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乎

63 / 70 章 · 3,211

宴奚辞长久盯着那条深色的长疤, 指尖忽然发着颤,连呼吸都不敢了。

她害怕呼吸太急太深,吹到疤上, 叫沈姝再疼一次。

沈姝的疼叫她把脸上的疼忘记了, 她满心满眼都是沈姝, 那个巴掌只在她脸上留下点浅痕,转瞬就忘了。

“这里, 是怎么弄的?”她哽咽着轻抚上疤痕,完全不敢用力。

“姐姐, ”她仰起头, 泪水满溢于眼眶里,问她:“很疼么?”

“是你杀人的时候伤到的么?”

“看着好严重……姐姐, 一定很疼。”

沈姝忽然低头, 她望着宴奚辞, 那种焦躁难安的感觉在心口越来越重,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心上。

“为什么?”她眼底存着疑惑, 问她。

接着, 她用指腹蹭了蹭宴奚辞眼下的泪珠,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只没有灵魂的木偶忽然开了智,对一切都抱有好奇和不解。

宴奚辞张着唇, 颤抖着低头贴上那疤痕上, 眼泪随之濡湿了沈姝的小臂, 热烫的泪水叫沈姝睁大了眼。

“姐姐, 我也好疼。”

她听到宴奚辞的声音, 她抱着那条手臂, 动作却很轻, 像是害怕惊扰一只短暂休憩的鸟儿,只敢虚虚摊开手指将鸟儿拢住。

沈姝歪了下头,她用了些力将宴奚辞从她手臂上扶起来,手轻轻撩开她脸上的发丝,“哪里疼?”

“这儿么,吹吹好不好,吹吹就不疼了。”

她朝着宴奚辞凑近了些,那张素白的脸在雨中忽然有了神采般,秾艳起来。

宴奚辞盯着沈姝黑漆漆的眼睛,只是不住的摇头,说话快不成句了:“因为你,因为姐姐在疼。所以,我……”

沈姝打断了她,她靠得更近,眼睛始终注视着宴奚辞,以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目光描摹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脸颊。

她用指头抵住宴奚辞的唇,感受着她的颤抖,道:“真可怜。阿泉,你不该和我说话的。”

一切都是一场错误。

从她杀了王恬开始,就注定要走那条错误的路。

可是,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这些东西由谁定义,又由谁审判?

沈姝并不知道,但那些规则从一开始就被默认了,没有人站出来解释,也没有人提出过反对意见。

像是一条濒死的狗,大家闭着眼往前跑,没有去管那只狗的叫声是快乐还是哀鸣。

但小狗在呜咽,她用尖尖的犬齿轻咬沈姝的指头,眼睛里流露出恳求:“不可怜,姐姐在我就不可怜。”

她一遍遍地确认着自己在沈姝心里的位置,“我不是没人要的小狗,我是姐姐的,对吧?”

沈姝抬起脸,缓缓笑开了。

她叫她,声音很轻,“阿泉,”

她勾住宴奚辞的脖颈,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慢慢道:“我好像得病了,疯病,治不好了。”

“我会把疯病一起传给你的。阿泉,这样不好。”

她闭上眼睛,面前是一道望不尽的悬崖,悬崖深不见底,而她孤伶伶站在悬崖上,望着悬崖另一边满脸笑容的她们——一群正常人。

宴奚辞本来也在“她们”之中的,她不想,也不能把她拉到悬崖这边。

沈姝原本也是正常人的,可她们总逼她。

等她不正常了,她们又站出来一遍遍的教她恢复正常。如此循环往复,直至终局。

沈姝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了,她将自己扮作一个体面的读书人,她已经穿上了自己最干净整洁的外袍,谁也看不出里头的衣裳究竟打了多少补丁。

宴奚辞将沈姝紧紧抱住,她觉得她快要碎掉了,像一尊淋了雨飘了雪的观音瓷像,内里已经被蚀得千疮百孔,满是裂纹。

“我不在乎。”她说。

“姐姐,我只想和姐姐在一起。我带你回山上好不好,等处理好了这里的事,我带姐姐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可以么?”

沈姝睁开眼,她望向宴奚辞的身后,忽然问她:“到底什么叫爱?”

凄风苦雨吹过两人的衣摆,宴奚辞收紧了环在沈姝腰上的手臂,“我不知道。可是,我一看到姐姐就觉得高兴,我想占有姐姐,想姐姐只看我自己,不想姐姐和她们说话,最讨厌那个妖怪和你亲近。”

“姐姐……”

“那,”沈姝停了下,她定定望着那个地方,问宴奚辞:“你愿意为了我去死么?”

