坐下说话,“娘娘,臣妇不敢当嫂嫂的名,行凌这孩子真是可怜,请娘娘一定要为了萧家给他做主的!”
萧贵妃淡然一笑,毫不慌张,道:“你放心,清月郡主这件事怪罪下来,本宫女儿大公主沈楚也不能免责,本宫相信他们一定不是他们的过错。”
王必婉听到这话没多想,却只惊讶于事居然是沈楚干的,听话听半边,愚蠢至极道:“啊?那我们家不成岂不是要被别人大杀特杀了。”
萧贵妃真是觉得王必婉脑子里少了点什么东西,强忍着厌烦道:“不会的,你只管放心罢。还有就是,你最好是闭上嘴别多说什么,只管着看你儿萧行凌的伤势如何便可。”
王必婉也确实没想过管,得了萧贵妃授意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去看她的宝贝儿子了。
“真是一帮蠢货。出来吧。”
躲在角落里的女官慢慢走到萧贵妃跟前作礼:“翡翠拜见贵妃娘娘。”
要个公道
东宫别苑
“把苏单度给本宫叫过来。”
沈谨抱着余舟把她放在自己清风殿的寝室床榻上,本想去叫个人来换一套衣服给她。
可沈谨刚要离开就听见她有气无力地说话声:“谨郎......别走......”
余舟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沈谨一角外氅又无力地垂下。沈谨又只好让人搬了个圆凳坐在床边陪着余舟。
“我在。”
片刻之后,苏单度背着他的大木箱匆匆赶来:“小人参见殿下,郡主情况怎么样?”
沈谨握着余舟的手面若寒冰道:“她现在已经说不出话来,意识昏迷不醒,四肢柔弱无力。”苏单度还以为余舟中了什么烈性剧毒,连脉枕和锦帕也没拿出来,直接跪在地上开始切脉,随后神色有些尴尬的移开手说:“殿下,恕小人直言,郡主中的不是毒,而是一种.....情药。依小人看此药药性极强,听齐是说郡主被下药已有一刻半左右的时辰,小人只能行针先抑制住药性挥发,然后就是......”
“你废什么话?行针啊。”
沈谨直接踹了磨磨唧唧的苏单度一脚,早已心急如焚。
苏单度只好揉了揉屁股应声说是道:“是,殿下,那小人一会儿再说后面的事罢。殿下,得把郡主背部穴位露出来行针一个时辰,还得褪去衣衫......”
“齐是,你们俩照顾好她。本宫去去就回。”
沈谨和七进七出和男官都退了出去,齐是帮余舟翻过身褪去了上衣,那道左肩的疤暴露无遗。
...............
沈谨出了东宫别苑立刻驾马去贤王府。
此时已将是宫门关闭之时,陛下和一众嫔妃公主早已离去,只剩下席间寥寥无几的宾客,大多都相伴离席生怕卷入这场纷乱之事里。贤王就站在顾和定的身旁,匆匆赶来的刑部尚书林世出安顿好了人员开始盘问。
沈意刚刚碍于陛下还在,并没有多说什么,现在陛下一走便甩起脸子:“林尚书,你要是今夜没有查出个黑白是非,是不是本王也要陪着你一直等到明日早朝才行啊?”
林世出不敢顶撞亲王但毫无惧色,“贤王殿下,臣等是奉了陛下亲旨来监督顾员外郎彻查清月郡主昏迷一事,还请殿下您体谅。”
“你....”
沈意刚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王府女官翠果走了过来对他作礼耳语了几句。
“娘娘的意思?”
只见翠果轻轻点了点头,沈意就没有再多为难刑部的人,挥袖而去道:“本王的王妃还在等着,不与你们多言了,本王的洞房花烛夜可不能被你们这群人毁了!”
“臣等恭送贤王殿下!”
余舟待过的那处小屋位于客房旁,本是间奴仆住的屋子,此刻已经被刑部的官兵包围,小院里隔开宾客与后院,小院里刑部人员在顾和定的安排下开始对接触过余舟的人展开一一排查,着人在尽可能不破坏宴席的情况下收集了余舟用过的物品。
“大人,清月郡主用过的东西都在这了。”
一刑部官人指着一张木桌上的大小杯具酒壶禀报顾和定,一旁刑部尚书林世出点了点头说:“你下去吧,顾员外郎,你去看看那边盘问如何了。”
“是,大人。”
戌时半刻,沈谨带着七进七出刚走到小院前,就听见王必婉声嘶力竭地叫喊,她在一间离得小院很近的门前面红耳赤地辱骂着:“你们太医院干什么吃的?我儿一条胳膊没了我认,可他如今都神志不清,都要疯了!你们却说要熬一个小时的汤药,我不信就没别的法子!”
说完还扯着太医的衣领不依不饶:“我儿在你们这出了什么闪失,我拼了命也要宰了你!”
一旁王必信和王必婉父女怎么拦她也不住,还是王夫人出了客房门说:“我的好姐姐,你看你这亲弟和外甥女都在,谁要把我们怎么样呢?谁说姐姐一句不是,我撞破了头去骂他,行凌好像好些了,姐姐快去看看吧。”
随后王必信一家拉着王必婉进了房门,才算闹完了这么一出。
“真是白费了王家老太太给他们俩取得好名字,没一个说中的。”
沈谨到小院时,小院内并没有江闻的身影,但淑华公主沈玉居然在。
沈玉作礼道:“淑华拜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淑华公主虽然封府不必在意宫门限制,可毕竟是这个时辰了怎么还留在贤王府没走?”
“我今天本应早早回府的,可是我同王爷讲话时,王爷不小心掉落了一个荷包,想着他不知道急匆匆去哪里了,或许会回来,就等了。他说明日便要离京,夜深我也不便去王府,既然殿下来了,就劳烦您转交罢。”
沈玉说完递了过去就作礼离开。沈谨接过那只荷包,一座山川落日图绣的极丑,扭扭歪歪的针线不知道是谁家刚学女红的丫头绣的:江闻收着这个不像样的东西干什么?
也未曾多想,沈谨走到刑部尚书林世出跟前。
“臣参见太子殿下。”
“你们查出什么没有?”
顾和定作为主要审理人员,走到沈谨跟前答道:“回殿下,臣发现郡主用过的酒壶和酒杯中皆有一种白色药粉残留,经太医院查证,此乃情药又名合欢酒,是让人神魂颠倒意志散乱,行床笫之事所用。”
说完让人拿着托盘将东西拿了上来,“另外,经过盘查发现郡主的贴身女官小满事发当时并不在郡主身边,而是去了后院帮贤王妃打理殿内事务,说是有人把她错认强行拉着去的。”
“错认?贤王妃什么说法?”
“回殿下,王妃说她并不知情。扶着郡主去小屋的女官都说是认错了房子,臣发现门房有上锁的痕迹,但他们三人中无一人回答房门的锁是谁设置的,臣已经按例把他们带回刑部大狱审问。”
沈谨冷笑一声,“沈楚回了宫,萧行凌疯迷不知所言,女官要么托词不在,要么咬死不肯说,未来太子妃就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你们当本宫是任人戏耍之辈吗?!”
林世出站出来说:“殿下息怒,臣已命人上表一封奏疏,相信陛下今夜便可批阅下旨,允臣等最迟明日便可查问大公主,以及对王府涉事三名女官用刑,彻查此事。”顾和定接话道:“殿下息怒,臣等刑部官员已经在陛下离宫之前得了旨意,蜀州副都尉萧行凌今夜暂扣留在贤王府客房,其母王氏及亲眷自愿陪同。”
沈谨没有说话,带着七进七出去小屋及周围都仔细察看了一番,又看过证物和太医诊断萧行凌的病症书纸,这一遭下来已近亥时。
“本宫在这已经近一个时辰,这大喜的贤王府本宫就不久留了。”
林世出、顾和定等人作礼恭送太子殿下,又听得顾和定道:“殿下请放心,臣等绝不会使清月郡主平白无故受了冤屈的。”
沈谨回头,“顾员外郎,这个公道你说与不说,本宫都要定了。”
夜色朦胧
江闻不知是听了太后怎样一番要紧话后,半面讥讽半面多懑的,在沈楚注视下吞声忍气离开了慈宁宫,在宫门关闭之前出宫去了。
“楚楚,你这次的事办的不够好,不过哀家不怨你,怨的是哀家。哀家没有料到太子这个往常多是处事不惊的人,今天却翻了船撞在余舟这个狐媚子手里,闻儿也是因为这个妖精而恼怒。不怪你的。”
沈楚从座上起身:“太后,楚楚过错万分,王爷究竟是不是因为清月而迁怒于人,楚楚觉得也可能是王爷觉得我们没有提前告诉他的过罢?”
太后转念一想,如果闻儿真是这样的想的话,自己反倒还会宽慰一些,点了点头说道:“也有道理的,就是委屈你了明天八成得去贤王府或是别的地方,受那些人的审。”
“太后,楚楚不怕的,有了刚刚太后那番话,还有萧家多少个长辈忠臣定着心,楚楚怎么会怕委屈?”
沈楚还借话慢慢走到了太后榻下半跪着趴在太后腿旁,用手给太后捶着腿,说道:“楚楚有个不情之请。楚楚实在是没有单如皎,单侍郎以外的如意郎君。斗胆请太后把楚楚不想成婚一事,多在陛下面前说几句罢。”
太后心里跟明镜似的:沈楚这个丫头鬼得很,没油利的活儿总是砸不到她头上。哪里是看上了单侍郎这个人,分明就是看中他背后势力!
不过也好,若是沈楚真的嫁给了单侍郎,那么她就能为萧家、为闻儿多争取一份文臣的力量,也是不错的。
太后轻轻抚摸着沈楚的头发,“行,我们楚楚过几年再嫁,多在哀家身边留几年再出去。”
好一幅祖孙情深的虚假画面啊。
沈楚当然也不是真心实意的服侍太后:沈玉封府这事是叶贵人靠着肚子里的货求来的,除了嫡公主以外,普通公主哪有这个待遇。但是沈玉是个与世无争的人,自己只嫉妒却不会恨。
自己的前程万里,觅不到安宁怎么也要拼一个繁花似锦。
“楚楚谢过太后,太后万福,夜色已上枝梢,楚楚便先行告退了。”
.....................
路上,沈谨带走了小满——这个不知道被人用了什么手段被支开,间接导致余舟被害的人。
“七出,安排人把那个叫小满的女官锁到东宫随便一处小阁,给她搜身,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
“是,殿下,刑部的人要求进入东宫清华殿看看郡主用过的物品,您觉得可以放他们进去吗?”
“让他们查,本来这个东宫也不是本宫的地方,查出点什么更好。”
东宫别苑,七进跟着沈谨回到了清风殿,看到苏单度已经行过一遍针在殿堂门口等候。
“小人参见殿下,清月郡主的内里火气已经被遏制,齐是在屋里伺候着,但是殿下,小人才疏学浅,这行针只是一时的法子,不能根治。”
“不能根治?你不是天赋异禀的神医传人么,这点药都解不了,你是在糟蹋你自己师父的好名声吗?”
苏单度觉得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话不方便,就拉着沈谨撤到一旁,悄声道:“根治之法只有两种,一是同房,二是放血换血,三是渡气让她吐出残血,可她这个身子骨哪遭得起这样的难,殿下说哪种可行?”
看着沈谨若有所思,苏单度又往前凑了凑,“殿下,虽然殿下和郡主没有成婚,但是这洞房花烛提前一下,也未尝不可。”
沈谨冷飕飕的眼神掠过苏单度奇怪的笑容:“滚。”
苏单度摆了摆手,拿起地上的药箱子:“那就没法了,行针抑制药性就半个时辰,殿下自便,小人告退。”
就在沈谨还在考虑如何是好时,齐是从寝室出来禀报说:“殿下,清月郡主醒了,但是还是有些意识不清。”
沈谨闻言便进了寝室,七进想要跟着进去看看被齐是拦下来,摇了摇头示意七进和自己ji一起在殿堂内等候。
“你现在感觉如何?”
床上余舟已经恢复了一丝力气,齐是帮她换了一身轻纱白蝶纹金的襦裙,她半撑着身子双颊红润,朱唇艳得好像能滴出血来。“殿下.....我好像无药可医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会没事的,本宫这就给你渡气。”
沈谨坐在床上,双腿盘坐把余舟身子摆正,可她此时柔弱无骨,还不小心靠在了沈谨怀里:一双眼氤氲着水气,像含苞待放的骨朵等着人去摘取,情难自已水蛇一般缠绕在沈谨身上。
“殿下,我好像中毒了.....好难受.....”
此时的余舟已顾不得私情理智,一双手在沈谨肩膀游走,感觉身上的火气竟消减了不少便愈发得寸进尺整个人抱住了沈谨。沈谨哪里经得住她这样一番撩拨,她游离过的每一处都像是在煽风点火,引诱自己犯罪。
沈谨越想要往后靠,余舟逼得他越近,最后咕咚一声床响:余舟整个人趴在了沈谨身上,沈谨也是正常男子,正值壮年怎么会毫无反应,那处本就高出,余舟还紧贴着他身子朝耳边低语:“谨郎.....我好热,救我....”
此刻他早已欲火焚身,却还是压着性子不去碰她,别过头去声音沙哑地和余舟商量:“舟舟....别这样,你不是中毒,是情药。”
余舟解开自己的一层衣衫解热,把头埋在了沈谨锁骨处,感受着他的胸膛起伏,奶声奶气问:“可我为什么感觉痛不欲生,只有抱着你才能感觉到一点清爽快意?”
“舟舟,你真的想我碰你吗?”
沈谨抱住余舟一个翻身把她反压在身下,双手扼住那两只在他身上到处点火作恶的玉腕,沈谨真的快要忍不住了,却还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要了她。
“殿下,我.....刚刚是不是逾越了....”余舟此时也恢复了一丝理智,想起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羞得不敢看沈谨。
长长的睫毛遮住沈谨所思所想,只是耳根彻红:“我问你愿不愿意。”
余舟靠着仅有的清醒犹豫着,其实自己与沈谨相识不过一月余,相知不过半月心意未明,就算彼此确实喜欢,如此行为尚且操之过急....
“谨郎....还是渡气罢。”
沈谨强忍着血脉喷张放开了余舟的手,可下一秒余舟却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跪在床上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在沈谨的惊错眼神里吻了上来。
娇唇柔软抵在他的薄唇上,缠绵里深情对视,欲拒还迎之间沈谨变成了主动,不知不觉中他们二人的手搭在肩上,腰间。他刚想发出进一步的掠夺,手伸到了余舟衣襟带子处想要解开束缚时,余舟推开了他的手。
“这只算我偿你的,渡气罢。”
沈意大婚翌日早朝后,贤王府小院。
太子沈谨身着一身黑袍银纹交领长袍,披了件纯白色外氅坐在院中央的一把太师椅上。身旁左右立着的是刑部尚书林世出和刑部员外郎顾和定,七进七出站在走廊不远的地方。
“臣沈意参见太子殿下,大公主已经到了府外,本王对今日事并无异议,只希望不要闹得鸡飞狗跳,毕竟是新府。”贤王带着贤王妃临走去宫里请安之前来到了小院查看,贤王妃是不谙世事刚出阁的女儿家,听不懂门道只是作礼。
“贤王多礼,本宫会看着办的。七出,你即刻跟着顾员外郎把大公主引进院里。”
“是,殿下。”
林世出在沈谨的授意下赐了座,刑部官员一夜的严防死守,此刻王必婉母子就站在院子中央。
大狱五更得了陛下旨意立刻刑审了那三名女官。“殿下,臣昨夜亲赴大狱审问,那三名女官刚开始咬死就是走错了房,后来其中一个松了口就都招了,说是一名叫翡翠的女官使银子让他们这么做的,还说是....说是清月郡主授意。”
“楚楚参见太子殿下,原来是这样,可那翡翠是什么人?”
林世出话音刚落,沈楚一身浅紫玉莲红纹衣衫就进了院子,好不亮眼。还自然而然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等着沈谨发话。
“大公主坐吧,那翡翠确是东宫的人,可本宫不常住东宫,故不甚知晓。”
沈楚理了理发梢,全然没了昨日那副落魄样子,浅笑着说:“楚楚愚昧,殿下不在东宫,可郡主却在,其中事故不言而喻了罢,楚楚只是凑巧帮了个忙罢了。”
院子里王必婉忙拉着神志不清说不出话的萧行凌,双膝跪地挪蹭着靠近他们几人的桌椅,“臣妇参见大公主,您可算是来了,看看公主您的表亲都可怜成什么样子了,俗话说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您可不能不管他!”
沈楚慢慢起身扶了她一把,拿出怀里的手帕替王必婉拂了拂身上尘土,把手帕握在王必婉手里道:“姨母放心。”
沈谨真是看够了沈楚的惺惺作态,“把翡翠、小满和那名首先招供的女官带上来!”
沈楚回头看了沈谨一眼,便拍了拍王必婉的手缓步回到了座位上。
“女官小满/翡翠叩见太子殿下。”一旁被用过重刑的女官已经昏迷,只叫人拿了一瓢水泼醒,也不知身在何处。
顾和定作礼后站到嫌犯身旁,审问道:“翡翠,你可对于此女官招供你暗中安排致使清月郡主走错房间一事认罪?小满,你是否知情?”
小满也不说话,只等着翡翠讲,像是未轮到她出场的时候一般。
翡翠看过沈楚脸色,眼里含泪道:“是清月郡主指使奴子这么干的!”
“你简直信口雌黄!”余舟此时唇色惨白,身子也站不住,被齐是强扶着从一处客房走出,是昨夜渡气吐了好几遭的脏血的故,于本就虚弱的她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连你翡翠的面也没见过几次,我还没有辩白,你却和我称主仆,把这屎盆子扣在我头上。恶人先告状,你欺人太甚了罢?”
翡翠两行泪流的,叫看的人不明原因,她冷哼一声便歪起头,“是郡主不要节操与萧副都尉私通!郡主又来这里,殿下面前立什么好名声的牌坊,扮什么贞洁烈女!”
“你.....”
余舟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了,沈谨立马站起身来,让齐是把她扶到靠近门的地方歇着,看得见众人也就可以了,不要受了寒才是。翡翠和不要她的贱命了一般,嘴里不依不饶:“殿下真是被辜负了一片心意,这么多年都没有女子入得了殿下尊眼,偏偏是个不入流的放荡之人!”
沈楚满心期待着接下来的好戏,着人上了一壶茶来。
“放肆!”顾和定一巴掌扇的翡翠嘴角流血,“贱婢胆敢议论陛下钦定太子妃?!你可有明确证据?”
“当然,郡主还托小人给她的酒壶里下了药,小人也知道口说无凭,想必此刻东宫清华殿里已经搜出了一包药粉。”
顾和定刚要质问,翡翠就把他的噎了回去,“大人不必开口,小人知道,你们会说是我放的,可郡主送了淑华公主一支花瓶簪子!众目睽睽的送出,一桌子的女眷总不会说谎吧。”
花瓶簪子?
沈谨今早上朝之前就知道翡翠指使和药粉的事情,可是那根送出去的簪子却从未查及。
“什么簪子?”
“回殿下,花瓶簪是一种可以在簪子内容纳少量物品的簪子,小人就是用簪子隐秘的下了药,后还给郡主,郡主又转赠给了淑华公主。”
余舟也慌了神:那簪子.....是小满给的纸条白纸黑字写的任务!自己明明从头到尾都自己拿着,翡翠这一番话,那簪子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证物?
自己有苦衷却不能言,只因为是江闻给的指示,不敢不从。
林世出站起身来,问道:“郡主,臣等也暂不去淑华公主府里询真假,只问郡主,是您给的吗?”
沈谨也回头看向余舟——她此刻眼神慌乱,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沈谨不能心安。
“是我。”
王必婉喜之又喜,就差鼓掌叫好了,“诸位可听见了,郡主自己亲口说的,是她给了翡翠花瓶簪子去下药,又托给淑华公主销赃,臣妇是儿已痴傻,可既然郡主这样做了便是两人之前两情相悦,所以迫不及待在这难得相遇的宴会里交欢!”
说完又觉得不够,蹬鼻子上脸道:“说不定不是妾儿故意要进房去的,是郡主也给他下了药!非要和妾儿行鱼水之欢也未可知!”
这一番的轰炸,让本就苦不堪言的余舟有口难分。也不敢再看沈谨信任的眼神,只无声无辩退到客房屋里去了。
沈楚早就料到了这番结果:是太后的棋,费尽心血在江闻身边安插了小满这么一个女官,不曾想赐给了余舟。但这次刚好让小满顺水推舟,给了余舟假的情报,再让翡翠揽下所有罪名。
那翡翠家里只有一个弟弟,是太后早就安插在东宫的弃子,没想到这次拿着她弟弟的性命威胁,也派上了用场。而萧行凌是自己听了太后命令引过去的,如今被砍了手,人傻了不会说话反倒省事。
既然看到了想要的结局,连小满都不用豁出去就取胜,沈楚也不想看着王必婉那张脸,“既然如此,既与我无干系,本公主也不愿在此多留,殿下,楚楚先行一步了。”
沈谨低头不语,沈楚只当他默许,便离开了。她出门第一件事,就是扔了给王必婉擦过灰尘的手帕。
林世初对一官员发话道:“去淑华公主府里把那花瓶簪子取过来。”
.........
这段空白时间静谧得像是过了百年那么久。
沈谨是不相信余舟爱慕萧行凌的,药是谁下的也不会是她,只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落的不仅是罪名,还有自己这颗信任她的心。
一官员拿着一支琉璃烧制的粉色簪子放到沈谨身旁桌上,那簪子金线银丝缠绕,宝石绿叶点缀,花瓶形状通体透明的簪花,好别致的样式。
“禀报殿下,尚书大人,经查验,花瓶簪内确实有药粉残留物。”
又错了,像当初文乐案一样。
可这次是自己本以为会胜券在握,百分百的敌意杀到对面营里,最后还是落了个满盘皆输。
“定罪吧。”
沈谨只留了三个字,就不合规矩地带着余舟离开了。
留下满脸惋惜的顾和定和任由沈谨去了的刑部尚书林世出。小满的身份既然没有败露,就也恬不知耻跟着余舟一行人一同离开了。
...........
“经本官实查贤王府骚乱一事,现按桦国律法将东宫女官翡翠在内的一众从犯,以祸乱宴席、协助玷污皇室血统名定予死刑,三日后问斩。
另,蜀州副都尉萧行凌与既定太子妃清月郡主,二人内里实况不明,加之萧行凌形迹疯迷,清月郡主身份贵重,故暂时软禁萧行凌于萧府、清月郡主于东宫。禀报陛下后再做决断。”
翡翠和那女官被押至刑部大狱等候行刑,王必婉则拉着萧行凌骂骂咧咧的,在王必信一家的劝说下回了她的婆家萧府。
..........
马车上,还是一片死寂。
沈谨看着坐在车榻旁的余舟,好像和初见时没有什么分别:她还是憨憨的呆望着手里捧着的手炉,眼神空洞没有聚焦。只是这些日子下来,人消瘦不少,再看不出一点娇嫩官家小姐样子,只是拖着病骨的弱柳。
沈谨不知道是逼问她好,还是放任她好,眼看车驾就要到东宫,才开口问道:“为什么那样做?”
余舟只是空想便已落泪许多,辜负了沈谨的,她怎么也还不了,可欠了江闻的又不能不还。
白唇启又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梨花带雨,哭的更凶了。“本宫只要一个答案那么难么。”
“殿下,我实在不能.....只道我对殿下不起。却,没有答案。”
车停靠在东宫门前,余舟下车时,沈谨说了最后一番话:“该知道的彼此心里都知晓,也不多言,你在东宫好好待着,明日早朝便会见分晓,早朝前本宫会再问你一次。”
..................
江闻出京后到了锦官城,就一直在等关于余舟的消息。
那天黄昏,太后对着沈楚和自己的面说的是:“萧行凌是哀家让沈楚派去的,他是萧家独子陛下不会动他,余舟最后落个妾啊奴也没什么。翡翠是哀家一早安排好的人,她自然会一力承担从犯罪名。”
“那太后怎么让翡翠作证是清月和萧行凌私通?”
“这个哀家自有打算,你不必管。”
得了余舟被指认证据确凿消息时,江闻下棋的手抖了一处,白玉棋子落在木盘上啷当作响,“她拒不否认?”
一旁丁香回道:“是,王爷。听说当时清月郡主气若游丝,还是承认了是自己做的,现在被软禁在东宫。”
“你下去吧。”
江闻捡起棋子,暗自忖度着:不对,这事太不对。按照太后的说法,她可能会被诬陷被翡翠指认,总会脱身最后扯个平局,也是太子声誉受损的。
可她怎么会自己承认掩藏赃物给沈玉呢?这样一来,她可是大罪。普天之下在这京城里,能让她屈服的,明明.....仅自己一人!“有内鬼?”
...............
