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刹重逢

69 / 73 章 · 4,268

峨然肃穆的皎白山门被岫云雪烟笼罩,列戟般雄拓耸立的嵩山一时通体银光,雪仍扯絮不断地落着,萧阁自牌前滚鞍下马,踏着倒映天光的青石板向内奔去,碑林岑寂得无半点声息,绛红寺墙外的千年银杏也如被深夜尘封一般默默凝视。

少林僧人是最惜身的,此时多已就寝,只一些弟子在天王殿前守值,问明萧阁身份便吃了一吓,前些天他们方渡了大秦皇帝,此刻又来了个即刻一统天下的王爷!僧人思量片刻,还是打算去请方丈过来,此刻少林方丈如尘却已缓步从大雄宝殿内迈出。

阿弥陀佛,王爷的来意老衲知晓可湛明现已坚决闭门不见任何人。如尘的眉目举止之间都让萧阁觉得熟悉,但他此刻来不及细思,只双手合十低头行礼,再抬眼时眸中已晶莹泪闪。大师我萧阁若见不到他,是断不会离开少林的。外边的情形大师知晓,如我执意不出此门,势必再起纷争祸乱,出家人诸恶莫作,诸善奉行还望大师心念华夏苍生

如尘怔愣片刻,旋又和蔼大笑,萧王爷貌若潘安,体态风流,却又有这么一张利口!当真让老衲惊叹罢、罢他转低了声音,其实老衲也有两件事想要拜托王爷,王爷请这边行。

*

萧阁自方丈室内出来之时已近丑时,他慢慢向藏经阁移步,却在门前停住,连续策马奔波数日,这一刻他已是心力交瘁。

萧阁暗自运气调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推开门来,眼前的一幕又让他头晕目眩起来那人三千如瀑青丝已尽数被剪去,几缕月色穿透层层经阁落在他袈裟之上,溢出炫暗的金光,他独坐汉白玉卧佛之前,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萧阁心中又寒又苦、又愤又恼,一双潋滟水眸被气得通红,他迈进经阁,回身掩上了古旧斑驳的木门。

傅弈亭自然知道来人是谁,他还不会念经,只阖眸敲着木鱼,胡乱拨着手上念珠,萧阁颤抖着走上前去,借着红烛痛心地凝视他的侧脸:两簇长睫不安地轻颤,高挺的鼻梁挡了烛光,在脸庞上落下暗影。不得不说,傅弈亭即使除了发、受了戒,却还是极英俊倜傥的。萧阁曾无数次幻想过再与他相见的情景,却万万未料是此般境地。

他艰难启唇,声音都哑了几分,傅弈亭,你疯了!

傅弈亭睁开了眼,缓缓看向身旁的人,不由得一惊,他还未从见过萧阁这幅模样。

这两年萧阁仿佛憔悴了很多,腰细得不足一握,银白色的袍子披在身上空荡荡的,湿发有些凌乱地挂在苍白如玉的颊畔,当真惹人怜惜疼爱。那令他朝思暮想、标致精美的五官此刻竟有些扭曲,仿佛压制着极大的痛苦,桃色双眸里的东西更是让人不敢逼视,未化尽的雪水顺着他的深衣流下,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滩水渍。

傅弈亭心里已如骇浪惊涛般翻涌,可他却迅速收回目光,冷冰冰地道:我没疯。我输了。

这输赢,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萧阁又气得浑身发抖,好,你还做你的皇帝去,跟我回皇宫拟诏!

因为输给了你!傅弈亭再忍不住,愤然从蒲团上站起,手上佛珠被他拽断,噼啪落了一地,换做了旁人,我傅弈亭眼都不眨一下!

萧阁对上他漆黑如墨的双眸,怒道:罗刹国一事,你没输了华夏天朝的骨气!此役当中天时因素占得几分,你比我更清楚!

那都是借口!我还是输了! 傅弈亭梗着脖子,执拗地强调。

输便输得坦然!为何要入佛门?!你算什么英雄好汉!萧阁气得心头发堵。

我入佛门与你有什么干系?! 傅弈亭立刻把话顶了回来。

萧阁听闻此言,竟不知怎样应答。

傅弈亭见他哑然踌躇,冷笑道:这应当是你最希望看到的结局,或者他从香案上抽出宝刀来,给萧阁递过去,现在把我杀了,省得爷爷我哪天寺庙呆腻了,啸聚山林,扯旗拉竿,反你的天下!