很早很早以前,沈姝并不明白爱,她甚至不理解。

为什么活生生的人靠着一点爱就可以做出那样惊世骇俗的事,为什么,爱会让人宁愿去死。

“愿意,我愿意的。”宴奚辞语无伦次起来:“姐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只要姐姐……”

不会离开我。

她说不下去了。

她们都知道的,沈姝迟早会走,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她的一丝期望。

沈姝沉默着推开宴奚辞,来不及了,她想。

黑暗中重重人影将她们围住,惨白的染着血色的人脸于黑暗中一张张浮现,

是宴家的群鬼。

她们早已忘记自己生前的身份,她们在死亡之地迎来混沌的新生,她们唯一的情绪只有恨。

杀戮和报复是唯一的发泄出口。

而宴奚辞和沈姝,被她们围住的活人,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鬼的手段是什么呢?

她们不能切实接触到活人,她们畏惧活人身上的气,害怕她们身上的火,于是,她们想方设法吹散活人身上的气灭掉她们的火。

具体些,无非是将人拽进幻象里,让她们直白最恐惧的东西。

宴奚辞攥紧了沈姝的手腕,轻声道:“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就不会看见她们蒙着层醫的白眼珠,就不会被拉进幻象里。

可来不及了。

沈姝眨了下眼睛,对上其中一张惨白人脸,忽然平静着对宴奚辞道:“那口井里,刚刚死了一个人。”

宴奚辞偏头,她嘴巴张合着说着什么,沈姝听不见了。

风声呼啸着吹过耳畔,她看到那张脸上因着惊恐而瞪大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下刻印着染血的长刀,甚至从里面看到了小小的自己。

五岁的、穿着新衣服的、害怕的沈姝。

黑暗瞬间侵袭而上,霎那间便将沈姝吞没住。

宴奚辞接住沈姝软倒的身体将人拥入怀中。

接着,她挨个扫过那些围上来的鬼影,缓缓从腰间抽出长剑来。

只是,当她看到一张明显眼熟的脸时,动作却顿住了。

是昨夜那位女侍,她飘在拥挤鬼影里,贪婪地紧盯着她怀中的沈姝。

宴奚辞不由得皱眉,她不应该再出现才是。

她下意识看了下手中的剑。

剑并没有名字,起初只是铁匠铺里一把最普通的剑,她的师尊从众多把剑中挑中了它,因为最趁手。

师尊用自己的血为这把剑开了光开了刃,用时便背出去杀鬼,不用时则供在堂前,日日受香火供养。久而久之,这把剑便有了灵性,专克阴邪之物。

可是,在这把剑下散了魂的鬼,为何还会出现?

宴奚辞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但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她深想。

她须得护住沈姝才是。

宴奚辞垂眼,剑身闪过寒光,她单手握住剑,手腕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度淌出血。鲜血顺着掌心蜿蜒流到指尖,一滴接着一滴,没入长剑。

万籁俱寂中,青年慢慢举起手中的剑。

涌动着的鬼影红着眼紧盯着她怀中昏睡的沈姝,她们一拥而上,如浪潮奔涌般淹没了两人。

青乌嗅着沈姝的气息找到宴奚辞时已经是凌晨,夜幕惨惨抬升,一抹白慢慢从东方天空上爬起。

青乌的方向感不大好,她对宴家不熟悉,发现眼前没了沈姝的身影时顿时慌了神。

而且,雨水会掩盖沈姝的气息,青乌学艺不精,只好无头苍蝇的把全府转了个遍,最后才找到宴奚辞。

她终于想到怎么回答沈姝了。

沈姝就是沈姝,是疯子也没关系。反正,她是青乌第一个见到的人类,青乌不想她出事。

只是,青乌有点不敢过去了。

宴奚辞看着情形很不好。

那把剑刺过她的剑此时正向下插进深褐色的泥土中,她半倚着剑,无论是脸色还是唇色都苍白得很,瞧着血已经要流干了。

她找了半夜的沈姝像是睡着了一样靠在宴奚辞腿上,她衣裳上都是干涸的血,已经是件血衣了。

蛇妖踌躇着往她们的方向挪步。

但宴奚辞先发现了她,她疲惫地撑开眼皮看向青乌,对她道:“去找来颜姨来。”

青乌赶紧点头,她知道颜姨是谁,先前在宴家的门外遇见胡娘子时,对方已经和她说了改名字的事。

脚步声消失得很快,宴奚辞仰头望着天边那抹浮白,忽然开始想,她们的未来是怎样的。

她会在多久以后重新遇到沈姝,如果那时候的沈姝把她忘记了怎么办?

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她敛眸,身体渐渐因为失温变得冰冷,唯有怀中的沈姝是唯一的热源。

她身上很暖,有她喜欢的味道,她俯下身,慢慢将脸贴在沈姝肩头。

这动作依然耗费了她大半的力气,宴奚辞趴在沈姝肩头微微喘息着,眼前已然开始发沉。

“姐姐……”她低低叫了一声,似是等着沈姝应声般,她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渐弱下去。

宴奚辞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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