“小满,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余舟躺在床上,盖了两层的压风被子,看着端药汤过来的小满发问。
“对不起......郡主,小满不知。”
余舟午膳强逼自己吃了些清粥,可却尽数在午后吐了出来,不愿意喝药。
她卸去了一切的珠宝妆花,只穿了一身白衣素面朝天。熬这样的苦日子让年纪轻轻的她,左鬓间愁添了一缕银发,显得更加哀怨愁苦。
“你为什么说对不起,该对我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王爷才对。”
余舟还是错信着小满。
小满此时心中有一万个理由告诉余舟真相:余舟平时对自己那么好,处处怕自己受委屈,给自己亲手上药.........小满她没忘,只是还在昧着良心说话,对自己所作所为拒不承认。
“王爷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罢。”
“又是这样的不得已,难不成是要以这样的方式让我离开京都,跟他去京州游历么?可这又有什么必要,我本就该去的,还怕耽误了他的不成?”
小满连忙下跪:“郡主慎言。”
“我好像明白了,他是不是看不惯我在东宫的日子,我脱离他的掌控又让他不悦了吗?”
小满紧紧握住床上余舟的手:“郡主,您不能这样自暴自弃下去,也不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啊!王爷要是知道了,免不了问责。”
“小满,我累了,你出去吧。”
“是,郡主。”
..................
后宫,翊坤宫内。
“皇后,朕真的是看走了眼,本看她才艺双全,又知书达理,太子又破天荒选择了她,以为会是位好的太子妃人选,不曾想会是这样。”
皇后林晴跪坐在沈政一旁,案几上,皇后慢慢用茶匙取了茶粉放在温热的茶盏里,“陛下,妾也觉得清月郡主不是什么世俗破败之流,这次的事情或是所有人的意外。”
皇后继续用细水长颈茶壶,绕着茶盏一周倒了些沸水开始点茶。
“只是证据确凿,纵使觉得意外,可那就是事实,朕酌情明日早朝留几分颜面算了,毕竟是朕钦点的太子妃。”
“陛下,近来天气干燥易生火气,喝杯茶罢。”
沈政接过林晴点好的一杯茶,小小一杯羊脂玉通白的茶碗,鲜绿色的茶花漂浮不散,颜色对比鲜明。
“皇后的点茶总是好的,朕记得慧德皇后在世时也有一手好茶艺,你们二人不愧是同族姐妹。”
皇后的拿着茶弦点茶的手僵了僵,一个不注意茶花便没积起来,飘散了,只得倒掉再来一次。
“陛下说的是。”
沈政起身舒展了筋骨,走到窗前看着明月,莫名想起林锦在世时的点滴。林锦最爱海棠花,当初林锦当上太子妃时便在东宫栽了一棵,后来她去世便移至翊坤宫由林晴养着,太子后来来求便又栽在他的东宫里。
“差点忘了问皇后,听说灵儿最近习舞扭伤了脚,可无大碍罢?”
林晴起身作礼:“陛下,嫡公主是最近迷上了民间舞蹈,想着增长些才艺。扭伤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太医说休息几天便好。”
“也是可惜,伤筋动骨一百天,错过了不少事情,灵儿的婚事皇后可有想过吗?”
“嫡公主今年年方十八,从小养在深宫,参加的宴会,见识到的人物终究少了些,妾想过几年再看罢。”
“为人母的都是这样想,后宫哪个不求着自己公主得一个如意郎君。
但是皇后,公主的责任不止是撑起皇家颜面,也得担的起公主责任不是吗?这一点你作为六宫之主,要多在问安时告诉告诉后宫妃嫔才是。”
“是,陛下。”
“歇息吧。”
萧将军府。
王必婉拉着胳膊绑着渗血绷带的萧行凌,遮遮掩掩进了门。“大夫人一夜未回搞了好大的名堂出来啊!死护着凌儿作什么,我孙有什么见不得人?”
只见一位白发攀鬓,穿戴整齐的老妇人手拿拐杖站在萧府二门处,神色严厉,用手持杖猛击石阶皱眉道:“给我关起大门来!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滚到祠堂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离开!”
王必婉慌忙撒开来扶着萧行凌的手,作礼道:“是,母亲。”
这位就是萧府的老当家的——萧文山大将军夫人,唐桂英。
萧老夫人是勇乐侯膝下的嫡女,看一眼便知其气度不凡,年轻时也是跟着萧大将军四处奔波,不怕吃苦,还为打仗出谋划策立过功的英勇女子。
老人家一辈子活的洒脱明白,生出萧贵妃和萧都尉一儿一女都是人上人。可气就气在王家这个女儿身上,王必婉的母亲王老夫人杨茉芬素来与自己交好,当年定着娃娃亲让她嫁进了萧府,没成想是个遗千年的祸害。
“你作为萧府如今的大夫人,嫁给了萧可荆竟不知道顾一点人皮脸面,要不是你亲母王老太太保着你,素来与我交好,我叫我儿休了你!”
王必婉扑通一声跪在萧老夫人面前,“母亲!您看看凌儿罢,真的不怪儿媳,他都被太子折磨成这个样子,叫谁看了不会发疯,一只手生生没了!满京城里听着的都是他的不对,只有他亲人才会关心他的死活啊母亲!”
萧老夫人看向坐在祠堂石阶上有些痴呆的萧行凌,气不打一处来:“你愚蠢!你什么年岁我萧家也未曾填过房纳过妾,全家就这么一个独子,叫你毁成什么样子!”
又步履匆匆去到萧行凌跟前,“凌儿?看看祖母,祖母等着你回来多久了,在蜀州任职都好好的怎么一回京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萧行凌斜眼歪嘴,蓬头垢发瘫坐在石阶上,下巴滴着眼泪混着鼻涕哈喇子,再好的衣衫也弄得凌乱不堪。看见萧老夫人只会啊呀咿呀的乱叫:“祖......阿母......阿......”
萧老夫人眼泪含在眼里满是心痛,沟壑遍布的手如枯枝一般拂过萧行凌的脸颊,“我的宝贝孙儿啊!我萧家造的究竟是什么孽啊,害呀!”
但萧老夫人知道捶胸顿足也解决不了问题,摸了一把眼泪道:“来人,把萧副都尉带下去好好换洗着衣裳,把南街里所有的好郎中都给我请了,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他这么过一辈子......”
“是,老夫人。”
萧老夫人扶着拐杖由人搀着缓缓起身,推了女官的手,看着了王必婉,一把扔了拐杖快步走到她面前一巴掌过去打得她措手不及。
“母亲!?”
“别叫我母亲!你配得上吗?祖宗祠堂里你跪着是本该着的,萧家不该有你这寡廉鲜耻的一号出来,你自己恬不知耻毫无礼数,愚蠢不说,还连累萧家后代子孙,要断香火,顶撞了皇家的你几条命够杀?”
“母亲.........必婉真的知错了!是我没有教导好凌儿,没有护好他,让他遭此灾祸,但刑部尚书已经说了有清月郡主一半的错,我们不会太受苦。您千万不能不认必婉这个儿媳啊母亲!”
“没分寸的东西,你以为清月郡主是什么人?太子殿下又是什么人?这个罪名大了去!只是凭着我也算是太后的正经皇嫂,今个午后我就进宫去问安,你记住,这次是我护了你,如若下次再有,你直接给我滚出萧家去!”
王必婉胆战心惊的答着,爬向祖宗祠堂牌位底下莲花垫子上,汗流浃背,声音发颤:“是,母亲。”
..................
慈宁宫内两位年逾古稀的媪妪互相奉承着:“臣妇参见太后,太后万福。”
太后连忙摆手,亲自起身双手扶起了萧老夫人:“萧老夫人快快请起,赐座。又不是旁的人来了,你是哀家嫂嫂行如此大礼作什么呢?”
萧老夫人皮笑肉不笑,靠着王必婉细细碎碎的言语早就猜到了谁才是幕后主使。“多谢太后记得,臣妇悬车之年身子不便未能时常进宫给太后问安,实在是内疚不已。”
二人都落了座。
太后明了她此行目的,故意闭口不言,只拿了一旁花瓶花枝来回侍弄。
“太后,臣妇有些体己话想同您讲,不知道太后赏不赏这面子。”
太后示意一旁宫人都退下。
眉眼含笑道:“嫂嫂尽管说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哀家怎么会不懂这份情?哀家哥哥最近在边疆回信没有?是不是多安稳着没什么大恙罢。”
“当然,将军骁勇善战,虽是白发征夫,可近年来也立了不少功。既然四下无人,臣妇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有些话就对您直说了。”
“嫂嫂但说无妨。”
萧老夫人一边靠着椅子把手,一手摸在桌子面上问道:“萧行凌这逆子事依太后看,如果明日早朝定罪量刑,会有个什么结果?”
萧老夫人直勾勾盯着太后,太后也不多言,只偏了头看着茶盏道:“这种事情,全凭律法和陛下明鉴,哀家又哪能预知未来呢?不过现在好像不是萧副都尉一人罪过,会轻些罢。”
“太后,几十年的交情,臣妇冒犯称一声我们俩。”边说边用放在桌上的手慢推着茶杯,眼看就到了桌边。
“我们俩什么世面都见了的,现在又何必彼此消磨心迹,大可不用抖着不必要的名号装花头,自当是我自说自话叫昔日妹妹听。”太后拿起自己身边青鱼白玉茶杯,喫了一口茶,看着她道:“萧老夫人这番话说的对,我们应该敞开心扉聊聊的。您想要什么话?”
萧老夫人将马上坠落的青花茶杯截住,在空中晃了周身前半圈放在嘴前,呷了一口淡茶,道:“怎敢要太后的话,只是说说而已。太后可听闻过城门失火的故事?”
“自然。”
“那按臣妇拙见,虽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但这蹚浑水里的某条小鱼,名和命是都不能丢的,权当是为了谁家香火也不能够在这池塘子里淹死他,太后以为呢?”
“嫂嫂,说了这么多年的话,每次都是各种各样的典故,而每次都让哀家觉得哀家的文学知识愧不如你。但见解都是哀家给的,所以哀家心里才平衡些,不会太嫉妒。”
萧老夫人听出了弦外之音,起身亲自给太后斟了一杯茶,“太后说的对,臣妇怎可及太后见解独到。臣妇多年自是敬仰,太后如何安排臣妇也不多嘴,只是每次要请太后指点迷津。”
“依哀家看小鱼会无碍的,只是缺的鱼鳞就补不上了,嫂嫂好好养着说不定哪天会痊愈再生罢。”
“臣妇谢太后点悟。”
.....................
萧老夫人走后,太后即刻派人去了沈政在的养心殿。
“请皇帝有空过来问今日的安。”
沈政身为皇帝九五之尊,面子上不能过不去,因故太后大抵不会说出些大话、重话的,无非是些训导引理的话,让沈政意识到她对萧行凌的重视罢了。
这么多年萧文文身为太后一直压制着沈政,连明断堂主位后都为她留了一个位子。太后深知不能欺人太甚,人尚不可,何况天龙。
“太后万福。”
早朝前分,卯时三刻。
马车上,沈谨问余舟:“一夜已过,你打算告诉本宫了吗?”
他们是一同从东宫出来的,因她昨夜又梦魇深陷迷雾不能自拔,甚至醒来后打破瓷壶,用碎片割伤自己的手臂保持清醒。沈谨赶到时她的血染红了一片白衫,“舟舟!?”
“对不起,谨郎......”
沈谨没有听她说什么,而是立刻让齐是替她换衣包扎。沈谨又一次紧握住的手,眼神却没了当初那份无所忌惮。
后直至天明,余舟都在床榻上缄默无言的躺着,沈谨只在桌前看书贴。
..................
“殿下,抱歉,我还是不能。”
“你的阴私比性命还重要么?那本宫问你,药粉真的是你放的么?”
“不是。”
“花瓶簪是你亲手送的么?”
“是。”
“那本宫拿什么护着你好?”
余舟无助的眸子对上沈谨深邃的双目,背叛他的罪名安死了,她如今已是百口莫辩,可他还在相信自己吗?自己拖累人家做什么呢。
“殿下,一别两宽罢。”
“说得轻巧,保不保得住你的命还是两说,下次再见不知猴年马月。”
.....................
早朝后,奉天殿明断堂。
百官侯于堂下,刑部尚书林世出在早朝时持朝板上启奏了贤王府骚乱一事,后陛下定于明断堂亲审。
——“陛下,以上则是臣对从犯的处置。但此事疑点颇多,涉事人员范围极广,余下大权还请陛下亲握。”
“那就下朝后去明断堂处置他们二人罢。中郎将,把人带去明断堂侯着。众卿还有要事启奏吗?”
..................
明断堂后太后垂帘,堂前陛下主位,左右是刑部尚书林世出与太子沈谨,贤王与一众人等立于近堂门前。
陛下看过刑部的文书和认罪状后,点了点头:“爱卿处置的不错,来人,把清月郡主和萧副都尉带上来。”
萧行凌的理智似是恢复一些了,和余舟一同作礼:“臣/清月拜见殿下。”
“就先跪着吧。清月,这种种迹象表明你就是放置污秽之物的幕后主使,罪以祸乱贤王府宴席,意欲私通,你可还有辩驳?”
余舟抬头:“陛下明鉴,清月虽然将花瓶簪送给了淑华公主,但并不知道其中有药粉存在,更不会串通初识几日的女官去谋划此事!”
贤王上前道:“陛下!清月郡主此番话毫无凭证可言,前后矛盾,臣闻言觉此话实乃荒唐。”
“贤王言之有理,既然清月承认簪子是你放的,那么等同于药粉也是你给的,清月,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余舟作了最后挣扎,也没什么可辩驳:“回陛下,清月......没有。”
“你回答的倒是很果决,让朕觉得犯错的人好像不是你一样,可证据确凿,众目睽睽之下你与萧家子犯下罪过,玷污皇室血统、秽乱大宴不可饶恕。既然朕今日受万官民之托处理此事,就一定要给诸位一个决断。”
沈政看了看近乎不能自理,拖着半只残臂只能勉强回话的萧行凌,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神形俱损的余舟。
面不改色地拍了堂板:“中郎将,传朕旨意。贤王府骚乱一事,蜀州副都尉萧行凌罪轻不至死降职为蜀州巡抚,罚俸禄一年。至于清月郡主不可免去重责,革去清月郡主封号,赐......”
“陛下!”
沈政仁慈不想余舟受刑,赏她干脆利索的鸩酒一死,还没有说出口便听得一声惊呼,一人从堂下万官之中走了出来——不是沈谨。是沈思。
沈政都甚不记得这位冷门的皇子,眯着眼睛看着来者何人,而众官员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沈谨慌忙拉住了从身旁即将走过的沈思衣袖,“沈思!你做什么?”
沈思微微一笑:“殿下,臣就是单纯觉得眼前人像她,但无论是不是,今日臣都要冒犯殿下了。”
沈思撇开沈谨的手,阔步而上堂前,心如止水般跪在堂前,“臣四皇子沈思叩拜陛下!”
“哦,四皇子?应是朕不常见你,一时忘了。但你打断朕的旨意上堂来是有什么要事要讲?”
“陛下明鉴!清月郡主想要与之私会的,并不是萧家子,而是臣!”
一语惊人,满堂讶异,堂后的太后更是倒抽凉气,手死死抓住椅把回头看向堂下沈思:沈思这是要拿自己皇室身份盖住清月罪名,这样一来,萧行凌可就成了误闯房间,差点玷污皇家血统重犯!难道这是沈谨意思,可这沈思不是向来被他当做宝贝护着吗?
沈政也惊得一下子僵住脸,指着沈思皱眉道:“沈思,你可知道你在对朕、对百官说些什么吗?”
“臣知道,所以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重新下旨!”
沈政当即忿然作色,拍案而起怒骂道:“你可知清月郡主是朕钦点太子妃,你未来皇嫂,身为皇室子你竟敢如此逾矩乱伦!?”
贤王一时手足无措,余舟和太后一样,认为这是沈谨安排的,可沈思这步沈谨也太过豁的出去,不像是他。
沈谨三步两脚也上了堂,行叩拜大礼道:“陛下!皇四弟满口胡言,大概是心迷神乱不清,臣身为其皇兄诚请陛下恕其乱语之罪。”
沈政指着沈思的手都略微有些发抖:“太子,你可听清楚了!他刚刚所说可于你是无一益而百害,你还护着他这个贼子作什么呢,你一国储君!今日怕是也受了刺激疯迷了不成?”
沈谨还想再说些什么,他不想沈思就这样被降罪,沈思是他在这京城里为数不多的朋友,胜似亲人的朋友。
“陛下,臣没有,臣是......”
“沈谨,你给朕闭嘴!中郎将,把太子殿下带下去,在东宫闭门思过三日,好好想想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门,不必上早朝。”
“是,陛下。”
一向得体大方的太子殿下,此时望着堂上余舟和沈思大失分寸,挣扎着不愿意让中郎将和众多官人带走,前几日破门时留下的手上伤口迸裂渗血。
“陛下不要......”
他流泪了,自慧德皇后逝世后第一次在众生面前流泪,泪珠都粘在长长的睫毛上,知道自己真的没办法救他们。
.....................
以何护君?命不足惜。
可是这个时候拼了命,用自己一切可以动用的人脉关系去救他们,带他们拼出这数十万士兵看守的京城又有什么用?陛下怒火燃在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逃到哪去?
此刻命如草芥。
革封之藩
沈谨被中郎将等人强行拖走后,陛下沉默了半晌不语。太后亦愤然离位,众官不敢轻举妄动。
“沈思,朕决定看在太子的份上破格再给你一次机会。”
沈政直接走下了大堂主位,半弯着腰站在沈思跟前,注视着他坚定的目光问道:“你确定清月郡主在贤王府私会的,就是你吗?”
“回陛下,是罪臣沈思。”
沈政直起腰来叹息深长,沈思这个孽障气的他头风病又犯,一手叉腰一手扶额道:“既然如此。王常侍,传朕旨意,贤王府事清月郡主与四皇子沈思乱伦未遂,革其封号夺其未来太子妃之位份,于徽州南华寺削发为尼思过十载,非大赦不得出。”
沈政坐回主位,望见帘后太后早已离去,对着萧行凌忖度片刻之后,说道:“蜀州副都尉萧行凌对皇室既定女妃欲行不轨,贬为平民终身不得入京参军选考。至于皇四子沈思,意图秽乱伦理纲常,明日即刻封离王之藩,去北疆连里郡驻守,夺其全部赐礼,暂免去京中封府,两年内不得回京。”
“是,陛下。”王常侍拿过官人听写的纸张,对着堂下万官宣读了一遍。
万官皆应:“陛下圣明!”
..............
满京城里流言蜚语飘摇,对这次的事情议论纷纷唏嘘一片,封离王的四皇子是谁他们倒是没有听说过,那萧行凌浪荡的名声在外,见怪不怪。只是前几日选比大典大放异彩的清月郡主可是人尽唾弃。
“真的想不到啊,她竟是这种人!”
“就是啊,还在人家别人的婚席上干这种事,太子殿下真的是瞎了眼看上了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可不是嘛!当初可是陛下钦点太子妃,现在就去当尼姑了。她大概是一时得意忘了为人本分。”
.........
临了即将离开奉天殿,出宫门时,余舟隔着远远的一辆马车问沈思:“离王殿下为什么这么做?”
沈思对罪罚十分不以为然,对着余舟灿烂一笑道:“余小姐,你像极了我一位素未谋面的故人。你是未来太子妃时我不敢说欣赏你,但现如今我可以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么多。”
余舟手扶车厢边木,百感交集发问道:“只是如此理由,便值得让离王殿下豁出身家吗?”
“这个理由于我足够,本王要离京了,先去东宫探望太子殿下一遭,就不多与余小姐言说了。祝余小姐去了徽州寺里万事如愿,平安无忧。”沈思迈步踏上马车,进车厢的一刹那面部表情由喜转平,“去东宫。”
他从小就孤身一人,母亲无名难产亡命,让他受尽了宫里人的冷落欺辱,小时侯连随随便便一个答应、常在都可以对他指手画脚,吆五喝六让他难堪。没有一个皇子看得上他。
还好遇见了沈谨。
他对自己好,护着自己平平安安的,让自己感受到亲情的美好,是第一个让自己可以在别人面前开怀大笑的存在,是光一样的存在。
“这次连累殿下,真是罪该万死。”
..................
东宫的侍卫拦着不让沈思进去,沈思就捶门大声叫喊:“太子殿下!臣是沈思啊,殿下出来看皇弟一眼吧!”
太子殿内沈谨对沈思的叫喊声置若罔闻,七进七出也不敢多嘴。
女官琥珀见状出门阻拦:“小人参见离王殿下,太子殿下现在软禁陛下不让任何人探视,请您移步罢。”
沈思不肯,不相信沈谨真的不理自己,撇开琥珀的手喊了一句:“太子殿下!臣明日离京你不出来看看臣吗?”
“离京?”
沈谨眼眶仍微红,眼神阴鸷走到门前质问琥珀道:“本宫回宫后为什么没有听闻过你禀报陛下旨意?”
琥珀眼神摇摆不定,小心道:“太子殿下您一直静默着不出声,小人也不敢上去叨扰,所以......”
“七进,带下去掌嘴二十。”
“是,殿下。”
沈思笑的真是没心没肺,穿着一身湛蓝色的衣袍,双手自然的下垂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太子殿下,我以后去北疆可以有俸禄拿,还有离王府住,比在京中强多了,殿下可不要太想我。”
“离王......你要去北疆哪里之藩?”
“听说是一个叫连里郡的清贫地方,两年而已,很快就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殿下不必担心。”
沈思嘴上这么说着,可眼里泪花都要撒出来了,还强撑着笑意保持着语调轻快,看得沈谨好不心疼。
“你个浪荡子还笑?本宫护你周全多少年,你说走就走不管不顾,你让本宫孤身一人在这京都城里过两年?”
“哥哥对不起.......”
沈思的泪流过上扬的嘴角,放下了最后的逞强,“殿下,我没想到会连累你,让你受罚。”
沈谨一只手拍了拍沈思肩膀,隔着东宫的深蓝大门门槛,沈谨不能迈出去拥抱他。
“本宫没事,你只要在北疆好好的就好,去了之后有事就去找驻守北疆的顾清廉顾太尉,就说是本宫的话。”
沈思一度哽咽,泣不成声对沈谨作礼道:“是,殿下。”
“本宫在京城等你回来。”
奉天殿外建福门
余舟所乘车马极慢,车夫都是怕她有个什么头痛脑热的不好给东宫交代。不比沈思车马迅疾,待到沈思走出一里地外余舟才出了建福门。
“小姐,我们还回去东宫收拾一下东西吗?去南华寺要六个多时辰,车马颠簸不如先歇歇明日再启程?”
小满跟在马车旁问道。
“那便去东宫罢,其实也没什么东西需要整理的,我本就一无所有。小满,你上来与我同坐罢。”
“是,小姐。”
.....................
东宫北街上,程莫尽夫妇的马车也赶到了。
“余小姐?”
孟葵叫住了马上要进门的余舟,提裙匆匆走到她面前和风细雨一笑抱住了余舟,“我们都是相信你的,没事的。”
这样的时候,再多的煽情华语也抵不过这信任的拥抱来的让人踏实感动。
程莫尽还是那副正经八本的样子,心里急切溢于言表,眉毛都皱呈八字:“草民拜见太子殿下,离王殿下,有什么用的上莫尽的地方尽管开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沈思擦了一把眼泪,锤了程莫尽胸口一把,破涕为笑道:“你个呆子,得知消息倒是挺快的,本王没事儿,去了封地之后还有银子拿有事情做,比起京城总不会太寒酸的。”
孟葵握住余舟的手,一齐走到三人身边,道:“听闻北疆之地大多严寒,如今太子殿下在东宫不能出来走动办事,民妇自作主张置办了一车北方的穿衣用具,炉子袄被一类,还请离王殿下不要推脱嫌弃。”
沈思也不好推脱,并非外人也就收下了这份心意,“多谢程嫂。本王还得回宫去拾掇些东西,等着陛下正式下之藩的圣旨,就不多留了,告辞。”
此时沈谨看着余舟相顾无言,只道是心事难说破,情比纸伞斑驳。
“程夫人,我也先进去收拾东西了。”余舟朝着孟葵淡然一笑与沈谨擦肩而过进了东宫。
清华殿里一箱箱的定亲礼赏赐被官人们搬出东宫,田契册子也从清华殿里搜了出来被人带了走,她的衣裳用具通通被琥珀等人移到了一间女官住的小阁里。
推开门满是尘土飞扬,一桌一椅一柜一床,再无别的什么。皆是蛛网遍布,她的东西就随意放在了地上一摊子乱糟糟。看着这一幕小满此时忿忿然却也不敢吱声的了,拿起扫帚清扫起来。
“小满,不用清了,反正只是一晚。屋子这么小,只是委屈你还要和我挤一张床。”
小满放下手里扫帚,跪在余舟面前泣道:“小姐,小满不敢,只是打个地铺就好。小姐如今这般都是小满没有护好小姐,没能及时陪在您身边的过失,您对小满这么好,小满真的是感激不尽,愧对至极。”“你是真的愧对吗?”
