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不语还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整整五天她都没再跨进过南苑小铺。
林观棋蹲坐在梧桐树荫下,目光在棋局和对面的刺青店之间游移。这几日,吴不语的客人络绎不绝。
没有了助听器,她和刺青店与喧嚣的城中村隔绝,任何声音都无法穿透那静谧的屏障。她的世界仿佛被忙碌切割,安静而专注地为每一位顾客描绘纹身。
到了月半当空的时候,吴不语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站在店门外抻了抻手脚,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对面的的店铺,门已经关上了,再抬头一看,林观棋杵在阳台栏杆上看月亮。
月亮的光落在她的脸上,静谧安静,风轻轻吹过,发丝扬起来,像是一汪碧湖悄无声息地荡开细小的涟漪。
撞进吴不语的胸口。
吴不语从来不觉得一见钟情这种事情会落在自己身上,偏偏林观棋不仅仅长了一张她中意的脸,还有着和她契合的灵魂。
一聋一哑,仿佛命运使然,彼此互补。
似乎感觉到了灼热的视线,阳台上的人垂眼看过来,吴不语五天的装模作样一瞬间破了功,下意识地笑着招招手。
【明天陪我去取听器吧。】
吴不语的笑很晃眼,是让人难以移开视线、以及更难以拒绝的笑容。
夜空没有星星,林观棋却觉得一瞬间星落清眸。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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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听力中心位于城南中心医院附近,吴不语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门店。
店员迎上来,用熟练的手语打着招呼。
【这是你朋友吗?】
吴不语点点头,【是朋友。】
林观棋比划了个【你好】的手势,店员微笑地点点头,【我们家助听器很好的,以后你需要可以来找我的。】
【谢谢,不用了。】林观棋比划,【我听得到。】
【对不起。】
店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紧接着转向吴不语,拿出一个盒子,【这一款助听器比你之前的那一款多了一个功能。】
店员指了指其中一个按钮,然后比划,【这里,一键静音,按下去,它就会停止工作,你一直想要的功能。】
吴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她拿起助听器,正准备试戴,突然瞥见林观棋正盯着她看,便顿了顿,然后把助听器递给了她。
【我不会。】林观棋眨了眨眼。
店员看了看吴不语,又看看林观棋,了然地笑了笑,“我来教你,你帮她带吧。”
店员细致地指导。
“左手拿着耳膜,右手提起耳朵,对准外耳道的部分,可以有一个慢慢拧的动作,注意,要轻轻的,慢慢的。”
林观棋把耳膜抵在吴不语的耳洞前,极其轻地往里面拧。
店员等了半天,也没见进去一点,忍不住说道:“也不用这么轻。”
吴不语的手抓着林观棋的衣角,显得有些紧张。
林观棋比吴不语更紧张,担心一个不注意弄疼了吴不语,只能稍稍一点点的加重力气。
林观棋手指点点吴不语的耳垂,吴不语看她,她就用眼神询问她疼不疼。
吴不语好似也明白了林观棋的意思,轻轻的摇头,林观棋松了口气,顺着刚刚的力道往里面旋,终于找到了最后和外耳道贴合的形状。
“好了,把电池仓合上就行了。”
店员忍着笑,帮着林观棋确认了带好后,打趣道:“不知道还以为在打耳洞,带个助听器,不会疼的。”
吴不语照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把项链上的防丢失链子扣在了助听器上。
林观棋背着手摩挲着指腹上残留着的肌肤的软滑细腻。
【好不好看?】
吴不语笑着‘问’。
林观棋点点头,【好看。】
助听器不是耳饰,没有好不好看一说,林观棋扫视了一圈店里的助听器后,更加确认了吴不语的那一款是最好看的。
“除去定金,还要支付一万九。”
店员在计算机上按了数字,摆正给吴不语看,吴不语点点头,很快就付完了钱。
一只助听器要近两万。
走出听力中心,林观棋带着吴不语回到了城中村,吴不语一路上似乎都很开心,脚搁在脚架上不停地晃动,还时不时蹭着林观棋的裤腿。
林观棋想,她没带助听器的那几天似乎很安静。
吴不语跳下车,拍着林观棋的背等着她停好车,然后又自然而然地挽着她的臂弯往店里走。
“棋姐,你总算回来了。”
黄建国被临时拉过来看店,一见到两人就挤眉弄眼地往后指了指,“张警官找你。”
店里光线昏暗,林观棋走进去,适应了灰暗才看清黄建国后面还坐着两个人,一个一身警服,旁边还缩着一个孱弱的身影,看得出来是前几天被送进医院的陈羽凡。
“棋姐。”
张亚冉跟着黄建国叫了声。
林观棋脚步一顿,感觉大事不好,黄建国朝着她使劲使着眼色也来不及了。
张亚冉继续说道:“你是着南苑里的刺头,谁也不敢招惹了你,我知道你也是个好人....这孩子,你先收留几天?”
