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阁闻言面上不禁浮上一抹薄粉,只由他把自己抱到炕上。冬日的袈裟很厚,盖着脊背便阻断了寒意,面前又是他精壮胸膛,暖烘烘如同一个溢着松香的火炉,萧阁抚上他左胸,感受着他的心跳,只觉那有力的颤动仿佛从手臂延伸过来,与自己的心脏应和共鸣。已至五更,山间钟声袅袅传来,簸荡入心怀,这一刻他突然又想落泪。
每一下都是为你跳的。傅弈亭捉住他的手,嘴上开始冒出些肉麻的话。
萧阁抬眸去看他深邃的眉目,笑道:启韶,不剃度不知道,其实你挺适合这个扮相,好生俊俏。
是么?傅弈亭抚了抚自己剃得溜光的脑门儿,要不给你也剃一个,你这张绝色容颜,若是不留头发,白白嫩嫩恐能掐出水来。
胡诌。萧阁这些日子几乎没合过眼,此时躺在他怀里,困意便席卷而来,乌扇般的睫毛搭在眼下,呼吸也开始变得绵长。
傅弈亭却还不舍得让他睡去,只在他耳畔吓唬道:禅房里有剪子呢,怀玠你敢睡着,我保你清晨起来变成个和尚。
萧阁一下子又清醒过来,拧着他劲腰嗔道:都做了皇帝的人,还这么幼稚顽劣!他感受着面前之人呼出的热气,突然想起傅弈亭在扬州晕倒的事儿,有些担忧地发问,你身上火旺的毛病好些了没?
我傅弈亭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方才他在叙说兵变之时,已把自己身上的毒隐去,他来到少林,其实也有部分原因是为了自己这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若命不久矣,在这山寺佛门离去倒也清净。
你怎么了?萧阁何等敏锐之人,他心里其实也正隐忧郑迁这些年会不会给傅弈亭使下其他的绊子,他急得撑坐起身来,启韶,有什么事,你可不能再瞒我了
傅弈亭也缓缓坐起身来,怀玠,今日你我互通心意,我傅弈亭死而无憾只可惜,傅萧两代的缘分恐无法延续了
萧阁如遭雷劈,他怔怔地望着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弈亭咬牙道:郑迁给我下了隐毒,恐没有解的法子他说我活不过而立,怀玠
萧阁不待他说完,只倾身前去吻住他的薄唇傅弈亭感受到他的决绝与痛爱,只觉浑身都燎烧炸裂开来,他竟不敢去回吻,迟疑朦胧间,咸涩的液体已渗进二人口中,原来萧阁已是泪流满面。
启韶,你记住,此生我只有这么一次情动以后再不会有了。萧阁望着隐隐泛白的窗纸,他仿佛已冷静下来,尊玉般的面容毅然沉着,我萧阁一言九鼎,从不食言。
你好好替我把江山守好、治好。好好替我活着。傅弈亭好像也坦然了许多,虽然相见缠绵只有片刻,但其实他们相爱已久情意互通相触,融于骨血他原是个多么惜命的人,此刻竟觉极端魇足。再找个可心之人陪伴,你听我的。他想了想,突然孩子气地补充道:可不能是你那军师,我看着他就没安好心!
傻子!萧阁含恨将他抱住,方都说过,不会再有,你想什么呢!什么毒这么厉害?我就不信解不了!
若真解不了呢?傅弈亭认真道。
那我也会,当你一直在我身边萧阁轻笑一声,此刻他已拥有这一生最重要的情意,已足够坚强去承受一切。
你才是傻子!这次轮到傅弈亭落泪了,为什么
萧阁装不懂,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傅弈亭苦笑。
我要知道为什么就好了萧阁指着桌上那两首词道:你说,他们又是为什么?
傅弈亭哑然,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情字无解
他们忍不住再次深拥,鼻息相触后又情不自禁吻上彼此的唇,傅弈亭吞吐着那红樱似的唇珠,丁香般的软舌,早动欲动火,浑身烫得灼人,却拼命忍着,将腰部离得老高。
萧阁眸光已是迷离尽碎,捧着身上人的脸庞,启唇调笑道:湛明大师,你要破色戒么?