余舟不是没有怀疑过小满,那日怎么偏偏凑巧被齐王府的官人叫去帮忙,没有在自己身边,事情结果对江闻也并非有所得益。可她事后的表现让自己觉得她不是凶手的帮凶。
但如若她是江闻的人,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小满如琉璃球般棕黄色的眼眸里多了一霎那的不可思议,很快便回过神来,撒谎不眨眼。
“小满真的想要全心全意侍奉您的,绝无二心。小满是托您的福才留下的人,怎么会陷害您呢?”
说的是对的。她要是在被人指使的情况下,恰巧被江闻收留,又恰巧成为自己的女官,几率着实不大。那人要有多深的城府和多周全的手段才能在江闻身边安插上小满这枚棋子呢。
“你起来吧。”
........................
“殿下,莫尽实在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只是您有什么打算吗?草民可以为您做的一定尽全力完成。”
沈谨看了看四周一大圈的骁骑营禁军,身后又是安插无数眼线的东宫,没有说话。
孟葵到是看出来沈谨的不便,拍了程莫尽一把道:“殿下莫怪,民妇夫君总是这样没有分寸,没眼力见的憨子。既然殿下这几日奉了旨意闭门思过,我们便不多叨扰,过几日再来拜见殿下罢?”
沈谨点了点头,“过几日本宫会去摘月楼探访,二位今日先回罢。”
随着沈谨的转身蓝色东宫大门砰然关闭,随之而响的更是沈谨的决意,不过一晨之间,他的所思所想判若两人。
“三日而已。”
“殿下,要不要去给余小姐煮些药汤?琥珀把余小姐安排在一处破旧的小阁里,小人觉得甚是不妥,要不.........”
“有什么不妥?”
沈谨坐在太子殿的寝室红木圆桌前,看着刚刚翻箱倒柜找出来慧德皇后生前留下的修剪海棠树的一把鎏银铜剪,是移栽海棠时皇后送给自己的。
“不是应该的么,她自己选的。”
沈谨屏退众人,独自坐在圆凳上望着面前的银剪,表层早已脱落,生出片片铜锈。随便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宣纸,开始写信,给慧德皇后的信。
母亲亲闻:
那只银剪是儿没有保存好它。
母亲,您知道吗?我曾恨极了你的离开,让我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克母星,被人说我的所有成就都是因为你陛下才会宠我。
我没有见过你的样子,也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可是只听传闻便觉得你若在世一定会是位贤妻良母。听陛下说,你留给陛下最后一句话就是保我平安一生无恙。
就是因为这句话,儿多年来一直在克己复礼地活着,不让别人察觉到自己的喜怒哀乐,不动情爱。
朝堂也好,江湖也罢,儿只是努力维持仅有的、还没有失去的生活,只求制衡不求大进。可是天不遂人愿,我越忍让别人,他们越放肆的侵犯我的底线。
从前几年开始的抢夺官员拉拢江湖势力,再到各种各样的污蔑构陷,多少清官受害多少次我一退再退.....一桩一件其实都触及不到我的底线。
可,直到沈思上堂那一瞬间、余舟跪下那一刻,儿突然觉得,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多年未在众人面前痛哭过,上一次还是呱呱坠地时,您的祭日。抱歉,母亲希望的儿子一生平安无恙可能要冒些风险了。
谨以此书致亡母。
笔搁在架上,沈谨点燃了一支烛火,把刚刚写好的书信焚毁。很多年了,沈谨一直保持着写信祭母的习惯。
午膳后
“七进,带我去余舟在的地方。”
“是,殿下。”
光线昏暗的小屋,窗也漏口寒风,简陋的小阁没有什么摆设,光秃秃的桌面床榻,仅一个旧烛台立着,没有一份碳火可点。
小满去收拾刚刚余舟用过晚膳的东西,屋里只留下余舟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出神。
“守着门口,本宫有些话要和余小姐说。”
“是,殿下。”
沈谨进屋关门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静,余舟看见了他,刚想要下床作礼。
“不用了。你就在那待着罢。”
沈谨坐在了一处较为干净的长凳上,也不看余舟。“本宫问过你两遍的事,你都不愿意说本宫也忍了,可是这次牵连到沈思,你罪责难免。本宫再说什么信你,说出来你自己都不信。”
“殿下,我真的有难言之隐。”
沈谨一举掀翻了烛台,质问的语气如重石潜水:“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压得过本宫对你的信任,什么人给出的什么条件、什么原因让你丢弃本宫选择别人,嗯?”
“殿下......我没有选择别人,只是为了承诺,人为诚而许下的诺言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都要履行不是吗?”
沈谨双目猩红瞪着余舟,狠咬后牙拔剑抵住她的左肩道:“你看清楚你现在的身份,你还在狡辩。你考虑过什么样的诺言比得过你的性命?又是什么样的难言之隐比得过本宫犹如亲弟一般的沈思?你百死不比沈思陪本宫的一度春秋!”
余舟料到了他想要事情真相,可还是惊错于沈谨真的会对自己刀剑相向。
“百死......不能吗?”一滴泪挂在余舟眼眶边上,她的双眼一直来回审视着他有没有一点点心软动容。“对。本宫对你的恻隐之心现如今分毫不剩,无论从哪一次相遇算起,你今日若不说,那么从前种种都便已相抵。你,肯不肯说?”
沈谨拿剑的手又深入了余舟肌肤一分,余舟偏头看向疼痛的来处,一滴泪落在剑刃上,她的白衣都已渗血,沈谨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松手。
“我不肯。这件事余舟一辈子愧对离王,总会有偿还二位殿下人情的一天。”余舟忽而猛然用右手握住剑刃往自己心尖上戳,手心也被划破。
“但殿下既然不信我,何必要问呢?我如今就算说自己有难言之隐、对人承诺、或是被人胁迫又如何,反正殿下打定主意不会信的,何苦费时间来敲打我做什么?”
沈谨失措,用力抽夺过她手中利剑,可剑已沾血,情也难留。
“让你留在本宫身边真是为难你了。本宫的人情不要你还,只愿你我再无瓜葛,此生不复相见。”
说罢便丢了剑离开了小阁。
只剩下余舟一个人怅然若失的看着门口远去的那个身影,突然记起那日长街她说:“我们像是新婚夫妇一样。”
他笃定回道:“我们就是。”
“真应了当夜里,优伶唱的那一曲《虞美人》,回廊一寸相思地,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一曲离歌唱罢,她终究是在这东宫做了空梦一场,偷得浮生半日欢愉。
入南华寺
“她走时留下什么没有?”
“回殿下,并未。”
一日车马劳顿,古刹夜半,月落乌啼,余舟于钟声沉沉中走过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山路多碎石乱枝不好走路,南华寺就在南华山之北峰。大大的红漆寺门早就关了,她们只能从偏道小门进寺。
寺里黄墙灰瓦,幽雅僻静,万籁俱寂,只有一位身着袈裟的僧人身边跟了几位身穿普通灰衣的僧人还在等她们,像是主持,那人看眉目慈善十分,手持佛珠对余舟道:
“余小姐,老衲乃是本寺主持,请二位随老衲来。”
余舟作礼,“主持,不先过问我的缘由分派我的罪过么?”
“明日再论亦未尝不可。”主持并未问过余舟所犯何事,便先让一位叫次若的师太领去安排禅房住宿。
次若师太却是多有嫌弃,一路啧言眼白没少给了她们的,只说是:“什么样的祸人才被罚进了南华寺里十载,只怕会扰的古寺不得安宁。”
就这样,在元丰十五年的寒冬十月十八,夜二更,余舟带着小满,二人由皇家禁军负责押送,轻车简行带着寥寥可数的行囊,从南华山脚下徒步走进了古钟悠鸣的徽州南华寺。
她们住进了一间禅房里,翌日让师太削去了及腰长发,只剩下一身灰褐色缁衣芒鞋,每日吃斋念佛,诵经祈福。
“阿弥陀佛,余小姐此后便是入寺清宁人。老衲不问苍生尘世事,亦不问何端受罚,老衲只愿你此后忘却凡尘庸扰,潜心安居南华寺。所以言知,今后你的法号就叫忘尘罢。”
这一年她又成了忘尘师太。
这一年她才十六岁,那北疆离王也年仅十八,他是唯一一个在冠礼后只过了三四个月,便被下旨之藩的皇子,在桦国开国以来可谓是史无前例。
无心无欲的太子殿下终究是开了杀心,戒了情欲,二十一岁的年纪就已经在豺狼虎豹堆儿里摸爬滚打,风口浪尖上勾心斗角了几十年,似是永不得休。
............
三日已到,东宫解禁。
“单如皎,我是郑真真!带我去找殿下!你们别拦我,让我去见殿下!”
郑真真一早从家里偷偷溜出来,暗守在禁军把守的建福门外,觉得这门是百官上朝必经之地,一定能等得到太子殿下经过。
果不其然,沈谨真的来了,但是她父亲郑秋也发现了她,“你胡闹什么?快点回家待着去!”
郑秋说完就要让家里的官人把她拖走,可郑真真死活不让,好歹也是练了许多年武功不会那么轻易被束缚,一眼看见离得近的单如皎便大声呼救起来。
单如皎一身红袍配银鱼袋,正要拿着朝板进门,就听见郑真真的声音。连忙跑着就离了队伍,来到郑真真面前。
虽然单如皎是三品臣官与骁骑营都尉郑秋同等官职,他还是先与其互作礼,后看着被捆住双手的郑真真询问道:“真真?你来建福门干什么?”
郑秋抢先一步回了话:“是我平日管教不严,单侍郎见笑了,我这就让人管她回家。”
郑真真趁其不备对那官人一顿拳打脚踢躲到了单如皎身后,“爹爹,这几日我早说了要去东宫看殿下,您偏不让。既然这里也没外人,我就说白了是您觉得我会影响您在朝里面子交往的,可我是我,您是您,有什么不可以?”
郑秋抬手就要打郑真真,单如皎连忙张开双臂拦着,“郑都尉,她这样想确实是出于朋友情意,您也不必动武打她,只是好好把她拉回去。”
又回头对郑真真问:“今日上朝实在不便,殿下也没有时候陪你说话,不如择日我带着你再去如何?”
郑真真想着回去了再出来可是难得多,就踮着脚在单如皎肩上露出脸来,说:“我就在这等着单侍郎下朝,爹爹,我哪也不去。”
“反了你了啊你!你平日打打闹闹也就算了,我没工夫管你。今日早朝马上就开始了,这可是大事,你还在这赖着不走是怎么回事?”说完就拉扯着单如皎的袖子要捉郑真真回家,三人像是老鹰捉小鸡一样。
“爹爹拿这个说我?自我母亲去世之后你续弦娶的夫人给生了弟弟,您总不管我的,现在又来怪我交情多!”
“你!你你......”郑秋被噎得说不出一句完话,站定了用手指着郑真真生气。
单如皎刚想劝她这建福门外确实是没有地方容她等,就听得一极微小细声道:“郑都尉莫气。”
——来者是五公主沈瑶。
“臣/郑真真拜见五公主。”
沈瑶这几日听闻余舟的事也十分担心,可她既不是得宠妃嫔的子女,也不是没人管的皇子。她只是贵人膝下公主,并不能随时出宫,冷贵人也不想她出去有万一或生非。
今日是觉太子出宫风声已过,从冷贵人那里问得一个机会,出了宫打算问问顾和定案件到底如何,余舟怎么样。
“起来吧,郑小姐可以与我一起,我今日也是要等人下朝的。”
郑真真此前对沈瑶这位表现怯懦的公主并未有什么了解交往,此刻着实是喜出望外,作礼道:“真真多谢五公主恩惠!”
单如皎和郑秋作礼后便匆匆忙去了奉天殿等候陛下上早朝。郑真真则跟着沈瑶到了一处凌霄门边,近门的后宫小亭里说话。
...............
早朝,万官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吧。”沈政落座后第一眼看得就是殿里沈谨——状如往常一般毫无波澜,不喜不悲不骄不躁,似是不曾经过那天的事一样,高冷淡漠。
“众爱卿今日可有事启奏?”
中书省林世豪出列作礼道:“回陛下,臣有一事。是关于各州最近一月开始的小金额贪污腐化现象越来越多,臣惶恐,深觉此事应请陛下严查。”
“哦?小金额贪污腐化,可真是钻了律法的空子,爱卿意思是说他们的贪污金额不够按律处罚?”
“是,陛下圣明,但臣发现这些人虽然不多贪,可彼此多有勾结,互相包庇,如此一来他们的作案金额便大了许多,可没有专门的官员彻查此事,长此以往怕是会养成大患。”
兵部侍郎孟健泽出列道:“陛下,臣今日亦发现军中多位官员上报,关于江湖之中民官不正当勾结,谋害百姓财产性命的事情。”
沈政的神色在听见军中二字时,好似谈虎色变,蹙起眉来,问道:“近来还有什么类似于此的小型纷斗吗?”
户部尚书许梨出列道:“回禀陛下,户部近来税收之事部分地区出现了从来没有的困难情况,臣斗胆猜想必是与此有关。”
沈政刚站起来,他的头风病便又犯了,疼痛难忍一时间头晕目眩栽坐在龙椅上,万官皆惶恐。
“陛下!”
王常侍忙拿了一杯安神茶来递了过去,沈政喝下后看了看众人对自己重病缠身的反应面色,便开口道:“三处问题,看似无关,实则大有互相结之的可能,朕便命......单侍郎罢!”
“回陛下,臣在。”
“朕决定先从百姓入手,命你这个户部侍郎,明日起前往各州调查赋税不时之事,朕会分派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手给你。三月期限,把所有人员名单交给朕,你可明白?”
“是,陛下,臣接旨。”
“至于贪污腐败和结派营私这件事,林中书多费心,在单侍郎调查清楚赋税一事之后定对名单,必论其罪。”
“是,陛下圣明。”
“今日就到这里罢,退朝。”
众官朝拜:“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重病缠身
养心殿内,沈政下朝后立刻叫了太医吴士渝过来。
“你不必作礼,只把脉罢。朕的头风病又犯了,这次还是在众目睽睽的朝堂上,比以往都厉害的多。”
吴士渝作礼后打开背着的药箱,拿出脉枕来放在陛下榻上方桌,铺了一条锦帕,“陛下,请。”
切脉后,吴士渝一脸的不可置信,又在药箱里翻找一番,拿出从前给陛下开的药方医书查看药引。
沈政见此立马授意王常侍屏退众人,只剩下吴士渝和沈政在屋内。
吴士渝双膝跪地道:“陛下此次可还有其他不适?”
“除了头痛似针扎外,感觉心口也闷得慌,当时一口腥甜都冒到了舌尖,碍于万官在殿,朕便吞了回去。”
听完沈政的一番话,吴士渝头深深埋在地上,痛呼道:“陛下!臣有罪!”
沈政深呼一口气,好像早知道是这般结果,一只手扶起他道:“朕都知道,你但说无妨罢。”
.....................
建福门外
“五公主快看,顾员外郎出来了,你快些去截住他问问事情罢,我在此一人等太子殿下就行。”
沈瑶轻轻点了点头,就拿着询问事情的由头名正言顺去找顾和定了。女儿家总是有数不完的理由去找自己心爱的人,余舟的事固然重要,也可作见他的名儿。但沈瑶想,既然自己认定了顾和定,夸张的说,天下皆知也无不可的,便在与郑真真攀谈几句后告诉了这位不羁的女子。
“顾大人!”
郑真真怕顾和定走得快了,远远的替声若蚊吟的沈瑶叫了洪亮一声。
可顾和定对沈瑶真是唯恐避之不及,想装着没听见快点上了马车离开,沈瑶的贴身女官小梨飞快跑到了顾和定面前,得意洋洋的看着他,好像是成功抓到他这个逃犯一样。作礼道:“小人参见顾员外郎。”
顾和定就那么定在了那儿,一只就要踏上马车的脚顿停在了空中,又只得慢慢收了回落地,转头对着这位矫健的女官苦笑道:“小梨你......可真快。”
“多谢大人记得小梨名字。”
随后沈瑶也提着浅红桃花裙,摇着流苏珍珠簪子快步走到。顾和定这下是铁定了的无法脱身,另一只脚只得下了车凳,作礼道:“臣参见五公主。”
“起来吧。顾大人心思我上次就知道了的,也不必如此避我。不是为了私事,只是为贤王府的事来的,还请大人拨冗耗些时辰来听我问问话,成么?”
顾和定本也老实忠厚,有关公事概不马虎的,就应了她,一同去了间离得近些的普通酒楼,包了雅阁说事。
......
“这么说,余小姐十载不得出南华寺,那即便便是再如花似玉、才学兼备的姑娘,日日要在枯灯古佛前,有几个不让闷死,熬没了念想和容貌?”
顾和定心里着实惋惜,要是普通的案子自己也不会多想什么,定也是同那些人一样,只看见幕后做好了的表面功夫。可余舟不一样,她明明就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纵使她不认,自己也不会信她做出这种事来。
“是啊,只怕是谁也救不了她的。”
顾和定眼里的懊悔和怜惜,还有那闪闪发光的泪水,在沈瑶看来不像是他对公事的不平,而更像对余舟的爱意。
难不成,他真的喜欢余舟?
“是可惜了她,难为顾大人工作繁忙还有时间同我说这些关于余小姐的话,大人可曾与她交往过?”
顾和定回神,他是不解这些女孩子的心思,想着既然余舟不愿认,便只直直回了沈瑶:“未曾,只是在选比上见过而已。”
见过?那会是因为余舟才华而被吸引罢,她那么耀眼夺目,也怪不得人会倾心于她的。自己有什么呢?空有一个公主的名号罢了。
“我惋惜也是无果的,不能差人去那么远的地方送些药去,她病的厉害怎受得了车马劳顿。”
顾和定听到这也是心疼,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楚委屈,才瘦成那个样子,像是一阵风刮走就能的骨头架子。
趁他不走,沈瑶又问:“大人,上次我托人送去的梅花酒你收着了吗?”
“哦,收到了。还未曾品尝过,公主送的东西未敢随意饮用,现只放在府里好好保管着的。”
“其实,梅子酒应当及时吃了的。”
我一片心意,你也应该接纳了的。
说不上顾和定到底是哪里好,就是沈瑶心尖上割舍不来的一块肉。
他坐在她对面,她只想他再多留一会儿罢,再多一会儿罢。只是多看身着墨绿官袍的他几眼,变会觉得幸福很多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她有。
...............
沈谨刚到东宫别苑,单如皎的马车就跟着来了。
“臣/真真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二位有什么事吗?”
沈谨站在东宫别苑门前,并没有让二人进去坐坐的意思。
郑真真一脸关切的问:“殿下,您这几日还好吧?余小姐她.......”
沈谨手拿玉扇,眉目冷清如昔,一身玄衣,语气冷漠道:“抱歉,余舟的事,从今往后本宫一概不言。”
单如皎见势头不对,便连忙摆手解释道:“我们今日主要是关心太子殿下和离王殿下如何了,其他便也不问。”
“那便不多留二位了,本宫今日事务繁忙不便迎客。七进七出,送客。”
单如皎便应:“是,殿下。”拉着话没说完的郑真真走了。
............
“陛下到底怎么样了。”
“回殿下,宫里消息堵死了,没有一个人知道,吴士渝那边更是一句话都漏不出来。”
“你下去吧。”
内里逼斗
郑真真怔怔的看着沈谨毫不犹豫撇下自己踏进了东宫别苑的大门,多少会有些黯然。
路上,“换做别人,我早就抓住他不放也要问出个一二来。”
单如皎眨了眨眼,“我都习惯了,殿下不是从小就这样么。”
“才不是,我去骁骑营玩儿没几日就可以见到殿下一次。你就只是小时见过,等年纪大了便忙着考取功名,殿下冷你多正常。可......定是我不够好。”
她平时分明是那么骄傲的女子。单如皎舔了舔干涩的唇:满腹才华又如何,还不是想不起安慰她的一句好话。
支吾了半天,把手搭在郑真真肩膀上说了一句:“咳,别想这个了。话说你怎么最近只穿深蓝色的武服,我记得你最喜欢穿红,明明那样更好看些。”
“手在哪放呢?”郑真真一个过肩摔把嬉皮笑脸的单如皎甩在地上,“哪壶不开提哪壶!殿下说我穿红不好看!”
单如皎困难的爬起来,摸着屁股疼的发麻,用手拂去身上沾的尘土,“姑奶奶,你有气撒我身上也行,但你下手也太重了吧?我可是朝廷命官三品大员诶,你这样会被抓进大牢的。”
郑真真想到什么闷得眼都红了,不知是被单如皎哪句话气的,握着拳头,趁着气句句都要和他吵:“你倒是叫人抓啊,反正也没人管我!”
单如皎知道是她心里不好受,无论是最近她那个刻薄的继母还是太子殿下,忙拉扯着她的衣服双手合十祈求道:“诶诶诶,我错了我错了,你告诉我哪句不对,我再不说了。”“你没错,是我没本事。”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着单如皎问:“你刚刚说要去礼部拿什么文书?”
“南征的文书,陛下钦点的我去调查赋税情况,先去南边看看。”
郑真真水灵灵的大眼来回流转,像是打着什么算盘。背着手丢了刚才不快,问:“这样啊,你什么时候出发?”
看着上一秒红着脸争吵不休,下一秒就微微笑着的郑真真,单如皎多少有点反应不过来:“应该是明天午后罢,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儿!关心你还不行吗。”
..................
“太后,萧家大夫人昨日来问,定在今日求见,现人已到慈宁宫外了。”
刘姑姑声音已经够低微的了,还是让裁剪插花的太后剪错了一枝,心生不悦,把花丢在桌上,又扔了那金剪扑通一声砸在瓷盆的醒花水里。
“让她进来。”
王必婉不比萧老夫人懂分寸,谁都知道,但萧老夫人为什么让王必婉来,就是因为她不懂分寸。
“臣妇拜见太后,太后万福。”
太后鄙弃地看了一眼穿着一身俗不可耐的鲜绿绣群花衣衫的王必婉一眼,抬手道:“起来坐下罢。”
“臣妇谢过太后。”王必婉自前脚迈进了宫门嘴里面上就没停下来过没见识的艳羡。“宫里到底就是好,臣妇这是第一次进宫,担着些要紧事的,不然只是转一遭看看也要多待一会。”
王必婉没等太后落座就依着太后说的“坐下”二字坐了下来。太后只看着尬笑一声,缓缓落座后,挥手让刘姑姑上些茶水果子来。
问道:“你想进宫转转去找萧贵妃也是一样的,哀家这回头便去怪她带你进宫。萧大夫人此次来慈宁宫见哀家可是有什么事?”
“哦!太后不说,臣妇只顾着看园林美画,差点忘了正经事。”王必婉从袖里拿出一份书信来递给刘姑姑:“这是臣妇二位母亲托来给太后的。”
“二位么?”
“对,王家老夫人和萧家老夫人。”
王必婉胁肩谄笑着,太后看信的功夫喫了好几杯雪水泡的菊花茶,看得刘姑姑都开始心疼不该上这么好的茶。
太后看完信后愀然不乐,又见了王必婉这个粗蛮样子,顿时更加疾眉蹙頞,把信一下拍在桌上,“萧大夫人是受命来给哀家兴师问罪的么?”
王必婉面无惧色,丝毫不慌道:“太后,这信里说了什么臣妇一概不知。只是犬子萧行凌未来的归宿,还得求一求太后帮忙了。”
“一概不知?”太后冷哼一声,“刘姑姑,你们都退下罢。你们家二位老人都在信里白纸黑字的要挟哀家了,你能说你不知道?”
王必婉有恃无恐道:“太后既然这么说就是不愿意了。可臣妇是应了这个命来的,也是为了自家儿子萧行凌的后半辈子幸福,为了萧家一大家子,今天也就不怕撕破脸皮跪在这慈宁宫!”
说完王必婉就直接放了茶杯,三两步走过去跪在了大门口,虽然官人经过的不多,但也都看着呢。
“你真是个萧王两家的人才!”
“太后,人才臣妇万不敢当,只知道现如今陛下旨意一盆屎萧行凌他替您和大公主接下来了,太后总不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吧?何况还都是一家子姓萧的!”
太后和几朝的人精们都打过交道,见过没脑子不要脸的,没见过妇道人家这么不要脸的,起身走到她面前骂:“好你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家人可知你如此?”
“太后恕臣妇斗胆直言,您不就是臣妇家人吗?既然太后走到跟前儿了,也不用臣妇扯着嗓子说话,便明白的低声告诉您,今天这事了了,王家依旧听您派遣,萧家就不会分。”
太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哪受得了这份气,立马赏了王必婉一个耳光,“哀家这么多年帮你们也办了不少事,轮得到你来编排萧家如何?”