启韶,你怎么就不懂萧阁再难抑制心中情愫,只长叹一声,两滴清泪滚落出来。

傅弈亭听他这样叫自己,心软了半分,缓和了语气道:你要我懂什么?抬眸又见萧阁此番伤神模样,实在楚楚动人,索性扔了刀在地上,背过身去,不去看他。

萧阁以极低的声音呓语,入佛门,要斩断情缘启韶,你说我为何如此在意?

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被傅弈亭听在耳中,他的心骤然狂跳,几欲跃出咽喉,他此刻已几乎不能思考,周身都战栗起来,其实这话的意思他已然明白,可他仍不敢相信。

你的问题,我回答了还有件事,我需得叫你知晓。萧阁看他并未回应,心里彻寒,只拿出怀中那两张信笺递给他,这些日子在马上奔波,这些词作都未曾离身。

傅弈亭还未从方才的震惊回过神来,他狐疑地回身接过观阅,他较萧阁心粗几分,乍一看未觉出什么,可看到第二首时,傻子也能确信了,再反过来品味第一首,他已是手抖腿软。

如果我说,我也萧阁话到此处,没再说下去,只凄然一笑,罢了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却被身后的人紧紧抱住,你也什么?说下去!

我也在这情网之中萧阁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眼前泪水氲被一片模糊。

那人又收紧手臂几分,像要把他拥入自己胸腹,俯在他肩头呜咽起来,我又何尝不是怀玠,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萧阁被他勒得生疼,几乎喘不过气,可他仍由他抱着,良久才道:你这话我不信你想挥师南下、灭掉吴军

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与你并肩傅弈亭说到这里,猛然将萧阁松开,蹙眉道:你的话我也不信,你那侄子哪来的?!难道不是你的私生子?!还有,你不是说我腌臢卑鄙么?

侄子的事,我一会可以解释,那不是我的孩子,你多心了至于说你腌臢全是没有的事,我何时说过?萧阁好气又好笑,抬眸看着这个怒气冲冲的和尚,他早忘了自己当时的口不择言。

在敦煌!我给你送药时在帐外听到的傅弈亭侧过脸去,咬唇避开萧阁的目光,眼眶已然红了。

萧阁这才隐约记起,确实是自那夜起,他二人愈来愈生分,原是这件事伤了面前之人的自尊萧阁心里揪疼,只抬手抚向傅弈亭剃得青白的鬓角,我那只是气话,怎就叫你听去了?还记了这么多年

他再想想自己生气的起因,便迅速将手放了下来,那夜生气,还不是因为你出了地道之后

我怎么了?这次轮到傅弈亭惊讶了。

出了地道之后,你根本不正眼瞧我,还与那李密你侬我侬,看着碍眼!

我那是故意气你的说到此处,傅弈亭忆起他们在地道之时萧阁的问话,忙扳住他的双肩,急道:对了,你如何听说我三哥未死的传闻?他此刻人在何处?

萧阁长叹一声,拂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双手,启韶,正要与你说起此事,你随我过来看看。

白颂安刚把龙龙哄入睡,站在西侧禅房外望着大雪出神,便见到主公和一个和尚联袂自藏经阁而出,往自己这边走过来,虽然见那高壮身型便知道那就是傅弈亭,但白颂安还是看得呆了,这棱角分明、英气勃勃的俊朗相貌分明就是盛传画本里头与妖精痴缠的圣僧,而自己主公洁净面庞、水红灵眸、秀挺鼻梁,活脱脱一个银狐狸成精的模样。

白颂安大逆不道地想象着,连迎上前去见礼都忘却了,倒是萧阁过来拍拍他肩膀,颂安这一路想是乏了,到隔壁房间去歇息吧。

哎!白颂安这才反应过来,对傅弈亭略一颔首,红着脸到隔壁禅房去了。

两人进到龙龙的房间,轻掩上门,萧阁点亮油灯,指着炕上酣睡的龙龙道:你瞧这孩子像谁?

能像谁,还不是会像你!傅弈亭没好气地接过灯去,仔细端详龙龙的相貌,又转过头来对着萧阁相面,好像是不太像,但又觉得有些熟悉,他皱着眉头道:这娃眼睛都不睁,怎么比对嘛。

萧阁刚要说待天亮孩子睡醒之后再叫他瞧,傅弈亭已经挥起一巴掌把龙龙拍醒了,龙龙在萧阁这里都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待遇,何曾被人打过?他一下被惊醒,睁大双眼讶异地看着面前这个光头叔叔,哇的一声哭叫起来。

萧阁连忙把孩子抱到怀里,埋怨道:龙龙来我这都没怎么哭过,你可倒好,见面先给一巴掌!怎么样,看清楚没?