怀玠,我不能倒不是为这个。傅弈亭喘着气,面前之人动情的模样柔媚如狐,他已不敢再看,我那太医此前说,这毒许会传给子嗣,因而也不敢行事,怕传给你。
萧阁看他忍得辛苦模样,不禁心里感动,抬身用唇将他脸上汗珠一颗颗自下而上含了,呢喃着道:传给我更好了,我们一人活一半儿
你疯了?傅弈亭气得笑了,伸手去刮他那微微上翘的鼻尖儿,萧怀玠,我今日才知道,你开了闸居然是这般模样!什么寅虎、分明是媚狐原来你平日那自矜傲气,全是在狐假虎威!
我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萧阁被他说得羞赧,松开攀着他肩膀的手臂,翻身过去面壁,自看到那两首词,真好似开闸了一般!嗐!他双手捂脸,蜷缩进袈裟里头。
哈哈哈,就这样好得很!傅弈亭忍着笑,从身后揽住他,埋头在他肩上,小狐狸精,贫僧要爱死了
说来也奇,自萧阁北上来到嵩山之后,辽河以南的秦地便停了风雪,加上吴军源源不断从南部运来的稻米分发赈济出去,整个华夏逐步恢复稳定,熬过这个冬天定不成问题。
后悔降了没有?萧阁与傅弈亭一同来到行宫整饬军队,他望着那似冻非冻的河岸笑道:你再坚持不到十天雪便停了,渡江南下攻我邺台岂不美哉?
现在还说这个?秦吴已不分家了。傅弈亭骑在马上一纵一送,他已脱下僧服换上以往最爱穿的玄色大氅,头上戴了一顶灰貂皮帽,抬眼眺向峡岸良久,又问,前两年你一到年关便来豫地,是什么意思?
萧阁原是最含蓄内敛的,可是此人却要把所有事情摊开说在明面上才要安心,他便笑着揶揄道:应某人的约啊,可惜他一次都没来过,白费我一番心思!
嗐!你不说我怎么猜得到,就是猜到了,我也不敢相信。傅弈亭感动他用情之深隐,歉疚地看他一眼,我亏欠你太多,不知还能否有机会补完。
萧阁想起他身上的毛病,心里一阵苦楚,却强忍了,只笑道:此生补不完,罚你下辈子给本王鞍前马后地伺候!
成!傅弈亭求之不得地点头,旋而又道:那我还是少还些算了,这样生生世世都在你身边儿,你甩不掉我。
两人都知是宽慰彼此之话语,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此时殷野从对面桥上下来,冲着他们二人行礼,下意识地叫道:陛他瞧了萧阁一眼,也不知这二位是怎么决定的,于是又改了口,主公,陆大人自北疆发来塘报,您预料得不错,罗刹国十万大军已然踏入我国疆土!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傅弈亭一扬手臂让他退下,面色变得十分凝重,转对萧阁道:瞧见了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不待萧阁回答,又坚定道:我带兵出征,这一仗我等很久了!
启韶!萧阁蹙眉制止,你身上有恙,回京城歇息去,此外还有很多事需办郑迁的身份来历要查、屠杀酋云会帮众的凶手要追、各地赈灾要派有猷之人下去料理这么多的事情,你是走不开的。
怀玠,这些事情你在皇城运筹帷幄再合适不过。傅弈亭话外的意思已非常明显,你们吴军都是南人,到北疆去承受不得的,更何况我母族就在兴安盟一带我带秦军北上更为合适。
萧阁想想有理,那我在京城代理事务,等你得胜凯旋!他拂了拂熠日被风吹得蓬乱的鬃毛,又笑道:你可不要误会,彼此斗了这么些年,我并不是让你,只为了完成父亲心愿罢了,那词里头写着甘俟候,又费尽心思把翡翠寅虎送到你们骊山,这份情意你傅家得领!
不领!傅弈亭想起来就生气,金佛只给你萧家的人、敦煌要塞也差点儿落你手里,这些我都忍了,只是既心有所属,又为何在咸阳要了母亲?这事儿我恨他俩一辈子!