王必婉捂着脸道:“太后打臣妇不要紧,臣妇权当是您的赏赐了,可比这个,臣妇撒泼打滚的招数多着呢!而且这也是萧老夫人的吩咐,太后何必骂臣妇这个当儿媳的?”
那二位写来信的末尾仅是八个大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老夫人也就罢了,只不过是个萧家拿来帮衬的,可太后明白萧老夫人这次,不单单只为了萧行凌这么一个混账独子,就拿出一张往年旧事的纸来要挟自己,而是提醒自己昔日累下的旧账。
王必婉见太后还是不肯让步,心里着了急:“太后,您与我婆母有什么交情往来臣妇不知,但臣妇也是被逼的没法子了,今日办不成这事,必婉的名儿就要从萧家祖宗册子上除了!”
说完便用脑袋大叩特叩起来,银花金簪子都掉了,砸的太后心眼儿里不是个滋味。
“王老太太一世的温雅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粗鄙之人?起来吧,既然他不能在京也不能参军科考,哀家只能给他寻一门亲,做赘婿罢。”
王必婉喜出望外,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又进了屋里头。“太后这么说臣妇就感激涕零放了心,只是.......”
王必婉从心里讲终究是贪得的人,得了好的总想更好的。“只是太后能不能再想想法子,毕竟行凌是独子。虽然说太后给找的人家定是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可传出去萧家的脸就薄了些。”“你做人不但没本分,还贪得无厌,素来萧贵妃看不上你,哀家还回护你,说你至少懂得尊敬长辈的。他们讽笑你的说你是井底之蛙,哀家看你简直比蠛蠓蚁虱的眼界还要窄几分!”
太后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接着训道:“哀家哥哥是哥哥,嫂嫂是嫂嫂,与你隔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血脉你以为你凭什么到这来?就凭的萧行凌!”
“太后所言极是。”
“言极是?哀家还没说完呢你就奉承上了,可真是厉害。把今日的话给萧家老夫人唐桂英说明白了,哀家短不了萧行凌的。可慈宁宫以后是见不得你了。刘姑姑,送客!”
王必婉既得了准信,便作礼想要赶紧离了这火气正生的慈宁宫,免得白挨骂。“是,太后万福,臣妇告退。”
王必婉的马车出了后宫的丹凤门刚到萧府不久,王府弟弟王必信的女官就来萧府报信说老太太要找了王必婉去。
又是一顿好骂。
王老夫人腿脚不好如今早就走不动路,躺在榻上半只身子撑着梨花木的凭几,盖了被褥。
她一来就被喝令跪下了。
王老夫人指着王必婉的鼻子骂道:“我从小娇惯你,宠你上天。可礼数规矩一点没少了你的,你私自拿了我的名号去和萧老夫人写信,我是不是只生了你六窍的魂?”
王必婉跪在地上急忙拉住了王老夫人的手,哭着辩道:“母亲......女儿实在是没法子了,萧府确实就凌儿这么一个孩子,我难逃其咎。他们说要我进宫,还要给夫君纳妾,如若不然便要休了我,女儿实在是......怕了。”
王老夫人心肠软,只是作势打了王必婉肩膀一下,又恨恨地捶了好几下自己的腿。王必婉连忙拦住:“万般不好是女儿,母亲这是做什么?”
“你从小脑子不灵光生的蠢笨,养的孩子放荡粗鲁也罢,如今连礼数你也不顾。你今日撒开了膀子在慈宁宫一顿要挟,被人当枪使你也不明了的,我只是恨自己没好好教导你。”
王必婉涕泗横流,王老夫人拿了巾帕给她擦了擦,叹了口气。
王必婉将头深深埋在被褥里恸哭,立志道:“母亲,女儿以后定会好好管教那个将进门的魏家妾女,把孩子归到女儿名下养着,万不能不让别人小瞧了王家。”
王老夫人慈爱,柔柔地摸了摸王必婉的鬓发,说道:“儿啊,母亲实在不求你显贵,你弟弟也是如此。你们人平安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是......母亲。”
不久,萧行凌前往了泉州一户富贵人家,其家温氏是专做陆上货运生意的,腰缠万贯,不过是女儿年纪稍大,萧行凌作他家赘婿可保一生衣食无忧。
.....................
翌日午后。
单如皎备好了东西上了马车,车内一位刑部主事与他同坐。车前一位大理寺少卿骑马于前。车后还有十几名官兵官人跟随。
一名户部官人报单如皎道:“大人,朱少卿禀报说已经未时一刻了,咱们的队伍该出发去蜀州了。”
“噢,那便动身吧。”
单如皎还是探头往马车窗外望了望:郑真真果然是骗自己的,还说来送行,结果还是食言了的。
一回头那车内人便靠的及近作礼道:“下官刑部主事史多云参见单侍郎。单侍郎在看什么?”
“没什么,你快些坐好罢。”
夜半,一行人走到半程到达即将蜀地中途休息,由于此地荒郊野岭没有客栈,便原地支起来帐篷住宿。
三更各个营帐的灯火都灭了,一名装扮似是士兵的人偷偷摸摸,暗中潜入了单如皎的帐篷。
“什么人?”
作者的话?﹏?
很感谢一百位投资的可爱娃子们,还有我偷偷记下来的这几位,一直每天或者是经常给在下投票的读者君:
我的父亲和我,截了肢的冷鸟,冰月初,从小有个梦想,冷巷雨末,Sandy58,书生意气风发,永远的宝贝...,貂蝉好难,超级菜鸟boss,书友0718222等等。
在此真的非常感谢诸位!
但是,各位读者,非常抱歉!
最近确实是事情比较多,写稿码字的时间压的很紧,都是晚上赶出来的。(有些关于作者身体健康的问题,这几天一直去医院检查抽血拿药之类。)后来自己多读了几遍,也觉得这样写出来的文章是有许多地方需要修改的。
第二原因就是看见投资团的规则——连续三十天三千字以上可以让书友们获得点币,心里总不想断更,没有墨水也要硬生生挤出来。
再看时,扪心自问,我本人也觉得这样的文字干涩,不比心情愉悦自然而然写出来的文章有趣。这样的规则和总觉得时间急迫的心理写不出轻松、真正想要的文字,总愧对于诸位读者的。
今天读杂志时也看见了周总理的一句话:“错误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不要重复错误。”我在自己这样的文章里看到的除了心血以外多了一丝错误的文字敷衍,深感内疚,总是在发布文章之后自省:这样真的对吗?
所以,我作为一本书的家长、创造者,本着尊重读者的答案和写文章要真情实感的原则,决定宁可空出这几天的时间去好好梳理思路,休整身心,也不能敷衍了事,毁了一本小说。
虽然知道这样可能会使我喜欢看连载稳定更新的读者离开一部分,但是还是这样决定了。(╥╯﹏╰╥)?
非常感谢大家支持投票,今日本书二十丸子以来首次断更。
南查出逃
乌漆混黑的营帐里,单如皎并非是身无武功的文书生,本是熟睡在卧榻上的他忽然察觉有人靠近,便攥紧棉被一角猛力掀起被子蒙住了来人。
“什么人?”
那人身姿亦不凡,甚至远在单如皎之上。二人隔着被子过来几招之后,那人像是向上虚晃身子似作轻功,又一个扫堂腿撂倒了单如皎,反用棉被捂住了单如皎身周,骑在他身上。
“我,郑真真。”
单如皎挣扎着刚想大声呼救官兵,却见夜里郑真真一身官兵服饰,捂住单如皎的嘴:她的脸近在咫尺,拿手对着自己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单如皎便停住了嘴,后示意她挪手,问她道:“你怎么在这?”
郑真真狡黠一笑,死死控着被包得似虫蛹一般的单如皎,明亮的玲珑眼珠在漆黑夜里竟也闪光。“我来的事没人知道,你答应不说出去我就放开你。”
单如皎当然知道郑真真不能在这里,也知道郑真真定是一肚子的如意算盘,指不定要干什么那。面上只是气定神闲,也不挣扎,“随你。”
“你不怕我打死不松手?”
单如皎无所谓:“不怕,你一个女儿家坐在我身上眼睛都不眨的,我又有十几位官兵官人保卫,我怕什么?”
合着还是单如皎在占自己的便宜,郑真真抬了抬腰,自己如此确实尴尬。便狠踹了单如皎一腿,起了身。
“可我也不信你叫人。”说罢转身坐在了榻上,盘腿看着夜里白衣的单如皎,天实在黑是看不清模样的。
单如皎扫了扫身上灰尘,抱起地上棉被扔到榻上,从一旁拿了件外衫披着:他本是只穿了白色中衣睡觉的。
“你来这打算干什么来的?”
不知她哪里找来的一身官兵甲服,似麻袋一般套穿在郑真真身上宽大松垮的很,帽也歪斜盖在头上,“别点灯,会有人看见。我是打算女扮男装去参军跟着混的队伍来的蜀州,还打算跟着南下的军队去边疆。”
单如皎定定站在榻旁,没有坐下,夜里冷风刺骨又裹了裹衣服,拽了拽郑真真晃里晃荡的盔帽:“你疯了吧?”
南下的都是些青年壮汉,她虽说武艺高强可毕竟是一介女流之辈,混在一堆男人里不方便不说,战场上性命攸关的哪里是她一个官家小姐去的地方。
“不行,想也别想。”
郑真真一下子跳了起来站在榻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单如皎:“你以为我想求你?还不是你这营里有人看守不让出去,我又不忍击打本国将士,这才找你这位故交来,你却对我无情无义?”
“这不是情义的问题吧?”单如皎也抬脚站在了同一水平线上对她和声规劝道:“真真,别的什么我从不拦你,有什么事情我单如皎第一个为你冲锋陷阵。可是这是战场啊,这种百战死、十年归的地方我怎么忍心让你去。你是现在觉得,哦,它好玩、心血来潮,一时兴起要去,你考虑过后果吗?”
“我当然考虑过啊!”郑真真摘下不合尺寸的盔帽,把它夹在右臂内侧,左手拨弄着上面的红色盔缨,又跳下床来便踱步便说:“如今我不只在府里受人冷落,在京城里更是出了名的厉害,里里外外的人不知道多少窝囊气塞进我怀里,我想终究是我本事不够的缘故。”
说到这里,郑真真有些黯然,定住了脚步,对着那白影说:“我自知是个粗笨的女子。我目光短浅,看不见画上典故,姿态笨拙,舞不了翩翩惊鸿,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一条路我还可以拼一拼的!不然......就只能嫁了一个平庸之辈,浑浑噩噩过下半辈子,坐一个被囚禁在宅院里无趣的谁家夫人。”
单如皎的手心在这寒凉的夜里居然发了汗,俯视着她问:“乱说自己什么,你才不是......可你不想嫁给普通人。那你想嫁给谁?王侯将相吗?”
她不是俗世女子,不爱诗词歌赋,不喜歌舞乐曲,一身绝好的武艺出类拔萃,家世也好。
文臣不敢说绝对,可也足以让许多武官才子高看一眼,若是真的要嫁,怎么会没人求娶。只怕她早已心有所属,且并非凡夫俗子可比。
“虽然你是我多年故交,可因你是男子所以我不能告诉你。我若有自己的事业,也不必求别人,不必担心这些。如皎,你就成全了我这次罢。”
长久的沉默,皎洁的月光倾洒在营帐前的空地,夜风带着一份亮堂从门外一角漏进了单如皎眼中,吹过他衣衫。
“你应我一件事我就放你。”
郑真真立马跃到单如皎跟前,仰着头说:“你说。”
还觉犹豫不周,他又半弯着腰多问了一句:“郑都尉知道这事吗?”
郑真真扯了一只他披的外衣袖子,皱着眉说:“废话真多,我告诉他我去学艺了,回头隔几月写信给他就行。”
“这样。”单如皎盯着她清亮的眸子缓缓开口:“你答应我不管有没有功绩你三年之后必须回京,可好?”
“三年我才二十二岁,正是风华正茂奋勇杀敌的年纪,我回来若是有功绩还好,可以求个官职,若是未曾立功,我到时在京中做什么?又嫁人吗?”
“三年一到我娶你。”
郑真真的手一时不受控拉掉了单如皎披着的外衣,手里却还攥着衣袖口,整个人僵立在他面前。抬头之间四目相对,微风拂过他的散着的长发,一缕青丝掠过她面颊。单如皎此刻正半弯着腰看着自己:上次他选比大典说的话难道是当真的?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我刚好更不喜欢别人,所以觉得娶你最好不过。”
“那若是这三年我在战场有了功绩或者我嫁给了别人呢?”
单如皎迈步下了床,捏了一下郑真真僵住的脸轻笑道:“那我......到时再说,你只管现在告诉我答不答应。”
郑真真拍了一下单如皎的手,“撒开,你的意思就是不喜欢我但是没人比我合适,所以才这样讲,对吧?”
“嗯,算是吧。”
郑真真笑的很明媚,高兴地说着:“那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你了。若是非要嫁给不喜欢的人,嫁给你好像也比嫁给那些文绉绉的书生和粗鲁的莽汉好一点的样子。”
可不喜欢的人这五个字却深深刺痛了单如皎的神经,心里如同重石坠压一般难受:她原来真的不喜欢自己。
但面色如常,云淡风轻的回:“那是自然,有几个比得上你的兄弟我。一会我便让人放你出去,安排好马车送你去参军的地儿。”
“多谢啦!”郑真真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说:“我一直以为你不会武功,刚刚过来几招还是蛮不错的,为什么平时我揍你你从不还手呢?”
“因为我,不小心忘了。”
“怜那九关虎豹视本宫为幼羊。”
冬猎马上就要到了,沈谨一身黑红配色的武服,手拿紫杉牛角弓箭拉开弧度,另一只手握一支木箭末梢,白羽作尾,拉弓搭箭之间半闭了一只眼。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语毕手放箭转,双眸睁亮,那箭穿云入霄,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天上并飞不了多高的麻雀群被惊得四处飞逃,一只叫的最欢的喜鹊被箭刺穿喉咙,坠落在了东宫别苑的地上。
“是他们逼本宫的,却不要他们干脆的被一举覆灭,本宫要他们惊慌逃窜,慢慢分崩离析。”
沈谨放下手中弓箭,看了那只流血的喜鹊一眼,用齐是递过来的巾帕擦了擦手,“把这只鸟扔出去。”
“是,殿下。”
.....................
“他大公主那边的祸水,怎么沈谨反而泼到我们头上来了?”
长公主府,何丞相下朝后立马火急火燎赶来了沈凝这里:“早朝上,那刑部尚书林世出突然翻起来往年的旧账,把当初何纪安......何侍郎那事又扯了出来,说找到了疑点要重新翻案。”
此刻长公主府流溪殿里,沈凝面前放着一盘棋,对面只坐着何丞相。
但棋是她一个人下的。
“真是不明白,太子怎么想的。贤王府里谁折他的颜?这是对付不过太后便把矛头转向本宫罢。”
抬手挽袖替那白子走了一步进兵的棋,望着黑子临敌问何丞相道:“林尚书说查出什么了吗?”
“臣以为是不可能的,当初的事做的滴水不漏,没留下一点儿痕迹,不过是坊间街道百姓议论多些而已。”
沈凝并不多说,只是走到一旁屋门挂着的鸟笼前,拿着米食逗着那只精心养着的鹦鹉,打开囚笼把它放了出来。
“既然我们有百分百的把握,这件事情他就蹦跶不了几天,只是当心祁尚书和江平侯那边,还有别的以往要紧事,尽快完善罢。”
何丞相看着欢快嘤咛啼叫的彩色鹦鹉,作礼道:“是,殿下。”再走到湖心亭往回望时,那鹦鹉已被毒死,看着那半张的尖嘴,心中不免陡然一惊。
...............
刘姑姑得了今日早朝多方互谏的信报,便将此事禀报了太后。
“哀家是不怕的。”
离得太后慈宁宫很近的望春园里有一方池塘,官人夜以继日锄冰,不让这望春塘水结了冰。虽说桦国位居国中,但深冬的水凝的快极,官人实属不易。
“你看这鱼儿跃得多轻快呢。”
太后转身拿起瓷碗撒下一碗幼鱼群,看着小鱼被大鱼张口吃掉,对刘姑姑说:“哥哥向来光明磊落,不是他们的窝藏背地插刀的做派。哀家也一样,一件事要么做绝做好,要么不做。不会像他们似的空手无凭编造假象,难免落人口柄,最后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刘姑姑应道,“太后言之甚是。”
“要做,就做好事,周全之事。”
...............
翊坤宫,众妃问安。
“各位都起来吧。”
“是,皇后娘娘。”
坐在主位上的是翊坤宫娘娘,中宫皇后林晴。左列首位为萧贵妃,依次是叶嫔、裕嫔、宋贵人。右列首位是文妃,依次是柳贵人、冷贵人、韩贵人。
旁的答应常在已是请过安来便离开的,只剩下这几位在,按例在每月十五必要问安谈话的。
萧贵妃温柔柔媚,一身玫瑰花粉的气息香而不腻,身穿了近于正红色的玫红金边撒花绸面裙袄,元宝髻别了一对嵌珠珊瑚蝴蝶簪子,镀金点翠多宝石花果华胜佩于额前,耳上紫玉的水滴坠晶莹剔透。
“皇后娘娘,妾近来协理六宫发现了不少各宫用度的问题,您身边的胡尚宫总是说需皇后娘娘同意,那今日还请您准妾处理。”
一张樱桃小嘴,鹅蛋脸含情眼,是个出类拔萃的美人儿,女人也忍不住多看几眼,怪不得她受宠。
皇后一身明黄朝服,绣有彩凤牡丹花纹,对一旁官人启唇道:“贵妃既然这样说了,胡尚宫,确有此事吗?”“是,皇后娘娘,确有此事。但小人当时觉得萧贵妃并非后宫正宫,并没有增减内务府给各宫用度的权力,便没有应允。”
“既然是这样,”皇后一颦一笑投着独属于大家闺秀的那种温良恭俭,五官端正算是秀美却也不突出。
“本宫就让贵妃代为打理罢。”
裕嫔却不乐意了,捻着青色手帕起身作礼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妾认为此举不妥,什么人该管什么事都是祖祖辈辈定好了的,断不能因为今日如此便改变的,所以内务府的事儿,还是劳皇后娘娘费心为好。”
坐在二人中间的叶嫔大着个肚子不方便插话劝说,只拿了身边的酸杏干吃了两口不说话。
裕嫔不是个好交道的妃子,她家父亲是连州的梁国公,桦国为数不多的一位一等国公。
当初先帝在位时闹饥荒,还是她家祖辈拿出家库里存粮补贴国家。其家中人口多为桦国效力,致力于粮产农林,造福连州百姓。
裕嫔名为梁柯怡,国公府嫡女。翠竹绣纹蓝绸衣裙,长眉冷艳,傲颜浑然天成,明眸皓齿间,多几分桀骜不驯的气息。
萧贵妃不紧不慢道:“我心底一番好意,可裕嫔的意思反是我在众姐妹面前要越俎代庖,逾矩越权,对皇后娘娘不敬不成?”
裕嫔一双凌丽的眼里满是不屑,白了眼前这矫揉造作的人儿一眼,便落了座:“贵妃误会,妾可不敢。”
文妃素雅一身米白绸面绣梅衣衫,普通发髻上左别了珍珠宝石莲花簪,右插单支嵌玛瑙点翠流苏。
她位份是高的,可却不敢言语,怕惹是非,标致的方脸上常常挂着一抹讨好的微笑。此刻也不得不带着这抹假笑劝说:“二位姐妹,依我看,裕嫔这话说的自然是对的,贵妃也别多想,不过是规矩话,交给胡尚宫是一样的管,一样的可以处置的。”
皇后听闻此言,顺水推舟道:“那便还是交由本宫处理罢,裕嫔妹妹且放下心,不会累着本宫的。贵妃也言重,相信裕嫔话里并非此意。”
言毕让胡尚宫端上来一长托盘,内呈了两个方正的红木盒子,刻纹精致。
“这是本宫从嫁妆箱子里拿出来的一只如意锁和一对翡翠玉镯。”将两只盒子打开后,让胡尚宫放在了叶嫔身旁的桌子上,“叶嫔,就当本宫对你肚里孩子的一片心意,不必起身谢礼。”
叶七七本就在怀孕的日子里担惊受怕,如此明目张胆的袒护赏赐更是让她惶恐不安,“妾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叶嫔多穿樱粉衣衫,今日穿的是件淡粉色纹木兰花缎裳,温柔可爱的堕马髻,俏皮的别了一对儿簇石榴宝石点翠簪,小家碧玉,五官清秀并不惹眼,但如今在众嫔妃中算得上是年轻貌美。
贵妃也随即送出来一对镶金珍珠耳坠,文妃则一套云锦布匹,裕嫔送了好些个名贵滋补养身的药材。
柳贵人清雅,“姐姐不要嫌弃妾的礼薄,文房四宝想来将来孩子或许用的上。”是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
宋贵人和韩贵人一同送出一对青釉插花瓷瓶,冷贵人则送了些她亲手缝制的小儿衣物。
叶嫔让女官秀莲和官人们将这些东西拿了下去,起身作礼道:“多谢诸位好意,妾在此谢过各位赠礼了。”
皇后道:“叶嫔身子不便快坐罢。萧贵妃,我们六宫的重任现已不是延绵子嗣,人到中年万事休,但皇子的功课和公主的婚事可要严苛对待。”说罢又转首看向一旁文妃,“对吧,文妃。”
萧贵妃先回了话:“皇后娘娘言之有理,六皇子沈良最近功课进步很多,十五岁,还有三年便是加冠,皇后娘娘不必担心。”
皇后点了点头,又问:“那大公主沈楚的婚事如何?陛下前几日同本宫说过,公主的使命不只是普通儿女那样,还有顾好皇家颜面,萧贵妃如何?”
萧贵妃端起一旁茶杯,摆了摆腰肢,松快了一下道:“选比大典时太后便已经说了楚楚的婚事不必着急,皇后娘娘放心,定合得上皇家颜面。”
皇后笑而不语,看向文妃。
文妃眼神躲闪,苦笑着应说:“贤王殿下已是过继给长公主殿下的,妾也不必管。三皇子沈知的功课一直上不去......子不教,母之过,妾近来会严加管教的。”
“叶嫔的淑华公主是公主里最早封府的,可喜可贺,本宫也不必担忧什么。”皇后剥了一颗橘子对众妃问:“余下各位呢?”
裕嫔根本听不下去这些——她膝下无一儿女,全是托了某位高妃多子多福的福气!“皇后娘娘,妾身子不爽,先行告退了。”匆匆作礼后便径直走过众妃离开了这里。
宋贵人起身作礼道:“妾管教无方,四皇子失母后妾一直养育着他,但他不受拘束,如今过错,封为离王之藩,妾无话可说,亦先行告退了。”
门外未走远的裕嫔听见这话停住脚步心想:沈思哪里是不受拘束,分明是宋贵人不愿意抚养他,整日任由他四处漂泊,靠着太子保平安,就连月例银子宋贵人都克扣了他的。当在座的谁人不知道似的,大言不惭。还不如让自己养着,白白浪费沈思这孩子。
柳贵人是云淡风轻的一个人,常常是一身青衣读书写诗,不问世事,也只有每月十五看得见她的身影。“妾膝下六公主沈筱年方十五,还小。”韩贵人起身作礼道:“回皇后娘娘,七皇子沈越总角之年,还是个小孩子,不过太傅说他功课不错,皇后娘娘不必担心。”
“那便是好的,娃娃要从小培养。”
冷贵人倒是难以启齿了。
皇后问道:“冷贵人的五公主沈瑶的婚事如何了?”
冷贵人深深明白自己的女儿只喜欢顾和定一个人,近来更是日日苦苦追求顾和定——送饭、点心、布匹、绣样......应有尽有,日日都去那建福门等候,看得自己都心疼。
但是身为一国公主,如此心迹怎能明言于上呢。“只是她还小,大些自然听从陛下和皇后娘娘安排。”
皇后点了点头说道:“嗯,五公主这样想那便是好的。今日便到这里罢,诸位各回各宫吧。”
萧贵妃拉住了要走的冷贵人说,
“等等。”
勾心斗角
冷贵人转头看向身旁萧贵妃,听得她拦住了起身的众人,松开手对皇后问:“诸位怕是忘了听听皇后娘娘的一双儿女是否安好,急着走做什么呢?”
跟在萧贵妃身后的韩贵人和宋贵人面面相觑,对过眼神后缓步回到各自座位前等候皇后娘娘发话。
文妃本就是有话要和皇后说的,未曾起身。叶嫔大着肚子由身边女官秀莲搀扶站在屋里正中央,柳贵人还过去帮忙扶了一把。
隔着众人,萧贵妃从屋门口一双眼睛盯着凤位上一身黄袍安坐的皇后娘娘,四目相对,她眼中刀光剑影,挑衅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皇后不疾不徐放下手中五彩珐琅茶杯,“瞧贵妃这话说的,”皇后并未起身而是敛起面上笑容,“听起来像是在责怪本宫没有向你汇报太子殿下和嫡公主的近况吗?”