傅弈亭怔怔看着那孩子点漆似的黑眸和卷翘纤长的眼睫,结结巴巴地问道:他怎么怎么像

他已明白过来,又急切地伸出手来想要去抱龙龙,他是我三哥的孩子?我三哥人在哪里?我有要事跟他解释!

萧阁垂眸低叹,他将孩子放到傅弈亭臂弯里,将与青龙的结识、交往,以及最后酋云会的结局简略叙述,傅弈亭听着,心里又悲又愤,颗颗眼泪自脸颊滑落至颔下,他怀中的龙龙看得惊奇,伸手去接他的泪珠儿,又将湿漉漉的指尖儿塞进嘴里,尝到那咸涩味道,蹙眉撇起了红润润的小嘴儿。

两人看到龙龙这般天真无邪举动,都不禁带着泪轻笑出来。

傅弈亭用僧袖拭干了泪,怀玠,我正要对你讲夏日京城那一场兵变此事始作俑者正是郑迁三哥脸上身上的伤,也正是他嫁祸于我。

萧阁虽惊讶于郑迁的动机,却又觉尚在情理之中,因为自他在骊山第一次见到此人,便十分反感。

他临死都在诋毁你。傅弈亭将郑迁勾结罗刹的事情讲了,他现在想起郑迁说萧阁招妓的事情,不禁暗恨自己糊涂,他当时竟也有那么二三分相信,可能他所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便是放你离开骊山。

此事想来隐秘很深,青龙的死会不会与他有关?萧阁突然脊背发凉,郑迁在傅弈亭身侧伴随这么多年,可做手脚之处太多太多,让人想来都后怕。

我入少林,除了下诏之时万念俱灰,其实也为打听这个,郑迁在少林呆过几个月。傅弈亭叹道:方丈和寺中师兄弟都对他印象不深,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幼时是在豫地长大的,这点我也清楚,他口音虽然不重,却有豫地的气息。

萧阁道:去藏经阁见你之前,如尘方丈找我聊过酋云会的事,造成这次灭门之祸的凶手武功路数有些像少林功夫。虽然不一定是在籍弟子,此事却有损少林名誉,大师恳请我尽快查清真相,还少林一个清白。

三哥遇害之时,南北已经分治,郑迁成天在宫里当值,绝不可能是他本人,但是不是他的同伙,便不得而知了。

萧阁轻击桌案,你不应该将他杀掉,也不应该轻易放伊凡离开,这样一来,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傅弈亭为难道:我那时怎知道三哥出了这样的事,听郑迁语气,他仿佛还活在人世一样。他说到这里,不禁一怔,不对,不会是郑迁。他既要挑起三哥对我的恨意,自是要留他来与我抗争,应该不至于灭口。

时局已不一样,你为秦北王之时,酋云会尚有实力与你抗争,可后面你成为秦皇,不算我吴地也有万里江山,加上南北划江而治,青龙这颗棋子便该弃了。萧阁凝眉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也不能盖棺定论,还要深入追查才是。

三哥何等潇洒自如之人这半生,让他活在对我的恨意中,已够苦了。我不能再叫他死后难安。傅弈亭将再度坠入梦乡的龙龙放在炕头,牵起萧阁的手来,纵是掘地三尺、追到天涯,我也要把此事弄个水落石出哎,你手怎地如此寒凉?

萧阁这才感受到自己整个身子都冷得似冰,想起这几日马上奔波,脸上不禁带了几分薄怒,五个日夜都在马上,袍子被雨浇湿也顾不上换,能不凉么

傅弈亭顽劣心思又冒出来,忍不住拿他取笑,就这么着急过来?就这么怕我出家?

萧阁轻笑一声,倒了杯茶饮下,无奈还是来晚了,湛明大师已入空门,再沾不得俗世尘缘。

你把我魂魄勾走了,逼着人还俗呢傅弈亭一手拦抱住他,一手解他衣怀,温柔在他耳畔低语,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暖暖。

作者有话说:

嗐!终于表白了!!傅弈亭能不能对你侄子温柔点。。。温柔劲儿全用老婆身上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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