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过吗?

15 / 49 章 · 2,124

到了林荼荼爷爷家的时候,警方已经拉了警戒横条了。

被圈着的平房只有一层楼,前几年统一刷白的墙斑驳脱落下大片大片的墙皮,露出最里面发黑长霉的泥砖。

旁边的几户,家家门窗紧闭,三三两两站在窗户后面或指指点点,或长吁短叹。

闷热空气中弥漫出腐烂发臭的臭味,像是几箱臭鸡蛋、一屋子死老鼠,又混合了发霉腐烂的气味。

这种尸臭是把能想象到的所有“臭东西”搅和在一起来形容,都不为过。

即使捂紧鼻子,腐烂的酸臭味也依然从指缝里直戳鼻腔。

林观棋屏着气等在外围。

最先出来的是一身白大衣的法医,戴着乳胶无粉蓝色手套和口罩。后面警察猫着腰跟出来。

“那你们等会联系车子送过来,尸检结束后,联系你们。”

法医摘了手套放进随身戴着的密封袋里,“那我先过去了。”

“行。”

法医刚走,其中一个警察就开口,“小冉,去联系家属,你们和我去走访记录。”

林观棋迎上去,把早就打在手机上的内容,展示给还留在这里的警察。

【我认识家属,老人家走得痛苦吗?】

张亚冉对林观棋有印象,汪玉辉也说过两句这个女人的一些事迹,她带着林观棋走到旁边的阴凉处。

“这不好说,初步确定是意外死亡。”

张亚冉委婉道:“你朋友回来的时候,老人家的遗体应该也整理好了,不会太难看。”

“至于痛不痛苦,人到了年纪都得受,你说不太痛苦,安慰人也是好的。”

林观棋抿着,手指在屏幕上打字,【谢谢,那屋子里什么时候可以收拾?】

“最好是等尸检结果出来后....对了,你把老人家人的电话给我,我们要提前告知家属。”

林观棋翻出林荼荼的号码,还没等递过去,张亚冉就凑过来在自己手机上输入了号码。

张亚冉拨出了号码,林观棋把手机收了回来,靠在墙上,鞋尖抵着砖缝中的杂草来回蹍摩。

“林奎明的家属吗?”

林荼荼的电话打通了。

林观棋敲出一根烟来,是薄荷味的女士烟,淡是淡了点,解解瘾也是好的。

带着细微凉意的白烟在舌根停留了一会儿,林观棋舌尖抵着上颚,似乎百无聊地往旁边走了几步,朝着小平房的侧墙走过去。

张亚冉公事公办地询问通告声小了一些,林观棋把嘴里的女士烟夹在指间,从口袋里掏出带来的好烟。

蹲在屋子旁边的墙沿前面,转着手腕拆着硬盒新烟,手指间的白雾缭绕,她从里面抽出三根新烟,一一点燃。

“棋姐。”

黄建国一路跑过来,汗流浃背,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兔子明天就到了。”

林观棋点点头,用旁边的小石块拢了拢堆了起来,把三根烟烟立在石缝之中。

“大爷,兔子明天就赶回来了,您再等等。”黄建国拿过林观棋手上的烟,一口气点了三根,作势拜了拜,“一辈子没抽什么好烟,留两天,抽完再走。”

“让兔子再看看您,您也再看看兔子。”

黄建国挨着林观棋摞得小石子,又堆了一堆,把烟往上一插,“棋姐,今年是怎么了?”

背后烈日烘烤,黄建国拉着衣领抹了抹眼睛,闷着嗓子又说,“这几天赶上暑假,车行里忙得很.....”

林观棋指甲在干燥的泥土上划拉着,绷着脸没抬头。

日头大,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显得更热了。

“吃了大爷家不少饭,收尸还得等臭了才发现。”

黄建国憋不住了,吸了吸鼻子,嗓子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要每天晚上转过来看看,也不至于.....”

哪有这么多要是,如果。

林观棋拍拍黄建国的背,站起来,【没谁的错,你也护了兔子很多年了,算还了。】

“这不是还不还的事。”

黄建国咬着牙,等鼻子里这阵酸意过去,才继续说道:“一碗米也是要报的,兔子是兔子,大爷是大爷。没让大爷体面的走,就是我没做好。”

百家饭养出来的人,南苑的什么事都是他的家事。

林观棋没再劝,只把剩下的那包好烟扔给了黄建国,经过张亚冉的时候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刚走到小卖部门口,街口的白车上下来两个抬着担架,全副武装的人,脚步很快地从她身边经过。

“哎呦,真的啊!”

水果店老板娘隔了层帘子,扭头看着林观棋,求证着,“小哑巴,那老头子真死了啊?”

林观棋没理她,径直跨进小卖部中。

“嘿,挺有脾气....”

小卖部的风扇被吴不语搬到了水盆后面,冰柜里的冰块也被她放进了水盆里,林观棋进来的时候,她正把手覆在冰上摸来摸去。

手掌边缘的肌肤被冻得红彤彤的。

林观棋敲敲展台上的玻璃,吴不语侧着抬起头来。

【怎么样了?】

【她明天就回来了,等警察通知。】

吴不语的整片手掌都红红的,又因为刚浸了水的原因,比划起来水珠子乱飞,林观棋手指抹去飞溅在脸颊上的水珠,绷着的嘴角松了些。

【你难过吗?】

林观棋摇摇头,【不是难过,是意外,想不到。】

【我奶奶和我说,死亡是另一种生,更迭交替的生命,是世界的意义。】

吴不语比划完,似乎觉得这段话并没有什么实际性的安慰意义,只能讪笑了一下。

面对这种事情,任何安慰都是徒劳的。

林观棋转进展柜后面,风扇带来了水盆里冰块的潮湿凉气,她在吴不语身边的高凳上坐下来。

旁边架子上的铁盒子里装满了酸糖,她递了一颗过去,似乎在说谢谢,又似乎是反过来安慰她‘说的也有道理’。

吴不语接过来,手指触碰的一瞬间,林观棋就松开了手。

她抬眼看去,林观棋垂着眼,面色平静,似乎刚刚的避之不及是自己的错觉。

糖纸窸窸窣窣地被拆开,吴不语酸得眉头蹙在一块儿,等酸过了外面一层酸糖衣,才感觉出一点甜味儿来。

她实在不明白爱吃酸的人,到底怎么长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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