话毕面无表情地挥袖将桌上茶碗果盘通通推翻在地,看着一身红衣的萧贵妃厉声呵斥道:“萧可然,你放肆!”
“皇后娘娘息怒!”听闻此言众妃嫔贵人皆退到两侧俯首半蹲作半跪礼。此时此刻屋内可见的,是皇后炯炯目光投在门口站着的萧贵妃身上,而她却强撑着不去作礼。
“皇后娘娘息怒,妾只是为了一个后宫的公平公开,让每位皇子公主都可以在这后宫妃嫔的关怀下健康成长。最多算是妾关心则乱,却谈不上放肆。”
“你还敢狡辩?”皇后站了起来走到屋内正中央的位置,指着萧贵妃身上近于正红色的衣衫道:“你一介妃嫔,怎可穿着正宫才配的颜色?你近些日子事事过问,东西件件按照本宫的份数拿,本宫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皇后边说边往前靠近萧贵妃,“萧贵妃,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今日本宫就消消你的锐气,提醒一下,让你知道什么事你不该说不能干。陛下让你协理六宫,不是让你主理六宫!”
“啊!”
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萧贵妃右脸上,皇后一支嵌珠烧蓝的护甲都打掉了,萧贵妃被身边女官秀箐扶住,用惊错而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皇后不移。
她是没料到一直被自己欺压的皇后能走出这一步的。
萧贵妃用手捂住自己被打出五个指印的脸颊,她的肌肤本就娇嫩,如今摸着已然滚烫,对皇后咬牙切齿道:“多谢皇后娘娘提醒,是妾有错,妾罪该万死,今后定把今日皇后娘娘的谆谆教导谨记在心,誓死不忘。”
“那便是好的。”皇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萧贵妃,把头偏过一半来,依旧是神色自若地说:“今日事你错在着装和不懂尊卑,但本宫念在你关心皇室子嗣的慈心是好的,仅禁足延禧宫三日罢。”
说完坐回了主位上,拿起胡尚宫新沏的茶来呷了一口,托着白瓷茶托轻轻吹着雾气。“各位都起来吧,太子殿下为人处世是有目共睹的成熟稳重,不必担心什么,嫡公主近来亦跟着教习嬷嬷学习刺绣礼仪,同其他公主一样。”
“是,皇后娘娘。”
叶嫔不想再在这唇枪舌战里搅和,便走到中央作礼道:“皇后娘娘,时辰不早了,在片刻之后陛下给妾安排了太医问诊,先行告退。”
皇后看向叶嫔,脸上又出现了盈盈笑意,放下手中茶杯道:“那就都散了吧,贵妃今后便不要穿这身衣服了。”
萧贵妃不服气地看了一眼皇后,单说了一个是字便挥袖离开了。众妃嫔亦随之出了翊坤宫,各回居处了。
.........
皇后一只胳膊倚在桌上,一只手放在膝上,侧身看着一旁未走的文妃。
“文妃可是有什么事?”
文妃奉承地笑着,双手掐着手帕互揉,抿了抿嘴唇。皇后刚发过火,此刻她不敢直视皇后的眼睛,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瞥皇后脸色,“是三皇子。”
她顿了顿又说:“今年新春一过,他就该十八加冠了,可学识总是差些......甚至比不过年幼的六皇子。”
皇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文妃用一种极其渴望的期盼眼神看向皇后,求说道:“皇后娘娘仁慈,宫里太傅一人教着好几位皇子公主,三皇子这样的愚笨,总是不被看见的。妾看萧贵妃求了一位讲师单独给六皇子授课。妾唐突问,娘娘是否可以给知儿也配这么一位先生?”
皇后看着她急切的样子:想必是被长公主要去了一直苦心栽培的二皇子沈意。沈意是又托盛家的福和他家小姐成婚封了贤王,如今有几分顾得上她这个生身母亲,才把心思放在了自己另一个孩子——三皇子沈知身上。“妹妹,你望子成才的一片心意本宫同为人母自然明白。可是本宫看着知儿从小放纵惯了........”
文妃连忙接话说:“哦,他从小到大妾是关心他比贤王殿下少些,可他只是有些不谙世事,是个满心好奇定不住性子的孩子罢了。若有先生好好引导,妾相信他也可以把学识增进不少。”
皇后暗暗权衡利弊之后,对文妃笑道:“那便给知儿请一位,顺便把韩贵人的七皇子带上,和三皇子一起在翊坤宫的扬帆坊里读书罢。”
七皇子?
文妃是有些黯然的,自己苦口婆心求来的白白让七皇子跟着知儿沾光,可到底是得了好处,便起身谢礼道:“妾多谢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真是蕙质兰心,处处为各宫皇嗣考虑。”
皇后已经有些累了,微微颔首,用右手做了一个示意她离开的手势,“本宫有些乏力,文妃改日再来本宫的翊坤宫叙旧罢。”
“是,皇后娘娘,妾告退。”
..................
路上,叶嫔选择独自从一处小宫门坐着轿辇回了储秀宫玲玉阁。柳贵人亦是储秀宫玲玉阁的,不过她是慢慢从颐和园中散了散步再回去的。
萧贵妃这边真是怒气冲天,回延禧宫的路上,宋韩二位贵人都跟在她后面,不敢吱声。
离得最近的是宋贵人,悄悄出声说:“娘娘,您也不必太过气恼,恐怕伤身。妾看皇后娘娘不过是落您下风,不得恩宠才行此事以泄恨。”
“你向来是牙尖嘴利,”萧贵妃顿住脚步,看着宋贵人道:“看见本宫脸上这道印子了吗?她打得哪是本宫的脸,她打得是太后的脸,禁足三日?呵,这分明是替太子殿下打的,你个蠢货!”
冷贵人本也要走这条路,却看见萧贵妃正在训斥宋贵人,见势不对叫了身旁官人们掉头从别处回钟粹宫乐音阁。
不想却被萧贵妃看见了,她越过众人,走到人群最末看着她问:“你一个钟粹宫的贵人,跟着本宫干什么,打这探听情报呢?”
冷贵人连忙半跪着应:“妾不敢,妾只是回钟粹宫的路上恰巧与娘娘撞上了,望娘娘恕罪。”
萧贵妃本来就有气没地撒,看着冷含香这张标致冷艳的脸蛋更加愤怒,掐住她的下颚道:“你恰巧路过看见本宫狼狈是吗?那你就在这跪足了一个时辰再起来吧!”
说完潇洒带着宋韩两位贵人快步离去,还嘱咐身旁的官人道:“小荣子,看好了她,她跪得少了半刻本宫就罚你到延禧宫挨板子。”
“是,贵妃娘娘。”
回宫之后萧贵妃脱下来那件红衣狠狠丢在地上拿脚踩了好几下,还是不解气,又拿了剪刀直接把衣服剪成了碎布条。旁的女官拦也拦不住,通通跪在地上看着萧贵妃生气。
“烦死了!陛下明明爱的是我,为什么当初还是要她坐皇后的位置?”
女官秀箐赶忙跪在萧贵妃跟前说道:“娘娘,这话可千万不能乱说,会落人口柄的!小人现在去给您拿些冰块来敷脸吧?”
萧贵妃刚拿了个打果子用的竹竿,她这么一说好像脸又疼了起来,又用另一只手捂住红痕,“还不快去?”
又转身看着门前一群官人齐齐跪着,挡住了出去的路,气不打一处来,拿着竹竿就边打边骂:“一群没用的东西!内务府的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让本宫挨了打你们就高兴了吗?啊?”
“母妃何必动气。”
是沈楚,她一身浅紫金边绸裙穿了件纯灰色的白绒边披风,手捧着手炉从延禧宫主殿门前进来,作礼道:“母妃安好,你们都下去吧。”
官人们如获大赦,连忙纷纷散去,应道:“是,大公主。”
萧贵妃此刻不像是沈楚的母妃,反倒是像个孩子一样开始抱着沈楚哭诉:“楚楚,你不知道那皇后怎么欺负母妃的,你看母妃的脸都红了,明日必定要肿起来的。”
沈楚接过秀箐递过来的冰袋,慢慢把萧贵妃扶到了榻上坐好,轻轻用雪缎包着冰块用布条打结制作成的冰袋敷到她楚楚可怜的母妃脸上。
沈楚看着萧贵妃闷闷生气,嘴也嘟着、眉也紧蹙的样子轻笑:“母妃,楚楚猜陛下一定是因为母妃可爱,才这么宠爱您的。”
萧贵妃渐渐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平时端庄优雅的样子,对沈楚说:“那母妃也做不成母仪天下的皇后,成不了他的妻子,他的正室。”
沈楚不以为然,嘴角微微笑着,小声说:“母妃,皇后的位子有什么好的,这里只有我们二人,楚楚觉得您这样挺好的,不必争那个虚名,只需陛下一直宠爱您就好。陛下最爱您了。”
萧贵妃听着女儿在耳畔的轻语,终于破涕为笑:确实,陛下这么多年一直很宠爱自己,让自己协理六宫,赏赐无数,除了叶嫔那个后来居上的外州女人,陛下没有对谁像对自己这样偏爱。
“也是,只要母妃的楚楚可以平平安安的,嫁一个如意郎君。你六皇弟可以封王在离京近些的地方。母妃就高兴,这辈子就算没有遗憾。”
萧贵妃擦了擦眼泪,又皱眉说道:“今日皇后又在众人面前借故说起来你的婚事,但楚楚放心,母妃在,就不会让他们得逞。”
沈楚笑着点了点头,与萧贵妃说起了刚刚从太后那里问安得来的消息。
..................
“贵妃三日不得出延禧宫?”“是,陛下,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姗姗来迟
“阿舟,本王来迟了。”
此刻江闻站在一处南华后山的蜿蜒小路上,青丝依旧散着只用发带打了简单一个流花结,一身墨兰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珍珠腰带挂了玉铃铛,这样随意的装束大概只有江闻才会穿得好看。
是寒冬腊月,江闻终于是不顾鸪野各堂堂主反对,处理好部分事宜后,便于此年除夕亲自前往徽州南华后山定居,以便随时看望以及训练余舟。
余舟见到他并未惊喜,只是作礼道:“阿舟......拜见王爷,已经比阿舟预料中早的多,本以为王爷不会来了。”
余舟这二月是不好过的。原是小满说今日有信报,要余舟去每日砍柴必经之地等人。
次若师太变着法子治她,不仅让她一个病弱的女子冰水里去浣衣,又是多次拦了从后山江闻的人手里送过来的吃食药草。每日斋饭能有多少营养?若是完成不了次若给的打扫任务,这样的斋饭也要克扣了她的。
江闻如今看她仍如累病,但每包药草是江闻亲自拣了尖好的药材,精选费心配在一起的,应当是把她的病在这几十天里养的差不多才对,面前余舟却面黄肌瘦,恶病不见消退?
偏头便看见了她背上的竹筐,指着问道:“你背着竹篓做什么?”
余舟默不作声,她是不愿意见江闻的,这么多天他都没有给她一个解释,她不怨恨,只是失望又多了些罢了。毕竟江闻是一位金尊玉贵的王爷,是她的救命恩人,是主子。
小满见状如此,便作礼替余舟回了:“王爷,小人多嘴多舌,既然主子不愿意说,小人就替她讲了罢!”
小满声泪俱下道:“主子一进南华寺门,那管事的次若师太就没给过主子好脸色,每日晨起的饭总是未吃完就喝令我们去干活诵经。碳火也是不曾给,都是每日午后如今日一般自来捡柴,回去生火取暖。”
说到这,她又抹了一把泪就攥了拳跪在江闻身旁,“王爷!是小满照顾的不好,让她们那群坏心烂肚的师太把给主子的药私藏起来,人在屋檐下,竟是......竟是没法子的事。”
江闻柳眉紧蹙,让身后牡丹拿来一个手炉递给了余舟,卸下了她身上竹筐递给了一名官人,反问:“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半月都会写信联络为何不说此事?”
“小满以为......”她说话开始吞吞吐吐,似是寻不到一个正当的理由出来。
余舟发了话:“是她看阿舟不愿告诉王爷才这么做的,怕给王爷添麻烦,不敢妄图揣测王爷心意。”
她话中有话。
“之前的事情本王择日再告诉你。那个次若本王会派人关照她,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说完又转身指着后面的庭院说:“明日这个时辰本王会在南华后山那处宅院等着你。”
“是,王爷。”
..................
“主子不问小满为什么没告诉王爷,不问小满告诉了王爷什么吗?”
余舟看着小满,脱去竹筐的她并不是一身轻快地走在路上,捧着手里手炉温暖却怕碎。
“你想必也不是只受自己意愿传达消息罢,王爷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我们心里多少会有分寸。就像我和王爷听到的话是真是假,心里也会有数。”
刚刚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抬头看江闻一眼,只是低头看着他袖口回话,她觉得他还欠自己一个答复。
...............
次若一身灰袍手拿佛珠挡在了余舟房门外,“忘尘,你从哪里带回来一个女官替你干活,又想偷懒是不是?”
余舟双手合十微微弯腰道:“次若师太,这位是我世交哥哥王爷派来的人,来照顾忘尘生活的,您多宽仁。”
次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女官样貌出众,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纯,却少了几分稚气,多了些妖媚。
“次若师太请移步。”女官荷莲放下背着的竹筐,拿了一袋银钱出来推到次若师太手里,微微一笑示意她往旁边走几步。
次若掂量掂量这钱袋子的分量,会心一笑道:“你倒懂事。”便挪步在门旁墙角听她说话,让余舟和小满进了屋。
“次若师太,小人名为荷莲,是王府的一名女官。王爷素闻南华寺香火旺盛,是闲云野鹤仙处,故来此南华后山修行道法,顺便探望一下忘尘师太。”
次若不解:“敢问太后可知此事?”
荷莲看着她半张着嘴倾身疑问的样子,想着她果真是个蠢出世的尼姑婆子,一句两句就引出了她的话,也不想王爷和太后的用心。太后要她何用。
“次若师太心里明白王爷的意思就好,王爷只是想接忘尘师太去后山,也算是在大寺领域内,请您通融。小人奉命行事,不知太后的指示。”
“那我可不能应了你的,”次若趾高气扬道:“南华后山我管不着,但是西南角这一片的师太都是我在训教,每日任务做完按规矩吃饭睡觉,叫哪个来都如此。若是荷莲女官想要她轻快,替她干活,让她躲起来享福,旁人怎么想我?我怎么和大寺主持交代呢!”
荷莲又拿了包金条出来,放在竹筐里,和颜悦色道:“次若师太不如见好就收吧,王爷不喜欢讨价还价的人。刚刚跟着忘尘师太的女官都说了您平时是怎么苛待她的,若是您允了,这事一笔勾销,若是不.........”“若是不如何?”次若看着她手中竹筐里方方正正的纸包,已是心动,却还是不松口,贪心不足:“你还能硬生生把陛下的旨意驳了接她去后山吗?”
荷莲把竹筐放在地上,一只手捏住次若的肩膀,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师太可知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次若瞬间感到自己的右肩被一根银针刺入,随即而来的是那针在肉里搅动与骨头摩擦,似猫抓墙壁一样划过她整个骨缝。“你!你.........”
次若已经说不出话来,跪在荷莲面前痛不欲生,面目狰狞。随着荷莲收手,她才痛呼一声大叫起来:“我是南华寺德高望重的大师太,你怎么能谋害我性命!来人啊!”
一群尼姑忙忙从离西南角近些的禅房里跑出来,其中一个次白大师太看见次若狼狈地趴在地上,连忙从人群中走出质问荷莲道:“这位施主这是做什么?我们可是皇家寺院的师太。”
荷莲不慌不忙把次若扶起,悄声对她说:“次若师太今日这只是开胃菜,明天小人再来问一次,那时可见不只是针扎这么简单了,你的贱命有什么珍贵不敢?就说是失足坠山也未尝不可。”
她脸上还是那个清纯的微笑,然后对着次白师太说:“次若师太不小心摔倒了,各位把她扶到屋里好好歇一会儿吧,像是摔到胳膊了。”
余舟就在一墙之隔的屋里,他们说了什么她都倚在窗前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向次若伸出援手,只是透过窗纸破洞,目送了荷莲背着竹筐远去替她砍柴的秀丽身影。
“小满。”
“怎么了,主子?”小满从外屋走进里屋,看见余舟斜倚在窗前,冷漠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知道吗?我早该明白,善良,不过是一种身在幸福安康里才配拥有的东西,如我今日一般,被辜负千万次的人,就理应该多恨这世间一些,才找得到活下去的希望。”
“主子,小满不明白。”
“我是说,这应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无论如何都要死死握住它。”
小满喜笑颜开道:“主子,你能这么想实在太好了,王爷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毕竟主子身子骨虽然不好,可天赋就在那摆着呢!”又拿了一把偷偷托人从山下买的糖果,放到余舟面前说:“主子,尝尝罢,新年就要到了。”
除夕寒夜
“阿舟,如今都已到春暖花开的新年,此年寒冬凛冽就埋藏在心底罢了。”
“新春又如何?不也冷风凉雨。”
余舟静静坐在一处石亭的美人靠上,凭栏观赏庭院中月光倾洒在抽出嫩绿新芽的柳条上,春雨贵如油,细细绵绵抚过一冬干枯的万物上,点在水面,池塘中一圈圈涟漪泛起。
江闻坐在亭中圆桌前,独自拿了一壶冷酒边畅饮边自弈——还是那盘棋。
“阿舟这一身素衣应是穿不惯的罢,本王让人拿了你从前的衣服,做了几套尺寸差不多的,就是可惜了阿舟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
江闻起身来到余舟身边,背手而立一只膝盖跪在美人靠上,看小人儿默不作声,又弯腰把两只胳膊撑在栏杆上歪头看着她正面,酒壶就挂在江闻指尖。
“阿舟如今不是普通姑娘而是忘尘师太,自然是不能穿那些衣服的。王爷,阿舟头发没了可以再长,性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的眼中波澜不惊,冷淡的样子在江闻眼中甚至有些像东宫那位孤寡之人。她就那么抬着头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明白的表示让他说出他的解释。
“你是在暗示本王吗?”江闻凑近她这张纯澈干净却充满凉薄的脸,想要看清楚她究竟是哪里让自己觉得她和从前不同,看清楚是什么让自己后悔把她送到别人身边,“阿舟,不过几月不见,比起从前,你好像变了很多。”
“阿舟没变才是奇怪,敢问王爷谁人从鬼门关边缘游走一周不会变得谨慎?阿舟只不过学会了看清周围的到底是人是鬼。”
“那你可曾看透本王?”
“并未。”余舟转过头走向亭中棋盘,“阿舟在诵经时不专心,总是将这几月经历过的事、遇见过的人琢磨了许多次。阿舟曾看清楚许多人的私心,可唯独王爷的行事作风阿舟看不透,猜不透王爷到底想要什么。”
棋盘上的白棋虽有折损,但半数已走到了阵前,黑棋却只开出一条路撤出白营。“亭中只二人,阿舟直问,王爷本把这棋黑副将安排的是死是活?”
江闻坐到黑营所在那方的圆凳上,灌了自己一口酒,抬手示意余舟坐下,说道:“本王不是替你解读过么,自然想是护着黑副将同时让白棋受损。可失误在于黑棋内部不一,所以委屈了你,在白营困顿这么久。”
“王爷大可对阿舟快语,告诉阿舟贤王府一事是不是王爷的计划。”
余舟没有坐在江闻身旁,而是坐在了白营这方的位子上,在江闻将要开口时说道:“王爷,你答应过阿舟的,永远不会骗阿舟。”
“不是本王的安排。”
二人对立而坐。
余舟眼神清澈见底,身穿缁衣芒鞋,帽下无发,有种忘尘脱俗的安静,就那样望着饮酒的江闻。
“阿舟,你不像是从前那个单纯活泼的丑丫头了,也不似那个在本王身边多言多语的抱猫女官。”
江闻心有不安地看着她,想劝回那个曾经的她,却又衍生嫉妒,“你像是太子的人,冷漠无情又爱面子规矩。阿舟,你是不是在东宫待久了,爱太子胜过本王?”“王爷言重,阿舟不敢说爱谁。”
余舟起身作礼致歉道:“王爷说要阿舟陪伴王爷,阿舟也感恩王爷搭救,只把王爷当做知己,对太子......阿舟亦无他想。绝没有背叛王爷的想法。”
江闻心思重,疑心更甚,只余舟说这句话时这一点的停顿便心生不满,一把拉过余舟的手腕使得她如惊弓之鸟一般,破除了余舟那种平静的表情。
“王爷?”
“阿舟,久别重逢你就只对本王说这事?听说你还脱离小满跟随在东宫别苑自己和太子居住了几日?”
“王爷你放开我好不好?”余舟想要把左手手腕从江闻的手中抽离,却没有那个力气,“王爷误会,只是单纯在东宫别苑开了些治病的药方,去京中祈福罢了。”
“哦?好一个单纯。”
江闻把右手移到她手腕下方,替她切了脉,“本王怕你在南华寺生病吃不上药,却又看不见你,让小满抄药方送来时本王就觉得这不是一般人开得出的,就算太医怕也没有这个能耐。有一味药本王都寻不到,原来是太子的私医,怪不得!”
余舟另一只手揪住江闻的肩角,质问道:“王爷何必说阿舟?不过是一个医师而已,倒是王爷说贤王府的事不是王爷,那是谁?这个人又与王爷毫无关系吗?阿舟若是死了!王爷怎么救?”
“你吼什么?”
江闻皱着眉松开她的手,转而抓住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轻声在她耳畔说:“你当然不会死,至于是谁,本王就告诉你是太后也无妨。本王事先并不知道这件事,纵使本王不救你,太子也会想尽办法让你活下去吧?你敢说你和太子真的清白吗?”
余舟抽出自己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柱子上,“你怀疑阿舟这个?”
余舟不可置信的看着江闻:她不懂江闻,她真的看不透他。江闻口口声声说要自己陪着他,对自己袒护偏爱又视自己的性命如草芥。
“王爷说......纵使不救?”若是当时没有沈思的搭救,只可能是死路一条,不过是在行刑之前去查出真相或用些什么手段救出自己,可自己又成了罪囚。
江闻真的不是一般人可以接近的,也不是可以自己可以全心全意信赖和依靠的人。
余舟热泪盈眶地看着江闻说道:“阿舟明白了,在王爷眼里,阿舟不过是众多玩物中突出的一个,可有可无,阿舟在时则偏爱或利用,阿舟离开或是死去对王爷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对吗!?”
江闻手足无措地看着声嘶力竭责问自己的余舟,欲言又止:今夜见她本是想要安抚阿舟的,可如今他却干了什么呢?
“阿舟,我不明白什么是生离死别的感觉,我只在小时体会过亲人离开的痛苦。可我此生仅那一次,如今却根本没有这种感觉,就像芍药、牡丹她们,如果她们离开,我也不会伤心,她们现在就死我也不会难过。”
江闻又走到离余舟近些的地方,看着她说:“可你不一样,我不知道和你的死别会是什么感觉,我不明白,却只知道是不一样的,我怎会舍你死。”
余舟只是在错愕中把眼眶中的泪水收了回去:她不明白江闻究竟是怎样的一颗心?一个人,凡胎肉体,七情六欲,他怎么可能不明白悲欢离合的痛苦,可他的样子却不像是托辞......
“王爷,您忘了身份称谓。”
..................
远处,荷莲来报,打断了他们。
荷莲作礼道:“王爷,余小姐,次若师太的事已经办妥了。余小姐今日便可住在野鹤庭,不必常回寺中,只需每七日主持诵经时回去即可。”
“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王爷。”
余舟定了定心神,收起自己的难过看向江闻,语气平静道:“王爷,您既然说并非是王爷的安排,那么阿舟觉得小满有疑。当初阿舟并非是自愿送给淑华公主那花瓶簪的,而是小满给了阿舟一张纸条写着要阿舟这样做。”
“此话当真?”
看着余舟笃定的点了点头,江闻想起那日太后信心十足的话语:莫非太后不只在太子东宫安插了女官翡翠,连小满都是她的人?如若如此,但从前不重用小满,太后知晓的事也不会太多。
余舟又接着说:“但是小满一路上并没有表现出要谋害阿舟,一直跟着阿舟在南华寺吃苦。阿舟以为,未知其全貌,不必错罚。”
“人心叵测,本王会酌情处理这件事的。走吧,本王带你去野鹤庭寻间屋子住下,再给你配些药喝着。”
“是,王爷。”
此处山水如画,离锦官城足有千里之遥。不知道江闻花了多少银两买下了徽州南华后山这处偌大的庭院——野鹤庭,此院中还有一方池塘叫闲云塘,刚刚的亭子就是闲云亭。
把余舟送到了二楼最大的一处房间之后,江闻指着前面楼房二层正对的房间说:“阿舟,本王住那里。今夜恰是除夕,阿舟新年快乐。”
余舟作礼道:“王爷亦是。”
江闻宠溺地朝着余舟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以为她消气了。“闲云野鹤是个好寓意的,此屋不错。今日夜深,阿舟先休息罢,明日再论其他。小满,给本王出来一下。”
小满作礼道:“是,王爷。”
起心动念
在元丰十五年除夕此夜,余舟彻夜未眠。南方天潮,一楼住不得人,此院大抵原是没有人住的,院里竟也会有野兔松鼠夜里窸窸窣窣与草丛擦肩而过的声音。余舟站在屋内窗前,听着这细小声音吹了一夜冷风:
她恨自己不够清醒。
在看见包袱里被自己私藏的空玉铃手链和萱草花玉佩放在一起,她倒是毫不犹豫的把它们收到了盒子里。可当她脱下灰色僧衣准备换衣时,却看见每一件江闻准备的衣服都额外加了兜帽,每一件衣服胸前都绣了一朵萱草花,每一件都避开她说过不好看的颜色........