好了。萧阁见他动气,忙上前揽着他肩头安抚,此事回头再议,当下要赶快北上迎敌才是。
你送我吗?傅弈亭这才缓和了脸色,抬眸与他对视,乌黑瞳目囊括深如沧海的情意与期待。
自然。萧阁牵唇一笑,与他并马向金银两色军甲中走去。
秦北已是素裹银装,大军连夜北上,出了皇城,居庸雄关赫然在目,雉堞峙立,崇崖奇险,长城似龙卧绵山,关沟满雪封冻,苍松群翠渐次落根于翁城之下,簇拥着玉台楼阁,僩咺金甲迤逦而出,浑然天成一副壮阔出征图。而再向东北行去,人烟渐稀,雪却小了许多,白莽辽原上飚风呼啸,傅弈亭远远望见两座赤色石峰,知道过了此地便进入北疆之地,萧阁明日该折返了。
晡日西照,大军在此处扎营,林益之发塘报过来,称他和陆延青已在阿龙山、青黑山、呼伦湖三地与罗刹军队交手,秦军折损伤亡两千,缴获敌方尸首四千,算是小胜,但罗刹军队又袭击了扎兰屯的粮仓,大军粮草亏空,只得暂退松原以南。
再向南来就不怕了,我年前制备的火药兵器都屯在松花江下游,只是用这样的重器难免会殃及周遭百姓,北疆那么好的粮田,当真不舍得炸毁。傅弈亭拧眉沉吟,还是要让延青想办法撑住,若再退让,罗刹气焰会更加嚣张。
苏云浦也随萧阁来到了关外,他心里惦念着陆延青,早开始研究北疆战局了,于是说道:是这个道理,据我分析,我军与罗刹僵持不下,无非因为两点,第一,粮秣不足,路运效率极低,两江又都封冻,运粮舰根本开不过去,最迟到了明年春日天气回暖,此问题便迎刃而解。第二,我们对北东西三侧山地的地形状况并不熟悉,而民众仍对毛子心生畏惧,都被红毛绿眼睛的野兽,还能吃人这样的传说唬了,亦不配合作战,需得好好发动一番,打消他们的顾虑,军民一心,方能共克外敌。
傅弈亭盯着苏云浦看了一会儿,笑谓萧阁道:你果然好眼光,这小苏大人果真思虑透彻深入!
萧阁听着他们探讨,只笑道:如归,这次你随秦军北上如何?
我苏云浦突然局促起来,他咬唇低头片刻,这才揖身下去,遵主公钧令,如归定辅助大军,击败罗刹!
萧阁笑着叫他起身,也来到舆图前与他们一起探讨,三人又议了一阵,便有侍卫上来些奶皮子炒米肉干,苏云浦便起身告退了。
你派他过去,什么意思?傅弈亭想着陆延青出京城之前那心灰意冷的模样便觉好笑。
没什么意思。萧阁只笑了笑,挖了勺炒米放到嘴里嚼着,不禁蹙眉,好硬。
哎,想来这东西是你是吃不惯的,这么吃可能好些。傅弈亭替他拨了些在奶皮子里头泡着,坏笑着道:别跟我装,你想成人之美!
萧阁沉默片刻问道:你也知道他俩的心思?
傅弈亭眉头一挑,当然!姓陆的三天两头往豫地跑,为了个啥?
萧阁文雅地饮着牛乳,看来这陆将军看来倒是个解风情的!不像
闭嘴!傅弈亭气得去掐他腋下,萧阁痒得受不住,碗里的奶洒了出来。
傅启韶!你浪费粮食!
我不管!你以后再不能提这事儿!傅弈亭想起来就懊悔。
两人吵吵闹闹总算是把饭吃完了,萧阁把湿了的氅衣脱下,傅弈亭便又给他找上一件套上,萧阁正在讶异,眼睛却突然被人用绸带蒙住,他一下想到多年前午后自己做的那个的梦来,不禁有些局促慌张,哎,你干什么?
出来带你看个好东西!傅弈亭擎着他两只手腕,不叫他挣脱,拉他出了营帐,又把他抱上马来,自己跨坐在他身后。
踏夜身上的马鞍很大,足够他二人骑乘,傅弈亭往它臀上加了一鞭,踏夜唳唳叫了一声,飞跑起来。
作者有话说:
又甜又酸。。。是爱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