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杰他爸妈后天才赶得回来,最早的车子了。”
黄建国沾满灰的手指夹着烟,望着一路望不到头的白布,轻悠悠地吐出一口白烟,“棋姐,阳杰也要走了吧。”
这城中村留不住人。
阳杰在这里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他爸妈再难也得把他带走了。
林观棋把烟灭在脚下,用力地搓了搓,又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口袋里的手机连着震动了几下。
吴不语的两条消息,以及张亚冉的三条消息。
【张亚冉:只有后成街口的监控拍到了阳杰爷爷。】
【张亚冉:是在过红绿灯的时候被小面包车撞倒的,那个时候正好是红灯。】
【张亚冉:小面包车那边走了保险,阳杰父母回来的时候和我说,好安排进行调解。】
“没事去什么早市....”
黄建国抓挠了一圈脑袋,见到程小梅红着眼从后院方向走出来,连忙走上去。
林观棋放大了下吴不语发过来的纹身图片,回了个“好看”,退出屏幕后,又滑了回来,附加了一个不断点头的奶牛猫动态表情包。
“爷爷要不是给我去买鱼,也不会出这种事。”
林观棋收了手机。
程小梅眼睛一圈哭得红肿,一见到街上的白布木桌,嘴一瘪,忍不住抽噎起来。
“这也不是你的错,行了,阳杰那边我去安慰……”
黄建国拍拍程小梅的肩膀,想把人搂到自己怀里安慰。
程小梅吸了吸鼻子,转头走到角落里抹着眼泪,阳杰一声不吭地从后面走出来,没看程小梅,也没理黄建国。
“棋姐。”
阳杰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林观棋点点头,【先去吃饭。】
专业办席的厨师已经往锅里下菜了,肉香味一出来,整条街上的人都聚集到街中来聊天,坐着、站着,就等着菜上桌,开席。
林观棋坐在小店门口,上头顶着一张红帐篷,眯着眼,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可乐。
对面的厨师大汗淋漓地吆喝着“端菜”,油烟水汽,汗水灰尘,混着淋漓的汤汁浇在骨头滑肉上,再被送到红圆桌上,不用几个呼吸,就被几双或粗糙、或脏兮兮的手哄抢一空,只剩下盘底酱油色的浇头。
中午、晚上、早上,城中村的人一顿不差地等在白布头底下,和善的、刻薄的、憨厚的、笑脸盈盈的,各色各样的脸在红光下大声地畅聊着毫无意义的素话荤话。
死掉的人躺在和他们相隔一张红布的老厅堂中,凝固的淤血还缠绕在手腕、脖子上。
白布一盖,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堂前孝子哭丧着脸等着外面的人笑过一天又一天,最后才等来几个青壮年抬棺相送,好体体面面地将逝去的人送入土中。
林观棋厌恶这种习俗,又偏偏无可奈何地迷信在丧事身上,丧服十八顶才算作体面孝顺,哭丧花圈、火炮黄纸样样备齐,才能放心地把逝去的人送进鬼门关。
“又死了一个。”
饭菜还没在肚子里消化完,就又开始嘀嘀咕咕了起来。
男人坐在一边抽烟喝酒,啧啧啧地感叹着世事无常,女人磕着瓜子,看顾着怀里的小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八卦。
“阎王叫你三更死,你就挺不到五更,这老头子身体这么好,怎么就一下子叫车撞死了,真是倒了大霉了。”
“脑子不清楚了,老年痴呆,连红绿灯都看不明白了。”
旁边的老头子啧啧地吸着嘴里的骨头肉末,摇头,“要是我老年痴呆了,我还不如早点死掉的好,那些老年痴呆的到后面,一点都不体面的……”
“什么拉屎撒尿全都在床上,真是一点不像个人样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
水果店的老板娘窜出来,感叹着,“还是要看人的,有些人宁愿不要脸皮的活着,有些人因为一点自尊也可以去死……”
“不过,要我说,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了。”
“这段时间,咱们南苑的事越来越多了,又是摔死又是车祸的,都不是好端端的病死老死,我讲啊,就是风水出问题了,以前都没有这种事的说。”
“好叫个和尚道士来看看,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烧饼店老板放低声音说道:“诶,你们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乱七八糟的猫叫狗叫啦?不像是发情的叫,就叫的那种很惨的....一到晚上,我就把我家的大黄关在家里了.....”
“总是那些小孩又去欺负那些猫狗了吧?”
“诶诶.....”
其中一个人朝着斜对面的方向努努嘴,几个人说话声一下子就低了下去,林观棋似有所觉地扫了一眼,那几个人偏过头,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棋姐,晚上我去守阳杰爷爷,阳杰两天没睡了。”程小梅走过来,疲惫地坐在长凳上,“建国哄了阳杰好久了,他一直不肯和我们说话,他也该怪我们的...”
“只是,我希望在他和他爸妈走之前,能和我们说说话。”
这事能怪的着谁.....
【晚上我陪你去守。】林观棋比划着,【你一个人去,会害怕。】
程小梅似乎想笑一下,但最终还是放下了勉强的嘴角,“我不怕的,爷爷是个好人。”
“谢谢棋姐了。”
-
这种死了人的晚上,街道两侧的店面关的都早,旁边几户人家门窗严严实实的闭着,家里灯火通明,没有一个窗子是黑的。
厅堂的大门不开,右侧门对着风口,风在里面转一圈,又从左侧门出去,屏风后面的木板床上安安静静躺着老人,白布盖着,只露出个稀疏的发顶。
上头的观世音头顶堆积了一年的灰尘,垂目怜悯地看着厅堂底下的人。
林观棋不是第一次待在这里过夜了。
搬了个长凳放在避风的角落里,这里能被菩萨瞧见,也看不到后面的板床,头顶的月色顺着屋檐淌下来,正巧也能驱散些黑暗。
程小梅裹紧了薄外套,说着不怕,还是往林观棋边上挨近了些。
“棋姐,你之前一个人时候不怕吗?”