浅蓝、淡粉、纯白、珍珠红.........
她握着一件百褶裙当场愣住,心中无奈叹气——我明知他阴晴不定,心性狠毒难以捉摸,早想好了要敬而远之,不再履行诺言,只当他是主子。却还是二次因这偏爱,心软了。
“我明明只是他的棋子而已。”
“怎么还是原谅他了。”
“算了,是我当可怜他孤单罢了。”
余舟看见过无数次夜里明月与辉阳交替在空中,东升西落,西落东升,而这是第一次看见它们完整的过程。
看着新日东升,余舟自言自语喃喃道:“王爷说的对,新年到了。元丰十六年就在眼前,春暖花开的日子,可寒秋苦冬的仇怨怎能一笑而过呢。”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准备好在鸪野堂的训练下练就一身本领,就算最后天下人都以为父亲是罪人,自己也要有足够的本事手刃那凶手。
...............
半晌,余舟听见屋外走廊传来一声轻笑:“阿舟怎么一夜没睡,在窗口孤身一人薄衣倚窗?天多凉啊。”
余舟身着一身纯白兜帽衣衫,腰间系着一块萱草花玉佩,作礼道:“王爷,小满到现在都没有回来。阿舟想问,她.........”
江闻笑了笑,给她披上一件外氅,说道:“阿舟真是个心地纯善的人。她去山脚下刚刚布置好的鸪野堂分堂领罚五十针扎了,顺便在那跟着芍药牡丹学学规矩,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你也不必担心没有人照顾你,荷莲是本王近来最看好的一位鸪野堂弟子,已经收为本王的花名亲传弟子之一,以后她负责接替水仙训练你。”
江闻瞥见余舟腰间系着他送的玉佩,甚是愉悦,朝走廊上的侍卫决明问道:“决明?”
“回王爷,小人在。”
“锦官城和南华山脚下庭院布置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回王爷,都安排好了。锦官城事务由侍卫苍耳主管,外五州的五位鸪野堂堂主都在锦官城附近安顿好了,随时待命,听候王爷差遣。只是......”
“只是什么?”
余舟看出决明的欲言又止,主动应话道:“王爷不觉得让阿舟听决明大人说这些鸪野堂要事,以阿舟的身份地位,不太妥当吗?”
江闻拉住她的手腕,一脸溺笑道:“不会,本王的事你随便听。阿舟你要知道,不论观星楼或鸪野堂,你都是身份极贵重的人。”
“决明?继续说。”
“是,王爷。外五州的堂主虽然不在位,但是此举使得我们在江湖人士聚集的锦官城里获得了极大的优势。只是......王爷这样来来回回的折腾搬迁您所在的之地,劳力伤财,弟子们也总是心中惶惶。”
江闻从连州到了京城,又从京城到了锦官城,如今又跨越千里到了徽州南华山下居住......他一人游动,至少几十位弟子跟着折腾,还按下他的人身安全不表,也是不妥至极。
余舟以为江闻会生气责骂决明,或是批评自己一个人让他如此大动干戈。可让余舟没想到的是,江闻开始对着自己撒娇?
——江闻努嘴皱眉,像个小孩子一样一手指着决明,一手摇晃着余舟的手腕,向余舟嗔怪:“阿舟,你看啊!他们就是这样欺负本王的,本王就只有决明和苍耳两个亲传男弟子,他们俩还和其他八个合起伙来欺负本王!”
“本王怎么了?不就是多走动一下吗?把钱赚回来不就行了么......是吧,阿舟?”说完江闻还白了决明一眼。
余舟一时语塞:............
试探性地回答:“王爷.......那就先好好在南华山多待一段时间罢,也好稳稳人心。决明大人,你说呢?”
决明抬头就看见身为这一切罪魁祸首的女人,脸上僵硬地挤出一个苦苦的笑容,看见她无奈地用手抚摸着他们金尊玉贵、心狠手辣的王爷的后背......
决明只能一脸黑线地回答:“是,余小姐说的对,小人先行告退了。”便赶忙离开了这王爷的大型表演现场。
“阿舟,你想不想当本王的亲传弟子啊?”江闻把余舟拉到凳子上坐下,自己则半偏着身子把下巴放在她右肩上,脸靠的她极近,以一种哄骗的语气询问着,一双丹凤眼里柔光流转。
“阿舟?不是只有很优秀的堂里弟子才可以被选上,像荷莲一般才可以成为王爷的亲传弟子么。”
“那可不一定的,”江闻垂眸呼吸间闻到,余舟身上因为日日诵经点香的清苦气息。
“凡事总有例外嘛。”
江闻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翻看着余舟的妆柜,“阿舟,你在菩萨真人面前祈祷了几十日,本王看你也倒像一尊观音菩萨了。”
“王爷何出此言?”
“本王容许阿舟身为南华寺的忘尘师太可以有一副菩萨心肠,但想成事,也要配个金刚手段才是。”“请王爷吩咐。”
“阿舟先去看看江偏偏吧,它想你了,就在楼下吃东西呢。”
............
此后的一年间,元丰十六年的三百多个日月,余舟用了一月便学会了易容术,执行任务时便乔装打扮成一名男子下山,顶着空空忘尘一个名号。
除了每七日的礼佛诵经,她都在后山野鹤庭跟着荷莲修习道法、武功以及一些用毒用药之法,不出半年时间便接到了作为南华山鸪野堂弟子的第一桩杀人买卖。
十六年四月,她平生第一个杀的人是一个不知廉耻的人贩子,买家的孩子才两岁被卖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至今下落不明。
其父母乃是商户,家境殷实,在得知凶手姓甚名谁后在观星台出重金酬款,要求把那人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阿舟,恶人杀了吗?这是最简单的一桩买卖,本王特地为你选的。”
余舟此刻还未解开易容术,仍是一名俊俏少年。她满手是血,白衣上点点血花,手握一把长剑站在江闻面前,默不作声,心魂未定。
“本王听决明说,阿舟一番缠斗后明明捉住了那人,却迟迟不肯动手。阿舟当时,在犹豫什么呢?”
“是因......那人贩亦有一个孩子。才六岁大的小孩儿,当时她就在那看着我把剑插进了她父亲的胸口。一刀刀凌迟是王爷的命令,可阿舟看着那孩子,于心不忍,实在下不了手......便离开了。”
“无碍,无碍。”江闻拍了拍余舟的肩膀,嘴角笑得邪魅:“你能杀人,本王就已经很满意了,可是下次还敢,就不会有决明替你受罚这种好事了。”
余舟带着恐惧的心奋力维持平静,微微颤抖的答:“是,王爷。”
江闻和传闻中只差了对自己的那点温柔,其他那三绝的名号真是名不虚传,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后来余舟才知道,原来决明替她受了二十次像荷莲扎次若师太那样的痛苦针扎之罚;
原来次若之所以答应了荷莲她可以住在后山,是因为荷莲砍下了次若师太一只耳朵,让她好好听清楚人话;
原来小满很久都没有回来,再见她时是二月底,是因为江闻严刑拷打之后她还说不是她,又把她处以毒刑,让她做各种危险任务。直到余舟问起,为她求情江闻才放她回到山下鸪野堂。
..................
“王爷,阿舟杀的都是恶人吗?”
“阿舟,你都进鸪野堂近半年了,怎么还问这种幼稚的问题。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他们去观星台投书求我们杀人,我们就随其心愿罢了。”
“观星台不论这请求的是非吗?”
“是是非非,谁又可以真的分清呢?永远求对错的人,自己也不会全然无错。阿舟,如果你要的当年文乐案的文书找到了,可是得死好多人你才能得到。那么阿舟,你还要吗?”
“阿舟.........要。”
“这不就对了嘛,阿舟大可放心,本王一直在帮你打探消息,定帮你报仇雪恨。阿舟只要一直陪着本王就好。”
“阿舟多谢王爷。”
“报!陛下,有连州来的信报。”
早朝,龙椅之上,陛下的身子肉眼可见的一日不如一日,桦国繁华美丽下日积月累的弊病也逐渐显露出来。
“咳咳......讲!”
“回禀陛下,单侍郎奉旨首先南下蜀州、京州、徽州获取罪犯名单,更正名单并前往连州途中,于徽州边界处被一伙贼人打劫,至今下落不明,大理寺少卿元丰十六年三月十五报。”
沈政眉头紧蹙:单侍郎前往蜀州时就曾遇险,还好并无大碍。由此请求延长查案期限,情有可原便予以批准。如今查案已近半年,却下落不明.........
此言一出,单如皎的父亲单中丞立马迫切手持朝板出列道:“陛下!单侍郎失踪一事颇为蹊跷,他乃是我朝三品大员,又有大理寺少卿陪护,怎会被普通贼人掳去。臣斗胆请陛下派出禁军支援单侍郎!”
单中丞妻子乃是兵部尚书文善的妹妹,所以文尚书也立刻出列道:“陛下,臣附议!此事关系到我朝尊严,臣以为理应彻查此事!”
“陛下,臣以为单中丞护子心切,想来是一时冲动,单侍郎虽下落不明,但也可能是与大理寺少卿走失。禁军怎可随意调动为朝臣所用?”何丞相出列反驳他们二人。
林中书面无表情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单中丞或是护子心切,但此事确实应当支援单侍郎,只因单侍郎为我朝贪污腐化一案提供了大量人员名册,此乃大功!不能辜负忠臣性命。”
沈政看了看在场的几人,思虑后挥手示意他们回到自己位置。
“众爱卿意识到这是一次恶势力对我朝的示威,从林中书的观点看,理应保护我朝忠臣。
但何丞相言之有理,禁军大可不必,就派一位连州巡抚带兵前往失踪地点和大理寺少卿一同寻觅罢!兵部尚书,你有没有推荐人选啊?”
兵部尚书文善出列道:“回陛下,梁柯井梁巡抚是离徽州最近的连州巡抚。是由连州梁国公推荐任职的。”
“好,那便由此人去查罢!”
各位臣子皆回其位,但林中书并未归列,而是作礼对沈政上报道:“陛下,单侍郎奉命巡游查案,如今已有部分贪污犯法的罪臣被我朝缉拿。但乱象未得止,单侍郎又下落不明。臣斗胆进谏,请陛下再派一支人手前去查案才可解此燃眉之急。”
“那便由林中书组建一支北上的队伍罢,组建之事由爱卿全权处置。”
“是,陛下,臣接旨。”
沈政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受不了久坐于朝堂硬座,此刻已经开始呼吸加快,冷汗频出,力不从心了。
林中书也回到队列后,沈政言:
“朕还有一事宣布,这几日朕身子不爽,决定让太子监国三月,替朕上早朝。朕则去南方行宫休养,若朕身子好些,便会自来。众卿可有异议?”
沈谨出列道:“是,陛下。”
众臣应道:“是,陛下圣明!”
..................
“陛下,玲玉阁那边传来消息说叶嫔昨夜胎动的厉害,似是要生产了。”
沈政听闻王常侍此言,心中怜爱叶七七,想要去后宫看望却碍于自己身体虚垮不便多动,让太后多心。
这几日沈政都未曾离开养心殿,只养着精神上朝。
“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去侯着,要至少三位。吴士渝,你片刻也去,不必给朕行针医治头风,只管去玲玉阁。”
王常侍与一旁的吴士渝一同应道:“是,陛下。”
只不过吴士渝似是还有话说,王常侍就先行退下,如以往一般只留下沈政和吴士渝在殿房内。
“陛下,臣今日诊脉,发现您的头风越来越严重。陛下绝不可再过分劳累,这样陛下的身体会被日积月累的忧虑拖垮的。”
沈政无可奈何地吐了一口浊气,身心俱疲。
“士渝,朕自知时日无多,头风病......也不过是欺瞒天下臣民的借口,此去南游休养后,还可以支撑多久?”
吴士渝跪地道:“陛下万万不可这么想,陛下吉人天相,此次休养归来定可以福寿延绵。至于确切日子.......”
“你不必说这些宽慰朕的话,朕只想知道个确切日子。”
“臣无用,陛下如今怕是只有半年时间,若是及时休养,应可平安渡过明年,元丰十七一年。”
“朕知道了,朕在早朝已经下达太子监国的令旨,你近几日先把叶嫔的事情安排好,等到她腹中胎儿平安出世,朕再带你一同去南宫。”
“是,陛下,臣告退。”
..................
沈政独自一人来到了养心殿后方的银阁殿,那里常年供奉着一尊普贤菩萨,自几百年前皇家便有的。
沈政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神色虔诚,双眼紧闭,喃喃自语。
“神佛有知,如今桦国繁华渐落,朕保了近二十年的江山,却对朕如此无情。可江山多娇,却任是无情也动人!
元丰盛世......
朕喜欢丰字,想起那年改年号元丰,是朕登基后的第三年。是因百姓那几年里风调雨顺,连年丰收,臣民富饶便是朕最大的成就。
稳住江山、护住桦国疆土是一个帝王的责任。如今却有人为非作歹,内乱必引外患。可朕现却力不从心,只求太子识得大体,做个贤明的君王。
朕不比从前帝王长寿,不比先帝可有几十载浩荡春秋,只求这十几年的上京城鼎盛可以在谨儿这一代延续下去,保住我桦国臣民平安,便足矣。”
说罢,沈政半晌跪在蒲团上没有动作,王常侍来扶起时泪痕已干,身为一位帝王,沈政不能让别人看见他的任何悲恸神色。
..................
又是此月十五,众妃齐聚翊坤宫。
“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圣安。”
“起来吧。”
皇后高高在上,看着众妃嫔挥了挥手,“胡尚宫,去给叶嫔备一碗百合蜜柚浆来,她怀有身孕,此物健胃化食,也可养颜提高食欲,是南方进贡来的最后一批柚子了。”
叶嫔作礼道:“妾谢过皇后娘娘。”
萧贵妃一如既往地用不屑眼神看着叶七七的孕肚,“呦,叶嫔对皇后娘娘可真是忠心耿耿,都快临盆了还来问安呢,真是难能可贵。”
宋贵人也问道:“听太医院放话,叶嫔姐姐这是已有九月余的身孕了?”
叶嫔尬笑一声,只轻轻应了一声便接过胡尚宫递来的百合蜜柚浆,低头喝了两口,不再言语。
裕嫔是几次三番有孕不到三月就失了孩子,因为看不出男女胎,是没一个孩子有排名的。后来更是没了生育能力,可她对小孩子总是格外喜欢。
看见叶嫔笨重的身子,不免得就替她担心。道:“叶嫔是理应十五问安的,没什么忠心不忠心。再说各位的本分不就是忠心对皇后娘娘么?”
皇后应话道:“裕嫔说的对,贵妃多心了。”又转头看向文妃,“文妃,最近三皇子的功课听说有进展了?”
文妃笑道:“是,皇后娘娘给请的先生很是用心,三皇子和七皇子都日日苦读,如今是有些小成的。”
皇后点了点头说道:“那便好,皇嗣们好,才是我们为陛下做出最大的贡献。
皇子里除了太子殿下,贤王,离王,如今便只有三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还在宫里,本宫替这三位皇子多考虑些也是应该的。”
萧贵妃冷眼:“妾可未曾见皇后娘娘为妾的六皇子忧心过,反倒是对韩贵人优待有加,韩贵人不求便自有先生。是皇后娘娘心中厚此薄彼不成?”“贵妃协理六宫,有什么想办的事情想必自己就可以安排好,也不必本宫费心。七皇子是一样的道理,既然其他两位皇子都有,也不好少了他的。”
皇后直勾勾盯着和萧贵妃同宫的韩贵人,示意她说些什么。
韩贵人碍于皇后威严,不得不开口说:“是,妾多谢皇后娘娘恩典,皇后娘娘不仅胸怀宽广,对各皇子的恩惠也是一样的,妾感激涕零。”
皇后看了看剩下的几位贵人,微笑着柔声说道:“公主们也是陛下近来提及较多的,皇家出来的女儿总是要知书达理的。
本宫想了想,除淑华公主外,宫里便是本宫的嫡公主,贵妃的二公主,冷贵人的五公主和柳贵人的六公主了。”
“皇后娘娘怕是说错了吧?”皇后未说完,萧贵妃就打断了她的话头,“妾的楚楚不是什么二公主,而是公主里年纪最长、排名第一的,大公主。”
四下寂诧无声,连叶嫔喝糖水的吞咽声都听得见——这是皇后和贵妃多年来一直都没有解决的矛盾:
皇后的公主沈灵是陛下登基后,皇后生下的,比贵妃的公主沈楚年幼。
但立嫡立长,按规矩是嫡在先的。于是萧贵妃死活不依,说明明是沈楚年纪最大,是陛下的第一个女儿,可毕竟皇后才是中宫主人。陛下只好给了沈楚一个大公主的称号。
如今皇后旧事重提,贵妃自然不肯:“陛下当初还是太子的时候,妾就有楚楚,皇后娘娘您也在陛下登基后答应了的,楚楚和沈灵一样,都是嫡公主的名分。”
可此举正中皇后下怀,皇后笑盈盈地看着贵妃,非但没有恼怒,而是以十分温和平静的语气说:“那便都算做嫡公主罢。”
这可是皇后有史以来第一次松口,不由得让众人疑惑。
萧贵妃却不以为然,以为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管皇后是什么心思,受了什么刺激的,就先应了下来:“那妾便多谢皇后娘娘了。”
半晌,众人散去。
宋贵人怕是闲得发慌,竟追着冷贵人提起来五公主在宫外之事:“姐姐,我听闻五公主近来迷恋上一位员外郎大人,日日鞠躬尽瘁的追随,好不尽心。不知道姐姐是不是一样赞同?”
冷含香身为外国进宫的妃子,素来不与人深交,多是受人欺辱,同位分的贵人也多不尊重她。
她缓缓转过身,低着头说:“宋妹妹,这是我与自己女儿的私事。五公主待人热切,并不能说是爱慕,此话一出,怕不然失了皇家颜面,可不是谁人都可担待得起的。”
“你怕是忘了贵妃娘娘上次罚你跪了一个时辰。五公主的事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了,不过是因为你们是外邦血脉,陛下置之不理,也没人稀得管!找什么虚名遮掩?”
冷含香向来隐忍不发,可一提到她的女儿便像是被打了鸡血似的辩驳起来:“宋贵人逾矩了吧?沈瑶怎么说也是位公主,什么外邦血脉!她是陛下的皇嗣,岂容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你以为你得了贵妃庇护就能狐假虎威的在我这叫嚣了吗?平日我不理会你,可五公主不是你可以妄议的!”
“你.........你不怕我告诉贵妃?”宋贵人是没见过冷含香这副模样的,见过怕也是好几年前的场面。
她可真是伶牙俐齿,字字扎着宋贵人心口里疼,句句痛处:“你倒是去说,看看大家闹到陛下那里会不会给你个公主养着来。你自己养得离王殿下犯了法纪,却全做没事人一样。
我今日与你说明了,除了陛下,谁也不能随随便便编排五公主,往她身上插刀子!宋贵人,我先走了。”
冷含香说完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宋贵人一个人怔愣在原地,吃了一大口冷汤,有气发不出来。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冷含香!”
又看一旁女官秀怡暗暗低头似是发笑,一巴掌打了上去:“笑什么?”
“主子恕罪!小人没笑。”
宋贵人气得拿着绢帕的手也发抖,指着秀怡骂:“你也辩解?你......你也给我跪在这一个时辰,好好反思!”
“是,主子。”
“秀芝,去把三皇子叫到钟粹宫来。”
“是,娘娘,小人这就派人去。”
沈知身为排行第三的皇子,今年二月刚刚及冠。文妃没有长公主的野心,要去了贤王想着他有所作为,以及那些疯狂的想法。
只想着若是陛下如今如此病重,要早早为沈知求一个好封地,不能让太子继位后再行封王,把自己孩子命运交给太子处置。
江闻是王爷里的一个例外,他是外姓王爷,而且并没有封地,只是任他在外五州肆意行走。离王是去北疆连里郡驻守,不过是个郡王的级别,自己的皇儿怎么也得是个亲王才行。
“皇三子参见文妃娘娘。”
刚刚年满十八的沈知举止中没有他同胞哥哥沈意那样的尖酸刻薄、骄傲自大,只是十分勤恳的孩子,思想不比别人灵巧通透,所以常被轻视罢了。
“知儿不必行礼,快来母妃身边坐着,母妃特地为你留了一些南方进贡的柚子。”
文妃托起一旁白瓷盘里剥好的蜜柚,一脸慈爱地看着平日对她孝顺有加的沈知。
一旁的女官秀芝也说:“三皇子,这是我们娘娘今日特地为您从皇后娘娘那儿求来的,您快尝尝。”沈知身穿浅灰色圆领袍,金带松松垮垮坠在腰间,似是不合身的,说不上清秀的脸,只透着些文妃的温和和几分稚气。“是,母妃。”
他举手投足都是规规矩矩的,看了看文妃,拿起一块最大的蜜柚来,递给她说:“母妃先替知儿尝尝罢?”
“你向来比你二哥会照顾本宫的。”
文妃笑盈盈接过那块晶莹剔透的蜜柚,甜在舌尖也蜜在心里。又转身从榻旁拿出几张画像来,摆在桌上。
“知儿,你瞧瞧这几位女子,有没有喜欢的?都是官家小姐。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成婚了。”
沈知疑惑不解:“母妃,可我上月才刚刚加冠,今年也仅十八而已。况且我的功课也不大理想,又何必着急娶妻之事?”
“傻孩子,你虽然读书愚笨,但好歹也是位三皇子,加冠了的皇子里就只有你没有娶妻,娶妻代表什么?”
沈知无解:“代表什么?如今太子殿下亦未曾娶妻啊。”
“当然是封王封地啊!”文妃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能和太子比,他......他,不说他那样的寡欲,他也是定过亲的。
你不想想,虽然往朝有皇子娶妻为皇妃的事,可元丰元年以来,一次未有,都是娶妻一并应了封王,当了王妃去的。”
“那......知儿全凭母妃做主罢。”
文妃闻言喜不自胜,心中暗暗叹道沈知就是比沈意懂事,也随自己的宽和性子,不会拐弯抹角地嫌弃自己。
用手又拿来半块未剥皮的蜜柚出来,边听沈知讲进来读书的事,还有许多出宫参加宴饮的趣闻都讲给文妃当乐子,“我们知儿真真是母妃的贴心袄!”
剥完柚子,又边听沈知讲话,边自顾自拿着前几日让母族祁家选好的女子名册选看了起来。
“知儿,你看这位如何?她是兵部尚书文善家的嫡女文双姿,大家闺秀,生的也好看,与你年纪一般。”
沈知看了看这位小姐的画像,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说:“母妃喜欢就好。”
“还有这位.........”
....................
“皇后娘娘,小人不明白,为什么娘娘今日要把争夺已久的公主位让给萧贵妃。”
午后,胡尚宫陪着皇后在御花园闲逛,皇后心情似是愉悦十分,刚刚一女官不小心洒水在她裙角都没有责罚。
“胡尚宫在这宫里也许多年了吧,本宫记得自姐姐在世时,你便在本宫身边伺候了。怎么还看不明白?”
“小人愚钝,只是为嫡公主不平。”
皇后坐在一处小亭里,对着胡尚宫说:“这宫里没有几个明白的,争的夺的都是小毛小利。在现在这个时候,陛下如此时候,真正重要的是平安,而不是空空一个名号。”
胡尚宫听懂了皇后的意思,不免细思极恐,汗毛倒立:皇后此举意在未雨绸缪,若是陛下潦倒,桦国不安必引外患,这些年虞国虎视眈眈......若是战事起,联姻是必要,嫡公主更是首当其冲.........
这些日子皇后不仅纵容萧贵妃母女二人,还故意冷落六皇子,出言中伤。如今想来,她是步步为营!
“娘娘明智,小人明白了。”
皇后看着满园春色盎然,入目皆是生机勃勃,嘴角微扬,喃喃道:“本宫别无所求,本宫一无所有,本宫只剩下灵儿了.......”