【她爸妈呢?】
“她不是有家?她爸妈不管她啊?”黄建国尽心尽责地做着翻译,“棋姐这地方来住的人多,不定能有她的位置。”
“一张沙发也够的。”张亚冉忙不迭的说道:“我家里条件有限,没有地方给她住,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了你们。”
“她爸妈不肯认她,连医药费都不肯出,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她正好满十八,怎么着也没法强制他们养育了....”
张亚冉说着,同情地摸了摸陈羽凡蓬松的脑袋,陈羽凡一颤,跟着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林观棋几人。
“我再找找她爸妈做做思想工作,棋姐,帮忙收留几天吧。”
林观棋看了眼陈羽凡,拿出手机来朝黄建国招了招手。
"唉。"黄建国重重叹了口气,“走吧,我带你上去。”
“谢了,棋姐。”
张亚冉陪着陈羽凡上了二楼,吴不语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可乐来,敲在展柜上。
林观棋看她。
【记账。】
吴不语支着下巴看着她,开了可乐,气泡冒上来,她凑上去喝,视线倒是没离开过林观棋身上。
【我什么时候还能来你家睡觉?】
林观棋看了看外面的艳阳天,【这几天的太阳很好,你家里不会潮。】
【她们都能在你家睡觉。】
吴不语瘪着嘴指了指头顶吱吱呀呀的楼板,比划,【小气鬼。】
“喵~”
奶牛猫轻轻跳上展台,亲昵地从林观棋的手心下蹭过去,吴不语手一捞,连可乐带着猫都带回了刺青店。
还气上了。
“棋姐。”
林观棋收回视线,看向张亚冉。
“她家情况复杂,你多多照看点,别让她家里的人来找麻烦了,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我。”
“她家那个陈冠蒲不是好惹的。”黄建国从后院进来,“警官,她那个哥天天打她,知道她是女孩不?”
张亚冉点点头,“知道。”
要说在南苑,黄建国最不用对谁家客气,那就是陈家,这里就一户陈姓,早年从外村过来的,扎了根就没离开过。
陈家吝啬,半颗米都没有施舍过黄建国。
“真不是人。”黄建国自然也骂得出口,“就算是十八的姑娘,也没长这么小的。”
陈羽凡骨架小,身上没几两肉,在女生里面也算是瘦小的了。
“她家里没把她当女儿养。”
张亚冉似乎想到了什么,动了动唇,到底没说出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算了,这些钱先拿着,当她的餐费了,日用品什么的,我都给她买好了,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知道了,警官。”
黄建国替林观棋送走了张亚冉,回来的时候,嘴里叼了根烟。
“棋姐,陈冠蒲肯定会找上来的,你要是有事给我发信息,几分钟我就能赶回来。”
林观棋手指敲敲柜台,代表知道了。
“还有件事……”
黄建国抽了两口烟,白烟从他鼻子里窜出来,他看看林观棋,又低下头去。
林观棋看他,他摸了圈自己的发茬,含糊道:“今年小梅不是实习了么……”
“她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没多余的钱供她,她又是在医院里实习,一开始没工资。”
程小梅家里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她是老二,当时提倡计划生育,家里把她的户口落在了隔壁小区一户不能生育的夫妻家里,没瞒着她,但到底没怎么养,不亲。
后来那对夫妻离婚了,程小梅被判给了养父,养父接着娶了个小老婆,前几年她弟弟才出生。
没亏待,也没好好养着。
林观棋点出根烟,等着黄建国往下说。
“前几天,我看中一家铺子,想自己开个修车店,就差几千块钱,我琢磨着一年房租也够呛,棋姐,你这里不是房间多嘛……”
“这不是住一两天的事,不过最多也就半年,我铺子回了本,就上旁边租个房子,带着小梅一块儿住过去。”
不是多大的事。
林观棋点点头,表示同意了。
“谢了,棋姐。”黄建国把烟灭在地上,笑了笑,“等了这么久,总算得有个自己的家了。”
林观棋拍了拍黄建国的肩。
【小梅是好姑娘,好好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