林观棋摇摇头。
程小梅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看天,“这天底下是不是没有公正的说法,命是不是掌握在一部分人的手中?”
林观棋看她,敲了敲她的后脑勺。
【别瞎想。】
“棋姐,我说真的。”程小梅低下头,轻声说道:“我亲生爸妈不要我,我爸妈也不要我,只要他们中有个人说一声要我,我就会有不一样的人生轨迹。”
“这不就是说明,我的命运在他们手中吗?”
“爷爷是不是也可以这样,他的儿子早点回来带他走,他就能早早开始治病了。又或者说,我没说过我喜欢吃鱼,他就不会早早出门给我买鱼....”
“建国内疚,我也难过,可是我知道没有如果。”
程小梅抹了抹鼻子,偏过头去看自己的手,“阳杰怪我们,我也无话可说,就是,就是还是觉得委屈。”
“我想了很久,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道理来安慰自己,或许有些人的命运就是连在一起的,你变了什么,他就会跟着变,就像是蝴蝶效应....”
“怪得很,怪的很。”
程小梅的话有些语无伦次,像是急于摆脱莫须有的心虚,又像是找了一个合理委屈的理由。
林观棋点了根烟,白雾浮动在两人之间,她没有去安慰程小梅。
程小梅也不说话了,闷闷的抽噎着,时不时憋不住似得咳了几声,就在林观棋要把烟灭了的时候,程小梅伸过手来,把她手里的烟拿了过去。
不管不顾地大口吞着,继而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又红着眼吸了一大口。
林观棋拍着她的背,看着她就这样一边咳一边抽完了那半根烟。
“棋姐!”
黄建国从左侧门快步跨进来,一眼就看见手上还拿着烟头的程小梅,快步走过去,二话不说就夺下了她手里的烟。
一脸怒气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快去街口看看,刺青店出事了。”
林观棋一听刺青店,立刻站起身跑了出去,不过两分钟的路程,远远就看见了刺青店门口的一滩污渍。
浑黄的路灯下,什么颜色都看不清晰。
直到林观棋站定在刺青店门口,才看清楚,门窗、墙壁以及地上的污渍是什么。
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发暗的红色凝固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上,上面还掺杂了细碎的动物内脏和血块。
“这是怎么回事?”程小梅捂着口鼻,不自觉往后面退了一步。
黄建国拧着眉,“我刚回来就看见这些了,也不知道是谁泼的,棋姐,吴不语应该没什么仇家吧?”
林观棋摇摇头。
“吴不语不是明天就回来了吗?”
黄建国抓了抓脑袋,骂了一声,吼道:“艹,这一天天事情怎么这么多,到底是谁啊,什么日子啊,还整这些破事出来!”
四周房屋亮着灯,没人开窗没人应。
憋了两天的火气在这个当口瞬间爆发出来,黄建国一脚踹翻摞高的椅子,又掀翻圆桌。
“到底是谁啊!有胆子背后做,没胆子承认,大半夜偷偷摸摸干这种事,真是个缺德玩意儿!艹!”
程小梅去拉他,他手一挥挡开。
“还有你,抽什么烟啊!我和你说过什么啊?!学什么不好?非得学抽烟?你是护士!你知不知道啊!!!”
“日!!!”
“阳杰那个小屁崽子,一天到晚摆个脸,不知道以为我杀了他爷爷,我不比他难受?”
“我不比他难受?!!”
“这些东西、这些事不都是我安排的?我欠他的了?!我欠谁都不欠他的!!艹!他那个狗屎爹娘到现在还没回来!真无敌孝顺了!!!”
“我活该!我活该!是我非要做什么他哥?!!现在好了,爷爷走了,他也要走了!”
“还给我找气受!一个个都给我找气受!”
黄建国一脚踹翻刺青店门口的花盆,“日!艹!艹艹草草草!!!”
程小梅似乎被吓到了,呆立在一旁不知所措。
林观棋没去管发疯的黄建国,转头就走回店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红色水桶和一块还没拆封过的抹布。
擦过污血的抹布化成血水,血腥味顺着手指化开在清水之中,木头门窗上的血水已经有部分渗入木头里了,林观棋来回换了几趟的水,都擦不干净。
脚边开了各种品牌的消毒剂和洗涤剂,刺鼻的味道冲的脑门生生的疼,林观棋偏头吸一口新鲜空气,又憋着气倒上另外一种消毒剂。
指腹被侵蚀得干巴巴的发涩,林观棋一点也不在乎,用力地擦拭着木头上的血痕。
黄建国发疯了好一会儿才结束,闷声不吭地把倒在地上的桌椅板凳扶了起来,程小梅垂着脑袋跟在后面捡着地上的碎瓷。
墙面上的血迹擦了擦,总觉得还有些印记,林观棋拿了一把小刀,一点点剐蹭着白灰,好在墙面本身不算平整,磕磕绊绊的,也看不出什么痕迹。
地上的血污倒上洗衣粉,拿着刷子,刷了好几个来回,冲了好几遍水,才彻底弄干净。
等到结束的时候,南苑已经彻底陷入黑暗,黄建国和程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了厅堂。
林观棋回头望一眼。
白布大帐篷像是一张苍白大嘴,街两侧的路灯像是它的利齿,悄无声息地、她就站在这颗尖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