一旁官人来福报道:“娘娘,储秀宫玲玉阁主事女官秀莲传来消息,叶嫔娘娘就要生产了。”
“好,”皇后神色一敛,“来人,将此消息禀报陛下,摆驾储秀宫。”
“是,皇后娘娘。”
储秀宫内,主宫娘娘裕嫔好心善意的去探望同宫叶嫔时碰巧她腹痛,羊水流落,连忙叫了守在玲玉阁的太医们来,自己更是坐在屋外急急等候。
“定要母子平安才是,这宫里万不该再添幼灵的。”裕嫔双手合十,默念着阿弥陀佛真人菩萨保佑之类的话。
“皇后娘娘驾到!”
官人来福在宫门外豪喊了一声,裕嫔便走出玲玉阁迎接,与叶嫔同阁的柳贵人也同迎道:“妾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快步下了轿辇,问道:“裕嫔,柳贵人都起来吧,里面叶嫔怎么样了?太医如何说,稳婆嬷嬷可在?”
裕嫔应道:“稳婆一早到了,太医也接应着,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吴士渝,现在阁里和宫里王嬷嬷一同。”
柳贵人看着二人默不作声,只给皇后作了礼便回了自己的屋里:“皇后娘娘,妾近来略感风寒,不便久留于新生之室,先告退了。”
皇后点了点头表示许可:柳本原她向来素静,不喜与人交往,是最早入宫的秀女之一。她本就不善言谈,不愿多交,同期姐妹里要好的多早早逝去,更别提后来进宫的叶嫔之类。
皇后也算与她故交,却不深厚。
吴士渝匆匆出门拜见皇后说:“各位娘娘,叶嫔娘娘不好了,臣是男子不便进内阁,且看那一盆盆血水,及王嬷嬷呼喊便知叶嫔娘娘胎位不正,又子大难出,怕是要难产。”
裕嫔脸色难看,她亦曾丧子多次,于此心怜:“难产?你们怎么办事的,自前面四月里就开始扭转胎位,日日这玲玉阁都来人,如今却说不行了?”
“陛下驾到!”
沈政由王常侍搀扶着从储秀宫门外走了进来。沈政多日未来后宫一处,今日为了叶嫔倒是破天荒的来了。“朕听闻叶嫔难产,吴士渝,跟朕禀明一下确切情况。”
沈政自有分寸,只站在玲玉阁外,并未进去,隐隐约约听见里面呼喊。产房乃是血腥之地,于圣天子不祥。
吴士渝满头大汗道:“陛下,叶嫔娘娘胎位不正加上子大难产,出血异常之多。陛下恕罪,如今怕是......怕是不能保其二人同生或是母子俱亡!”
沈政听闻此话差点没有晕厥过去,眼冒金星,脚步倒退,引得皇后和裕嫔紧张起来:“陛下当心!”
裕嫔满面忧愁,离得沈政近些便慌忙扶住他的胳膊言:“陛下,如今已是两个里选一个的境地,保大保小,陛下早做决断啊!”
“保.........”
皇后此时发声道:“自然是保住皇嗣重要!陛下,太医已经说了此胎为皇子,还望陛下保全大局。妾相信叶嫔妹妹也会理解陛下的!”
沈政看着一身明黄色正宫服饰的皇后,又听阁里叶七七的呼喊声,嘴唇嗫嚅了几下,说道:“保......小罢......”
“是,陛下!”
吴士渝接旨后转身进了阁朝着内屋喊了一声王嬷嬷,悄声告诉了她,却不想挣扎在鬼门关的叶七七也听见了,心里咯噔一下,没了念想一样松了气。
“嬷嬷快来!我们娘娘不好!”
“秀莲女官莫急,老身这便来!这便来看!”
此时的储秀宫乱作一团,人心惶惶,延禧宫内萧贵妃等人也得了音讯。
“叶嫔还生呢?这都几个时辰了,怕是生不下来了罢。秀箐,陛下还在玲玉阁守着?”
萧贵妃一旁的女官秀箐回话道:“是,娘娘,方才咱们宫里小荣子去问过了,陛下和皇后娘娘一同在储秀宫主宫裕嫔娘娘处休息,等待叶嫔娘娘生产。”
萧贵妃把双手往一青花瓷盆中沾了两下,盆里泡着片片干净梅花,似是掐尽了冬日冷梅凑了这么一盆水。
又抬手放入另一铜盆温水里洗了几遍,三条锦帕擦过手,拿过一琉璃小盒,搽着些内务府特制给萧贵妃的羊乳油,看着一左一右的宋贵人韩贵人,开口问道:“本宫的宫里倒是安生么?”
宋贵人开口:“娘娘治理有方,咱们宫里不乱乱泱泱的,也不似钟粹宫冷的没人走动,东西六宫是属延禧宫最福气多多的。”
韩贵人也应:“是,妾等都是沾了娘娘的福气。”
萧贵妃白了一眼韩雯,抿了一口茶水道:“韩贵人如今攀了高枝,还想着本宫这位故人,实属不易。”
“娘娘误会,妾怎敢。只不过是文妃娘娘求先生顺带一提,把七皇子也顺带上去听课,陪衬罢了。”韩贵人急急解释,生怕惹萧贵妃不快。
“你们俩没一个让本宫省心的,”萧贵妃拿着桌上的白水晶玉石滚轮轻轻在脸上滚动着,“本宫倒要看看,这位叶嫔可以熬的过这一关么。”
叶嫔难产
“陛下,淑华公主书信求陛下许可进宫看望叶嫔娘娘,现公主车驾已至后宫北侧凌霄门外。”
沈政穿着一身天子独有的明黄五爪龙袍,右手用掌心迎着五指拨动不停旋转着手中青玉核桃,“让淑华进宫吧。”
屋里还是呼喊声、痛吟声不断,裕嫔坐立不安,在皇后身边差点打翻一碗茶去,皇后却是安坐如山,泰然自若。
半晌,屋里王嬷嬷满手是血,神色慌张冲出来说:“陛下,娘娘们,婢子万死难辞!胎儿生出来了,却是......”
此时淑华公主恰逢此幕,进屋也未行礼,忙忙拉住王嬷嬷责问:“母妃却是什么?你倒是说!”
“胎儿却是没了声响,怕是......怕是早一个时辰闷死在娘娘腹中了!”说完王嬷嬷双膝下跪,不敢看沈玉等人。
“你是接生主心骨的,还不快去和嬷嬷们照看叶嫔,在这顶什么罪过?”皇后训斥了王嬷嬷,让她继续回玲玉阁去了。
太医吴士渝快步抱过一旁女官怀里胎儿,进了侧室进行抢救。
淑华公主闻言犹如晴天霹雳,木木然看向一旁沈政,行跪拜大礼道:“陛下!今日情急,请准允淑华在玲玉阁再见母妃一面罢!”
裕嫔起身跟着吴士渝去储秀宫侧室照看胎儿如何,皇后见沈政一副一时难以置信的神态,先行扶过了沈玉:“淑华公主不必心急,叶嫔吉人自有天相,产房之地公主怎可随意进入。”
沈玉双手紧紧抓住皇后的衣袖,声泪俱下:“皇后娘娘,可那是淑华生母,此时不见,淑华怕复见无期,只求陛下开恩!”
沈政不言,只是匆匆走开主宫,去到玲玉阁外,皇后与沈玉等人由是亦跟随至玲玉阁内屋外。
“玉儿......玉儿!”
内屋传来叶七七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声唤着沈玉姓名:“陛下!让妾见见玉儿罢!”
王嬷嬷走了出来,摇了摇头,“陛下,娘娘她无力回天了。”沈玉本就身子骨羸弱,如今更是咳喘不断,哭的戚戚更梨花带雨。
沈政实在于心不忍,不看皇后反对的脸色,便轻推了沈玉一把,柔声:“淑华,且去看看她罢。”
沈玉作礼,用极其低微的声音对着沈政说了一句规矩以外的话:“女儿多谢父皇恩典。”
便撩开内屋帘子一人进了去。
“阿娘?”沈玉跪倒在叶嫔榻前,“阿娘,您怎么会变成这样?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吗?陛下连皇弟的名字都想好了,您怎么.......”叶七七气若游丝,把手放在沈玉面颊——她怀胎十月,却连那孩子一眼都没看见。沈玉牢牢捧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面颊。
“玉儿,你出生时便是难熬,今日如此,母妃没有别的遗愿......你要好好在宫外活着.........”
沈玉泪水划过叶嫔指尖,泣不成声:“阿娘,女儿会的,女儿有您求来的封府,什么也不愁,您放心!”
叶嫔又想起自己生产沈玉时陛下却是提前说了要保自己为重,眼角的泪花泛起,却不忍让女儿知晓此事。
她已无力再说些什么,嘴角一张一合,沈玉连忙把身子支着靠近叶嫔,问:“阿娘,您还想说什么?”
猝地,叶嫔像是想到了什么。身体却疼痛万分,痉挛不止,眼睛里也空空流泪失去光华,只留了最后飘飘一句:“玉儿,小心......小心......她!”
“阿娘?她是谁?”沈玉的身子紧紧向前靠想要听清楚,却发现叶七七断了气,右手食指落在床榻直直指着屋外。
沈玉痛呼一声:“阿娘!”便在叶嫔身边晕了过去。
叶嫔的主事女官秀芝闻声进屋发现沈玉紧紧依偎着死去的叶嫔,在满床血色里晕厥过去,忙叫:“陛下!叶嫔娘娘过身了!淑华公主晕过去了!”
沈玉的贴身女官山竹忙忙进屋和几个公主府的官人扶了她去玲玉阁侧室,找了太医救治。
沈政闻讯一愣,便吩咐身旁皇后道:“皇后负责叶嫔身后事罢,那个孩子不论是死是活,便赐字越,按皇八子的排位罢。”沈政说完便和王常侍等离开了已近傍晚的储秀宫。
“是,陛下,妾定当办妥当。”
皇后看着屋里晕倒被抬出来的沈玉,吩咐道:“胡尚宫,把淑华公主送到她从前住着的慈宁宫侧殿去,顺便告知太后一声叶嫔薨逝的消息,问问太后的意思。”
“是,皇后娘娘。”
皇后转身进了储秀宫侧室去看那死胎救活了没有。“吴太医,情况如何?皇子保得住吗?”
吴士渝摇了摇头,看向面前裕嫔娘娘和皇后娘娘道:“皇子窒息在胎中过久,血、水进漫至腹腔,身体骨骼又格外大于普通胎儿,所以不好。”
“这样,”皇后看了一眼看着那死胎出神的裕嫔,然后走近了裕嫔身侧说:“本宫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裕嫔你也好好歇着吧,怕别受了惊吓。”
裕嫔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皇后一眼,作礼道:“娘娘还真不愧是后宫之主,今日如此情形,处变不惊,得体端庄,妾不免佩服。妾先代表储秀宫恭送皇后娘娘了,妾先告退。”
..................
“娘娘,储秀宫已挂白了,叶嫔娘娘和八皇子于戌时过身了。”
“什么?叶嫔竟是母子俱亡。”
用过晚膳的萧贵妃在寝殿里阅读双面刺绣的绘本教程,这个时辰她用膳已不算太早。
娇俏却细纹丛生的眼角下垂,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太后那边知道了吗?”
女官秀箐回话:“娘娘,刘姑姑说太后怜惜叶嫔娘娘,全凭陛下意思追封了贵妃,现礼部和内务府正由皇后娘娘宫里主持她的身后事以及谥号等。”
“她封贵妃?”萧贵妃放下手里的燕窝膏,一下子拍在梳妆台上,铜镜里的脸都变了色,“她直越妃位,那岂不是和本宫一样?真不知道陛下......”
萧贵妃又不愿多责怪陛下,落了自己不是,停了嘴,沉默半晌开口:“真不知道太后为何偏偏纵容这个叶嫔的淑华公主,还不是看在她从小药罐子一般养在太后身边。
要是本宫的四公主还活着,定也是这样得太后宠爱的可爱孩子,可偏偏是早产了没缓过劲来......也罢,她可怜,还不比本宫,自己的命都没保住。”
秀箐:“是,娘娘,淑华公主不过是幸运了些,定不比四公主可爱。叶玲玉阁那位又怎比娘娘福泽深厚。”
萧贵妃看着秀箐笑了笑:“就你会说话,把那绣架拿过来,等本宫绣好了这幅栩栩如生的猛虎图送给陛下,好请求和陛下一起南游。”
“是,娘娘。”
........................
不日,圣旨下达: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宫嫔叶氏于元丰十六年三月十五日薨逝,孤念其生平温良彰闻,和善有加,孕育原皇三女淑华公主沈玉、皇八子沈越。
倏尔薨逝,孤深痛悼,思其宜追封为叶贵妃,以示褒崇。并仰承皇太后慈谕,特用追封,加之谥号,谥曰‘良善至和贵妃’。钦此!”
太子监国
“臣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元丰十六年三月十六,奉天殿内,沈谨一身纯白衣衫,云海纹蓝朝服,立于百官之前,站在金雕木龙椅台下。
一椅之下,万人之上。
“众卿平身罢。本宫于今日起至陛下南游归来之日任监国一职,望众卿在此期间,恪忠职守,各安其职。”
万官起应:“是,殿下!”
早朝后,沈政的南游队伍由皇宫正门重玄门出发,金銮玉辂,黄红蓝伞,素扇彩旗。配有刀戟兵卫在前引路,无数妃嫔朝臣分别在宫门里外远望。
天子卤簿,八面威风。
仪仗里沈政最前,嫔妃媵嫱,王子皇孙寥寥几人:贵妃萧可然,裕嫔梁柯怡,贵人冷含香。带着文妃的皇三子沈知和贵妃的皇六子沈良。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蜀西明昀行宫南游,三月为期,六月十六归期。
...............
长公主府外围二层栏杆处,沈凝看着楼下街上路过的金銮仪仗,自顾自对着做了个礼。
回看身旁侍卫石桥:“知道么,有时候,身份贵重也不是什么好事。”
“殿下说笑了。”石桥自是不信。
沈凝边往院下走边说:“哪是说笑,你看那冷门冷院的五公主天天往建福门跑,进进出出没人搭理,好歹有个人的意思就够她绕了。
反倒是娇贵温柔的淑华公主,临了想见自己生母一面却要半刻禀报,真真是利弊何端!陛下何尝不是,本宫又何尝不是呢。”
石桥本是学识浅薄,不懂这些位高权重之人的苦恼,只是一昧的去跟着沈凝讨好她:“殿下所言极是,小人前几日得了锦官城的消息,我们的人已经逐渐稳固扎根。与杀手一样分三等,分别训练出一大批蹊跷楼道士来,可为殿下所用,随时调遣。”
“好,”沈凝在自己湖心亭周围漫步,“那么,荟聚坊那边怎么样了?”
“回殿下,我们并不多涉及江湖情报,所得情报有限,一直不知道他们的安排。但最近,我们得知了有一部分已经和我们交过手的荟聚坊门徒,是五生门第二门的人。”
“画灵......那个专修道法的女道士?”沈凝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石桥一眼,“他们没看错么?”
石桥信誓旦旦:“殿下,绝不会。就是她的门徒,我们的人确实不如多年修习道法的门徒力强,甘拜下风。”
怕沈凝多心责备,石桥又补充说:“殿下放心,我们的人在山鬼的训练下已经可以吞噬他人道法修为,不日便可追上他们。”
“不......本宫在意的不是这个,”沈凝又走起路来,看见路边柳枝便随手折下一条:“画灵都去了锦官城,我们虽然不知道荟聚坊到底安插多少门徒,但以此看来,必不会弱于我们。”
沈凝神色沉重,看着手里生机盎然的春日嫩柳,攥在手里用力捻压,直到棕色枝条里的透明黏液和柳叶的绿浆附在手上,才撒手丢了那残枝败柳。
“太子如今监国,还有精力安排这些。本宫看他是太闲在了,该找点事做,分分心思。”
“殿下所言极是,”石桥看了一眼沈凝手上污迹,吩咐道:“黄鹂,拿盆水过来,给殿下洗一下手。”
“是,大人。”
沈凝坐在湖心亭里看着石桥半跪着给自己擦手的样子,心情较方才放松了些,“黄鹂,宫里淑华公主还住在太后慈宁宫里吗?”
“回殿下,淑华公主还在慈宁宫侧殿,说是要守着薨逝的叶贵妃七日,但听闻淑华公主身子不大好,太后不愿意让淑华公主为叶贵妃守灵。”
沈凝冷哼一声,用指尖点了点肩膀示意石桥为自己揉肩,“真是奇了怪,这些年陛下的妃嫔,难产早产的多了去,慧德皇后不就是这样么。
本宫闲来无事也替亲弟算过,这些年因生产因病患薨逝的妃子,叫上名的竟也有十几位之多。”
沈凝又举起手指头算着:“皇后的五皇子染了豆疫满月几日便殁了,如今八皇子生下来便是死胎。这是二位。
萧贵妃小产了四公主,柳贵人的七公主也是小产,这又是二位。其他没有给排位的多不胜数,可惜可惜。”
黄鹂奉承道:“殿下不必可惜,嘉柔郡主前几日说小县主已经开始咿呀学语,会唤盛大人爹爹了。”
“是吗?”沈凝充满权谋名利的脸上洋溢出一丝别样的慈祥欣喜,“桃桃是个伶俐的姑娘,本宫早就喜欢。她现在七个月就会说叫人,长大一定是个名动京城的才女!”
周围人附和着沈凝,她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外孙女可爱稚嫩的样子,只是想象小人儿蹒跚学步,就觉得未来可期。
..................
各种消息第二日才传到徽州。
“王爷,京里传来消息说太子殿下昨日便开始监国,陛下已经南游。”
江闻蹲在野鹤庭前院一楼一处小阁里,察看着刚刚一富商送到观星台的大箱金银珠宝。闻言直起腰来看着决明。
“监国怕是劳累得很,料的到那些老滑头们会拼了命把平时不敢递的折子通通扔到太子怀里,泄皇家的恨。”
说完还偷笑两声,似是替沈谨难过似的叉着腰叹息着摇了摇头。
却看决明一脸深沉严肃,不明所以发问:“你有鸪野堂还是观星台的坏事告诉?本王心情不错,你大可直言。”
“回王爷.......不是,是淑华公主的生母叶氏薨逝的事,已追封贵妃。现淑华公主在慈宁宫休养,似是不大好。”
决明深知沈玉在江闻心中地位,决明自己也十分尊敬沈玉,故此时吞吞吐吐,都不敢大声言述。
“什么时候的事?”
江闻的喜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决明的责问和无措慌乱。
“回王爷,前日的事,宫里昨日才放出信来,消息淤塞,所以.........”
“本王管你们狗屁的淤塞!”江闻一巴掌打在决明耳后,扇得他一时耳鸣。
“前日?前日的事京城里说书的老头前日都能知道,本王却今日才知晓。你说,本王要你们这观星台有何用?要这鸪野堂有何用啊!?”
江闻急匆匆走出小阁,决明也忙跟着,阁外牡丹不知道缘故,从山下回来正撞到枪口上:“王爷,这是怎么了?”江闻一脚踹上去:“没用的东西,给本王滚!芍药,丁香,你们俩收拾东西,备车,准备跟本王去京都。”
芍药和丁香扶起地上的牡丹,讪讪应道:“是,王爷,小人们这便去。”
江闻来到前院二楼自己的住处一顿翻找,找出一大堆瓶瓶罐罐来,挑着治疗喘疾最好的药材收到一木箱里。
“决明,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现是巳时过半。芍药和丁香已收拾好东西了,马车就在庭前。王爷,此行还带上牡丹吗?”
江闻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沉稳说道:“不必,你与牡丹还有荷莲都留在南华山。阿舟现在在什么地方?”
“回王爷,忘尘师太现在应是下山易容执行任务去了,大抵今日傍晚会回到野鹤庭复命。”
此时江闻不想多想,一心只愿身在深宫孤身一人的沈玉性命无碍。
便说:“那她的近日任务便由你亲自发派,要按照以往本王的规矩做。还有南华的药徒事务,要事须信报。”
“是,王爷放心。”
江闻转身走向门前的马车,命几名侍卫快马加鞭前往京都王府。
山下遇她
傍晚,余舟独自一人一身蓝衣男子装束,衣带兜帽,面容如二八年华青年,正阔步行进,准备返回野鹤庭,却见决明早在山下伫立。
便上前把已完成的投书还给决明,问道:“决明大人像是在等我罢,今日王爷是有什么其他事情需要我做吗?”
决明淡淡笑了笑:“王爷已经离开徽州前往京都,这几日忘尘师太由我负责安排任务,特来告知。”
“京都出什么事了吗?”
“这个......忘尘师太不必知晓。不过你要知道,南华山周围能有多少任务?你之所以平日七日闲三,是王爷仁慈不愿你涉险。”
决明拿出手里一张观星台新传来的求书,难度系数比余舟以往的都要高。
“但我以为,忘尘师太应当多磨砺磨砺,也好增进能力。”
见余舟接过他手中素纸查看,又说道:“天色已晚,此事事急,平日王爷为了你随时可以回到南华寺让你上下山,今日你便入住山下鸪野堂罢。”
“决明,王爷向来是不让我在鸪野堂住宿学习,都是在野鹤庭让荷莲或是亲自教导,必有王爷用心。大人如此行事,不怕王爷......”
“不怕,”决明神色严厉,“王爷不在,我便是你的顶头上司,让你做什么都自有考虑。”
余舟迟迟不出声,决明早就看不惯余舟这个给王爷一而再再而三带来麻烦的惹祸精,便又上前暗声道:“王爷是为了淑华公主去的,一时半会回不来。现在,可没人护着你。”
余舟与决明撞肩而过,走向鸪野堂的方向,“是,大人,明日五更我便从鸪野堂出发去执行任务。”
.....................
翌日清晨,江闻出现在慈宁宫内。
江闻是足足赶了半夜的路,彻夜未眠,三更天马车就进了京城,宫门却早已关闭,只得又等了好几个时辰。
“臣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太后对于江闻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让刘姑姑去偏殿问问沈玉醒了没有,有没有好些。
江闻发髻略沾尘土,一看就是根本顾不上收拾一心只想着沈玉安危,风尘仆仆赶来的。
“太后,淑华现在如何了?”
“她人在偏殿,吵着闹着要去储秀宫守灵。叶贵妃薨逝那天她就晕倒在玲玉阁,你说说她这身子骨,要她跪在那冷地上怎么受得了?”
“她晕厥......可有太医看过?”
这时刘姑姑回到了堂里,回话道:“太后,淑华公主已然醒了,还是不肯待在慈宁宫。”
太后唉声:“闻儿,你去说说她罢,没人劝得动。太医看过也说要多休息的,不然则心肺两亏啊。”
“是,太后。刘姑姑,速带本王去偏殿。”
“是,王爷。”
殿内,沈玉卧病在床喘咳不断,苍白的面容上双目憔悴眼神迷惘,似是心神混沌。远远看去眼袋便发青紫,却也应是:亲母亡故,何以安眠?
江闻拦住强把沈玉按在榻上的女官几人,坐在一圆凳上边切脉边问:“姐姐,听我的好不好,别去了。”
沈玉神志不清,见女官散去,只剩下一玄衣人在,抓住他的衣袖定眼仔细看去,知来人,两眼泪花泛:“呆子......”
“姐姐,你脉象不好,不宜走动。”江闻看着沈玉眼角滴滴泪珠落在自己衣袖,一度哽咽不已。
“你怎么回来了,这里是后宫,你一个外臣来我寝室成何体统?让别人知道又该说你不是......”
“管他们呢,太后允了能进来本王便进,若是没人许,本王冲破了宫门也要见姐姐。”
江闻此时隐隐心痛,感觉到一种自己从情所发的莫名压抑感,又劝沈玉道:“姐姐在这好生歇息,本王给你开些药来喝着,陛下南游,吴士渝不在,太医院院士真是一群废物。”
沈玉又不从:“王爷也说不去?他们都是冷血的奴才,不知通融,王爷也要拦我不成。”
太后这时走了进来,说道:“不怪太医院,吴太医的师长,即上任太医院院长隐居山林。太医院失了一位良师,出师的徒弟也少,赵太医已是好的。”沈玉看着向来宠爱自己的太后,苦苦哀求:“太后,淑华求您了,今日是三月十七,纵使不能七日守灵,这三日而殓太后就让淑华去罢!”
“哀家不是不愿意让你尽孝道,只是你的身子骨实在经受不起呀!”
江闻转头向太后说:“太后,就让淑华公主去罢,明日再让淑华公主回公主府,养病不迟。”
太后无奈:这明明是江闻为沈玉找的借口。只摆摆手回了主宫去。
沈玉感激无比:“多谢王爷。”
“但你只许去半个时辰,本王在凌霄门等着你,接你出宫。”
“好。”
.....................
斜阳午后,南华山北,庆阳城外,竹林小路,两支队伍对峙。
“来者何人?”
“在下鸪野堂忘尘,奉命押送这批货物,早知蹊跷楼有拦路狗,今日我便会会你们这群三等高手!”
余舟身穿一身黑色道服一手持长剑,轻功从马车车顶飞下,疾步冲向拦着鸪野堂车马前空地。
车前足有蹊跷楼十名杀手,身穿灰袍白腰带,手持长剑也来势汹汹。
“上!”
余舟一声令下,随行观星台六名星卫应声拔出弯月刀怒视对面之人。
快步踏土,血光剑影交错,短兵相接之间,刀尖挲地带起一路尘灰,星卫弯月刀如影快移至其背身夺命,一刀见血封喉。
蹊跷三等杀手能伤的出星卫几道血痕就已是不易,他们都根本不是星卫的对手。
余舟手上萱草剑削铁如泥,易容为男子与其首领三个回合交战下来,对方身上腰间衣衫沾血,余舟毫发无损。
二人长剑最后呈十字形对峙,对方大放厥词:“光头小僧,你还是有点功夫的,可惜。”
余舟提前右腿后撤半蹲,利剑插地抗制对方,对方起剑要砍向她的脖颈,余舟仰头拔剑躲过剑来,兜帽被砍破。
等到余舟再向前一步起身时,对方早已在她身后被剑抵住喉咙。
“告诉你们主子,别惹鸪野堂,这个月你们是第三次了,滚吧。”
对方小心翼翼推开萱草剑道:“我记住你了,忘尘僧是吧!在下蹊跷楼二等杀手木伦,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便带着负伤众人仓皇逃走了。
余舟收剑回鞘,看了看自己在打斗最后被他从侧面砍伤的左臂,对几位随行押送的星卫道:“我们走吧。”
足三日,余舟才顺利把这批货物运送到指定地点并返回南华山下鸪野堂。
“决明大人,给您这封投书,事情已经办好了,王爷......还没有回来吗?”
决明坐在鸪野堂正堂前一处书桌旁的藤椅上,看着院子里药徒练功识药,心不在焉接过了余舟递过来的素纸,扔到了火炉里焚毁。
“没有,你此行受伤了吗?”
“多谢大人关心,只是左臂小伤。”
“你以为我关心你?”决明心里恨不得立马出现一个绝顶高手与余舟作对,最好杀了她以绝后患。
片刻决明又灵机一动,说道:“忘尘,你去院子里逛逛吧,看看普通药徒们是怎么训练的。”
余舟一夜赶路未睡,此刻只觉全身困乏,强打精神和决明说话,他却得寸进尺。却还是应:“好,大人。”
走在院子里,普通药徒清一色的灰色道袍,只有几位是黑色的,灰衣和青衣的官人来来回回穿梭其间。
忽而,余舟却看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在门前桃树下摇晃,似是在修剪枝叶,与一众人等格格不入。
余舟只觉熟悉,可想不起来她是谁。便走近此女子想要看看她是什么人,此时余舟并未卸下易容术。
那黄衣女子转身之间,一张与记忆里那个拿着扬琴琴竹的灵巧小脸重合了起来——费琉
她怎么会在这?
故人会面
费琉却应对自若,看着余舟一张清俊的面庞,又看她光头黑衣兜帽,便笑着说道:“你便是忘尘师太吧?”
余舟还没来得及反应,许是劳累过度思想也愚钝,没想好怎么面对费琉,便并未回话。
费琉便放下手里物品,走在余舟身周边打量她边笑吟吟说:“久仰师太天赋异禀,骨骼清奇,易容之术更是登峰造极,是鸪野堂药徒里佼佼者。”
费琉见余舟还不说话,又站定在她面前说:“在下费琉,是鸪野堂的药徒,也是王爷的朋友.........”
余舟心神不定,只皮囊呆笑。
费琉都有些尴尬,还是柔声:“师太怎么不说话?你一直在山上学习,没来过这儿,必定不知,决明大人的易容术普通药徒都不能学习,我亦是此平庸之辈。”
费琉此刻有种主人待客般的语气问候余舟:“王爷于你乃千里马得遇伯乐,你在堂里可与我联系。不知我今日有没有这个荣幸得见忘尘师太真容?”
“费小姐谬赞在下了。”余舟抿了抿嘴,脚也悄悄退了三分,正准备离开这里,可背后却被人用手似堵墙般挡住,又推了一把。
“忘尘何不与费小姐交流交流?”
又是决明。
“决明,我昨夜一夜奔波劳碌,此刻困倦万分,明日还需入寺诵经,怕是不能陪费小姐交流了,先行告退。”
“忘尘,你可不能这样。”决明一把拉住余舟受伤的左臂,任由伤口流脓混血,“你和费小姐一样都是王爷的朋友,怎么能冷落了人家,嗯?”“决明,你不要得寸进尺。”
余舟对此刻这点疼痛可以做到不露声色,因她早就在任务失败以及江闻发怒时领教过了鸪野堂的刑法各种。
她一双愈发深邃的眼直直看着决明:一个人可以易容多端,眼神却不会随之改变。
决明却趁其不备反手拔下余舟耳后银针——他是余舟易容的师傅,对于她的易容术再熟悉不过,即使余舟不过三月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又如何?”余舟开始用道法对抗决明动作,却不及他修为分毫。
决明终是解了她的易容术,几根细小的银针被丢在地上,“你休息,可让费小姐看看你的真容总不为过吧?”
——余舟的原本面貌暴露在费琉视野之下,迎着她慌乱避躲眼神的还有费琉的不可思议。
“余小姐不是......不是去某个寺里削发为尼......”费琉自语点醒梦中神,削发为尼可不就是在南华寺,忘尘师太......大有可能就是余舟的法号啊。
江闻竟为她做到了这种地步,他们不是只是世交兄妹么?
一旁的决明倒是幸灾乐祸:他就是为了此情此景才让费琉这几日都在前院里闲逛,余舟回来的亦正是个时候。
如此一来,余舟心里应会自知她并非王爷独宠之人,不光是余舟,费琉这个处心积虑进了鸪野堂的商女心里也会明白自己几斤几两。
“费小姐何必讶异,你与忘尘早在选比大典就见过了。世交妹妹有难,王爷菩萨心肠!怎么能不帮帮她呢。此事我想费小姐应当守口如瓶才是。”
“那是自然,决明大人。我......我还有些医书未读完,王爷若回来检查必定责骂,先行告退了。”费琉又下意识给余舟做了个礼便匆匆朝后院去了。
余舟此刻只觉得自己头上筋骨针扎般疼痛,脸色难看,整个人都僵在决明面前。
费琉走远后,余舟才幽幽开口:“若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未必是王爷想我看见的。”
决明却道:“忘尘师太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这是在帮你,帮你明白自己的身份。你不是什么必不可少的人,王爷也不是非你不可。
如果说淑华公主是王爷的青梅竹马,心头明月,那你和费小姐以及很多你没见过、不知道的女子,不过是王爷偶然折下的一枝野花罢了。
你们应自认福薄,一生终了不过区区枯枝,盛放时也永远种不到王爷的心间花园。”
余舟冷冽的眼神淡淡扫过决明一张一合的嘴巴,她只听到那句不是非你不可。“大人不必刺探,我什么分量自己清楚,王爷确实不是一生非我不可,但至少现在足以让大人忧心,不是吗?”
“你......”
“我告退。”余舟按下心中不快,故作轻松地莞尔一笑,走向前院二楼。
与此同时,小满站在前院二楼目睹了他们三人发生的一切。
她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因为花瓶簪一事她有陷害余舟的嫌疑,便被江闻严刑拷打并发派去做极其危险的任务。被人生生折断了一条腿,现在就是个武功道法全无的杂役女官。
她看着缓步走来的救命恩人,替她求情把她放到山下鸪野堂苟活的余舟,心中五味杂陈。
“主子,您回来了。”
“小满,你原来在这里。真是好久不见。”此时荷莲也从另一间小阁走了出来,立于余舟身后,余舟便起抬右手介绍道:“这是荷莲,你应该认识?”
“回主子,对荷莲大人小人自然是知道的,不知道主子这几日住在哪?”
荷莲说道:“忘尘,你的房间在最南,小满现在只是你的一个仆从,不再是你的贴身女官。王爷曾说过会帮你再寻一个。”
“不必,小满挺好的,要寻也是我自己去找。”余舟转脸道:“小满,我一夜奔波得好好休息,你跟来服侍我。”
“是,主子!”
“我没什么要说的。忘尘,我午后再教你道法罢,先回山上野鹤庭了。”
余舟点了点头,便带着小满去了小阁洗了个热水澡,敷了些药,吃了平时在吃的药汤,便不顾其他先浑浑噩噩,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等余舟再醒过来时看见小满趴在床边看着自己出神,不免惊吓:“小满,你干什么呢?”
小满含笑道:“主子,你真的变了好多。那会儿你从门前走进来,都看不出从前那个官家小姐的样子。不是说你的容貌易容,是你的眼神举止和气势,都不一样了。”
“哪点不一样?”
“小满说不上来,觉得主子以前总是沉默寡言,却暗含一分灵巧和力量。现在好像是锋芒毕露,虽依旧怜悯善良但更加杀伐果断了。”
小满歪着头仰视着余舟的面庞,看余舟双目睫毛扑闪扑闪,深邃、透亮、闪着坚韧的光芒,亮晶晶的......好像是自己永不可及的东西。
余舟眼角弯弯笑盈盈道:“我觉得人有些东西总是会变的,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初心,永远存在。”又轻轻刮了一下小满的鼻尖,下了床。
小满回过神来,帮余舟洗漱准备去用午膳,“主子说的对,主子经历这么多,怎么可能不会变呢。已是午时,小满这就去让厨房准备膳食。”
“嗯,你去吧。等王爷回来,我会求王爷把你留在我的身边的。”
小满喜上眉梢:“谢谢主子!”趁人之危
“主子,荷莲大人说决明大人要见您,在晚膳后,您回寺之前。”
午后,小满捧着一半碗的热药进了余舟房里,那是余舟每天都在喝的。
余舟此时幽幽转醒,困意未消,拿起一旁小几上茶杯啜了一口解渴——她是没吃午膳,一直躺尸般乏到现在这个时辰的,其乏累程度可见一斑。
朱唇轻启:“放那儿罢,药喝的多了,喝水竟也觉得苦。小满,你现就去回了那二位大人,我片刻便去,不必等晚膳。我回完话便走,自在野鹤庭用膳或寺里吃斋饭。”
“是,主子。”
余舟披上件薄外衣,穿戴好鞋子,坐在圆凳上喝起苦汤来,“还是那么难喝。”转头瞥见铜镜里的自己又生出几点冒头的黑发,便闷了一大口,空碗放罢,拿了台上剃刀,独自打理额顶。
片刻,小满又进了屋:“主子,这是换洗的衣服,小人服侍您梳洗罢?”
“嗯。”余舟起身,看着小满让屋外几名官人拿了铜盆巾帕与衣物等进来,便洗了洗脸,清了头上杂屑碎发,换了身缁衣芒鞋,随意吃了些糕点垫肚就去了前院那二位的小阁里。
——“二位大人找忘尘有什么事?”余舟进屋,见荷莲决明一左一右坐在椅上,便微微颔首致意,坐在了荷莲身边出声询问。
落座间余舟又多望了屏风一眼:这么多次的任务,使她形成了一种习惯,任何细小的声音都让她不由得警觉。
可他们二位高手都在,又有什么事?便并未作声。
“并无他事,不过是近日的任务先行安排给你——因荷莲马上就要去锦官城赴职,今后便是我来训导你。”
决明坐在余舟对面,摇杯假笑。
余舟又看荷莲,依旧纯欲冷艳,缓而开口道:“忘尘师太不必多想,决明大人既然安排我去锦官城,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可言。毕竟王爷总要回来的。”
“嗯。”余舟轻轻点了点头,默认了荷莲妥协于决明的实在,又细声:“姐姐到了那边记得来封信,报平安。”
荷莲及腰长发有些落在椅上,简单的发样衬得她人是高冷干脆的,此刻也微微露出一个纯澈的笑容回应余舟。
决明却直接打破了二人柔情,“鸪野堂可不谈什么姐妹情深,信倒不必给忘尘,自会有人来报我,到时我告知你便可。时候不早,荷莲,你该走了。”
“是,决明大人,告辞。”
荷莲利落地拿起一旁她的双莲刀,欲行又止——是担心她。又回首偏头看了决明一眼:“请大人,适可而止。”
决明起身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冷笑道:“荷莲你不必多虑,我又何因自相残杀?”
“那便是大人的事。”
她说完只留了一个长发随风而起在春日和煦里行移的窈窕身影给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南华山鸪野堂。
“决明,我恰欲上山,亦可带着小满顺路去送荷莲,亦告辞。”余舟起立倾身示意,准备走时又被决明拦住。
“你还不能走,”决明一把长剑挡在余舟面前,“小满你是可以带上山,不过条件是——带上费琉。”
此时余舟才看清屏风背后来人,费琉依旧是一身鹅黄纱衣,一如初见,不过春日温暖衣棉薄。
“忘尘师太,我近日闻得五月有拜佛礼,皇室一月余前便都要布置好的。今年太子殿下监国三月,陛下却也没取消,更是把礼佛地点选在了南华寺......”
费琉轻移莲步,走至一身竹杖芒鞋的余舟面前,道:“决明也说,淑华公主殿下别的不常去,礼佛年年到,所以王爷到五月才能回来。”
“五月?王爷在京都?”余舟本以为江闻只是十天半月的出走,决明这样的刻薄不日便会消散,如今也否决。
“是了,”费琉笑意盈盈,很不生分的把手搭在了余舟左腕,嗔怪似:“果然师太是关心王爷更多,对我要跟着师太去南华寺却是不闻不问。”
余舟一身尴尬,慢慢推开她的手,握在半空中边说边扔:“费小姐不必如此解释,只是以为你会道明,所以这才没有问。”
“没关系,我知道的。”
费琉一只手不知不觉悬在半空中,觉了余舟生疏自己,又笑了几下:“呵呵,这便说明。此次礼佛许多京城官宦子弟、名流贵族亦会到场,皇家礼佛有名册人才可进入,一月余便重兵把守,怕是不几日了。
害,也算我打秋风!趋炎附势!
不过也因我在外州学艺,不常见双亲和小弟,多有想念,他们也挤破头进了名单......不过是外寺册,也够见我。”
决明应和:“忘尘,应了她罢?她一番心意,又是王爷的朋友。”
余舟看了看二人一唱一和的,好不无语窘迫:她替他们二人窘迫,难为情,这样的理由实在漏洞频出。
一说是打秋风,可京都琉璃楼人尽皆知,何必攀附他人,自有人巴结。若是说爱那文官清流和王子皇孙怕还是几分可信。
二说是孝顺父母,可她费琉家财万贯,何必节俭这一点车马小钱,怕是进那外寺册子花下的钱也要多了。
又看他们里应外合,一个好言好语,一个威逼利诱,怕是把费琉当做决明在自己身边的眼线。防着这礼佛自己会干什么事,或是怕小满跟着自己会密谋什么不利他事......又或是决明单纯的不想自己痛快!偏要把费琉这位王爷身边的娇花放在自己眼前膈应自己罢了!
也罢,又有什么所谓,不过是眼见心烦了些,“好,大人,那便让费小姐以您的安排住进南华寺祈福罢,我是没有这个本事可以把她安排进去。”
“已经安排好了,就住在你禅房旁。”决明又对费琉说:“你去了可要好好讨教一下忘尘的医术道法,王爷没有让你学武功、易容术之类,这一点小事可得办好。”
费琉巧笑应道:“是,大人。王爷是看我前几月练习道法都已形同枯槁,面色如土,才免了的。我们走吧,忘尘师太?”
余舟愣住,看着她匀称而比自己多娇嫩的手掌和肌肤......听到那句‘不必习武’时心里没由来空了一拍,莫名其妙有些黯然——自己却不是这样的。
江闻真的是如决明所说一般对世间女子......均处处留情么......
刹那却又回神,右手持珠串,面无波澜道:“好,我们走吧。”
“殿下,已近三更,不如明日再批阅奏疏罢?”
沈谨独坐在别苑书房里,面前的折子堆了半人之高,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一月——怕是陛下在时不敢奏的,统统趁着他监国的档口递了上来,多不怕他为难,反是怕他不为难的。
“无碍,再一会儿罢。”
“是,殿下。”
屋内的灯烛一夜便换了好几盏,如今又昏昏暗暗,齐是轻轻置了一盏新的,撤去旧台。
“七出,礼部和兵部关于下个月五月五礼佛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回殿下,礼部盛尚书已经上报了去礼佛的各方名册和所用车驾、人员、物品等,说是距礼佛仍有二十余日,计划于半月后再更正一次。兵部文尚书说是派往南华寺的人手已经开始布置,京里与骁骑营郑都尉协商有些问题,还在处理。”
“问题?军中的问题断不能轻视,除了禁军护送,再从军中选拔出一支队伍来跟随。一个月了,单侍郎的事如今还是没有着落,朝中非议越来越多,这不是偶然,是陛下对本宫的考验。”
沈谨放下朱笔,长吁了一口气,“可算是批阅好了。歇息吧。”
立于屋门两侧的七进七出闻言作礼退下,齐是服侍沈谨就寝后便于外屋守夜。
在这种案牍劳形之下,沈谨近日的面色肉眼可见的差了起来,由是齐是在夜间总多添几柱安神香。
“是,殿下。”
.........
翌日清晨,奉天殿。
“众卿平身吧,这次礼部派的何人去南华寺预先筹备?”
礼部尚书盛临出列道:“回殿下,是礼部员外郎王必信和礼部侍郎何纪安等礼部官人,共计七十二人,另有官兵服侍官人等百余人同行。”
沈谨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各本名册今早本宫已经概阅一遍,盛尚书办的很周全。文尚书呢?”
兵部尚书文善出列道:“回殿下,臣在。”
“工部早早地筹划好了路线规程,如今礼部等也妥善安排,为何独独兵部迟迟未有消息?”
“回殿下,是臣失职之过。”文善跪地道:“近来陛下南游调走了四分之一的禁军守备和部分南方军队,又有单侍郎南查一事所用兵力愈发增多,如今五月礼佛又在南方。臣以为不可调动大量禁军守备,只可从南方或北部调动才是,由此多方协调未果,延迟至今。请殿下恕罪!”
“原来如此,本宫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细心点也总是好的,既然文尚书提到了单侍郎一事,可有消息?”
“回殿下,近日有军中消息说此事还卷入了部分江洋之匪,派去的官兵损失惨重。有人曾于连州青江城见过单侍郎人等,前几日殿下再次派去的官兵已经到达,不日便能得知结果。”
林中书出列道:“殿下,臣有一言,求殿下思虑。”
沈谨道:“讲。”
林中书:“值此军中动荡之时,虽我国国力强盛,民生富饶,但臣斗胆妄言,单侍郎一事至今未能水落石出,又有军中、江湖的纷扰,殿下不如......取消此次劳民伤财的五月礼佛大典!”
此言一出,满堂文武面神一变:礼佛乃是国之大典之一,尤其是陛下尊重佛礼,此事向来由陛下主持决定。多年的国泰民安,礼佛已经成为年年必有之国典。
若是由太子取消,不就意味着当今这世道要变了天?林世豪此举,又意欲何为?
语惊四座,却无人出声。
而沈谨面对自己外祖林世豪此言,并未过多惊喜流露。思虑片刻之后,缓缓开口说道:“林中书此言,虽是为百姓国安着想,但对本宫来讲,怕是逾矩了罢?”
沈谨又垂眸说道:“但如今情形,此言有理。不如这样,本宫今日便派人送书去陛下行宫,询问陛下的意见。众卿以为如何?”
“殿下......”
未等林世豪再言,何丞相率先出列道:“殿下睿明!但臣以为,此乃国之大典,既彰显了我朝的国力强盛,给百姓心安。又是历朝历代的传统,于天祈福,不可弃置,望殿下三思。”
贤王沈意此时也出列道:“太子殿下,臣赞同何丞相所言。并非说林中书所言不是,只是想给殿下一个建议。至于殿下如何决断,自然是殿下的事。”
沈谨淡淡看向堂下一脸虚情假意洋洋自得笑看自己的沈意,也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丝毫未有不快:“贤王所言不虚,朝堂本就是众卿给予堂上之人意见的地方,都是为了桦国民子和未来,不必拘言。但这件事并不是只看本宫的意思,而是陛下和万官的意思。”沈谨略停顿,转头看向一旁跪着的文尚书道:“文尚书起来吧,今日本宫会将此事告知陛下,陛下定夺礼佛与否,都给你七日时间拟定一个礼佛军队名册的时间。”
“是,臣叩谢殿下。”
文善起身回列,林中书、何丞相和贤王亦归列。这时,回京一月余的江闻出列道:“殿下,本王有一事上表。”
沈谨来者不拒,也不多说什么。这位王爷好大的架子,回京一月了这是第一次来上朝,他有事上表,又能是什么好事?
见沈谨默不作声看着自己,江闻拿着朝板站在大殿中央,说:“殿下,先说明了并非本王一人之意,而是桦国民子之愿,长辈之期许,太后娘娘给皇后娘娘的旨意。”
沈谨懒得听他这些铺垫,吊人胃口的空话,道:“王爷大可直言,既然是民愿、祖宗之意,本宫也不好不听。”
“好,”江闻用右手拿着朝板拍了一下左手,笑道:“殿下今,年方二十又二,身为一国之储君,也到了该为桦国延绵子嗣,成家立业的时候了吧?”
单中丞出列道:“王爷,这应该是太子殿下的私事吧?不如王爷与太子殿下下朝后再论?”
江闻被打断,多有不悦,回头瞪了单学楼一眼,又望向工部尚书许梨。
这时,何丞相出列说道:“王爷既然说是民子期许,长辈意愿。如此一来,在朝堂论此事就不算家事,是国事,殿下以为呢?”
“是,是国事。”沈谨承认了,但下一秒,沈谨沉稳发声反问道:“不过王爷不也没有迎娶王妃吗?”
江闻笑盈盈道:“殿下这可就意会错了本王。本王说的是开枝散叶,没有说要取妃才算。本王是没有王妃、侧妃,可是本王有妾室娘子,殿下可没有良娣宝林啊。”
沈谨一时语塞,只黑着脸不说话。
工部尚书许梨,吏部侍郎盛怀虹等出列作礼道:“殿下,臣以为王爷所言极是,请殿下早日娶妻纳妾。”“殿下,应尽早打算啊。”
江闻笑的更加放肆了:他就是要难为沈谨,太子监国不能太轻松才是。而且看起来长公主那边盛家也是这个意思,那沈谨可有的受了。
“殿下,不如退朝后便与本王一同前往慈宁宫处商议此事?恰好今日皇后娘娘也在。”
“本宫会自行斟酌的,王爷不必忧心了,也请太后不必担虑。本宫近来事务繁多,改日自会前去请安,今日到此为止罢。退朝。”
殿内百官呼应:“是,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臣告退!”
............
下朝后,林世豪来到了奉天殿侧殿——沈谨白日办公的地方,毕竟他不是陛下,不能在养心殿坐正位。
“殿下,今日为何没有借此机会将单侍郎一事借故加兵,臣以为借礼佛一事也可树立太子您的威严。”
沈谨坐在红木金漆的太师椅上,手抚玉扇,静默不语。平淡如水的眼眸冷冷审视着面前一身万官最尊之深紫、身居百官之首的中书省大人,亦是他生母慧德皇后以及当今皇后娘娘的亲父,林世豪。
半晌开口:“林中书,您是以一个皇亲国戚的口吻在和本宫说话,还是以桦国臣民的身份在给本宫上谏?”
“回殿下,是臣子。”
“既然林中书是中书,那么这话就不该递到本宫耳里。”沈谨抬手示意七进七出退下,带走了众官人。“林中书为了本宫好,本宫自然明白,但也请大人记得,本宫不只是一个皇子,更是未来的储君。”
林世豪神色肃严,皱眉急声道:“臣感激殿下理解臣的一片赤忱之心,但殿下也说了。您,是未来储君啊!如今情形看透的人有多少,臣不知道,但殿下要心中有数......”
“中书的意思本宫知晓。”沈谨起身亲自扶起躬身的林世豪,“乱世就即将在眼前摆着了。本宫曾以为陛下可以扛得住这一切,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陛下既予以本宫此任,本宫不能力挽狂澜也要拼尽全力才是。”
林世豪已是泪眼婆娑,双臂颤抖着紧紧扶着沈谨的胳膊,“殿下难道只顾大局,不顾自己么?”
“大人,本宫以为,储君之任,先国后君。若是内忧外患之际,应先保桦国大局,再论个人之尊卑有序。王子皇孙的争斗不过小事,民生才是大事。”
林世豪闻言猝然下跪,拭泪道:“殿下,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今后如何,林家永远是殿下,不......是桦国最忠心的臣民!殿下大可放手一搏,这桩桩件件埋着的事,无论惊天如何,臣誓死相随!可殿下一定要保重自己才是啊。”
沈谨心中感动,扶起林世豪对他微微颔首道:“您放心,本宫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