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沿着条小路往前走着, 如几月前那般游魂似的,只是随意择了个方向,并无目的可言。
她现下很不清醒, 分辨不清东南西北, 也望不见前路星火。
虽然, 她本就辨不清方向。
打在脸上的雨丝冰凉,水珠贴着脸颊滑下来, 她低下头去,只看得见脚下的路。
泥泞、崎岖, 布满石子和杂草, 已经许久未有人踏足。
毫无疑问,宴府早已是一座死地, 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
而沈姝, 或许是这些年里唯一一个主动踏进宴府大门的活人。
或许在命运里, 她早已被编入宴府这张迷离错综的网中,她是一枚注定要入局的棋子, 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命运总是这样, 在你以为即将逃脱时,迎面却是深渊。
可是,一开始,是谁叫她来的青城去找的宴府呢。
沈姝恍惚至极, 她扶着墙勉强站住了脚, 瘦削身影在风雨中不住摇晃着。
她的奶妈妈临死前是说提到了姨母沈舒云, 可是, 沈姝并无意要去青城。
她那夜游荡着到了城外, 视野所及之处, 遍地都是隆起的荒坟, 久未有人至,杂草已经几丈高了。
是城北的荒地,前朝时皇帝暴虐官员自然也贪污腐败,又逢灾年,许多饿死的人都被埋在这里。
城内人往往要避开这处地方,因着这儿是片不祥之地。那些或病死的、或饿死的人的灵魂还游荡在这儿,她们是饿死的鬼,怨气极大。这些鬼聚在一起等着“幸运儿”误入,而她们则蜂拥而上,将这人连同骨头都吞吃殆尽。
但事实上,人心远比鬼要可怕的多。
沈姝并不怕这些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隆起的土堆,尽管从前,她也和城内的人一样,从不会到这儿来。
如注暴雨中,那些坟包安静地注视着沈姝。
它们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似喝醉了酒的酒鬼一样踉跄着栽进茅草上。
她多狼狈,那条被屠刀划伤的手臂仍旧往外涓涓冒着血。
但沈姝并未起身。
她将自己摔进长且利的茅草里,尖锐的草叶划伤了她的脸颊脖颈,但些微的疼痛远比不上心里的麻木惘然。
她面朝泥土和茅草缓了一会儿,直到呼吸开始不畅,才费力翻过身,面朝着漆黑的天。
雨一直在下。
沈姝只是想,她的归宿大抵如此。
在某个一如既往的黑夜流干了血,然后死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这儿人迹罕至,等到身体被野狗蚕食,连同骨架上的肉都被鹰隼啄食干净时,也许才会有人发现——
啊,这儿竟然有具白骨。
身体愈发冰冷,血液流尽的速度和意识的渐次昏沉一起奏响。
沈姝慢慢闭上眼睛。
像是迎接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她交叠双手置于腹部,紧皱的眉眼舒缓下来,试图用平静和安宁去迎接着死亡的降临。
但雨滴啪嗒啪嗒的纷乱声响里,沈姝忽然动了下耳朵。
草叶摩擦着的窸窣声里,她突然惶惶起来。
有人来了。
而沈姝害怕被人发现。
不是因为她杀了人,而是她现下狼狈,衣裳溅满血迹,发丝凌乱贴在面颊上,一点也不体面。
可是,她马上要死去了。
一想到这,那点别扭的情绪忽然被暴雨浇灭。沈姝眨了下眼睛,只是盯着黑沉的天空,望着雨滴如漫天洒落的针尖一般垂坠而下,刺进她紧缩住的眼睛里。
雨水并不干净,沈姝的眼睛很快开始痛起来,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她闭上眼,分不出是泪还是雨滴从眼角滑下,再睁眼时,眼前已经模糊不清。
踏着水的沉重脚步声缓步而来。
那人目标明确,她拨开丛生的茅草,绕过挡路的土堆,最后,停在了沈姝跟前。
她握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朝沈姝倾斜着,没了那些针刺的雨,沈姝眼光朦胧中,看见一抹淡淡的青色。
“还站得起来么?”她举高临下,俯视着沈姝的狼狈,声音却很平缓,甚至带了些轻快,并不惊讶和害怕暴雨夜的荒坟为何会躺着个人。
沈姝沉默着盯着她,她看不清眼前人的长相,只是觉得,那声音很熟悉。
她闭上眼。
墙壁上生了湿滑青苔,沈姝身体不稳仰面栽倒时,又被一只结实有力的臂膀拦腰接住。
“姐姐,你受伤了?”
宴奚辞的嗓音在耳边炸开,沈姝睁开眼,模糊的视野渐渐开阔起来。
宴奚辞急切又担忧的神色映入她眼底。
是阿泉啊。
沈姝想。
她将身体重心完全交托给宴奚辞,又闭上眼睛,闻嗅着宴奚辞身上暖和的木质香气,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烦躁感突然升起。
“我杀人了。”她皱眉,脑袋抵着宴奚辞的肩膀,如实道。
宴奚辞眼底的忧色瞬间被讶异取代,她愣了下,那点惊讶很快又变成了另一种坚定,沈姝肯告诉她,那就意味着她把自己当做可以依靠的人。
她一定很害怕。
宴奚辞收紧了环在沈姝腰间的手臂,认真说:“我会帮姐姐保守这个秘密。不会有人发现的,宴府现在是个很好的埋尸地。”
她忽然捧起沈姝的脸颊,望着她因为恐慌而蹙起的眉头,放轻了声音:“沈姝……阿姝,没事的,我会处理好尸体,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不要害怕,我一直都在。”
位置一下子转换,做姐姐和长者的人成了宴奚辞,她镇定又沉着,不停安慰着杀人之后内心惴惴不安的沈姝。
在她看来沈姝并未做错事,她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而已。
她甚至没有问沈姝杀的是谁。
她只是注视着沈姝,她眼下那颗小痣都染上了几分慌张。
瞧,她多可怜,淋了雨浑身都湿透了,脸色苍白着,眼睛里满是茫然无措,像只折断了翅膀惶惶然坠落的鸟。
但那些都是宴奚辞自以为的。
沈姝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由着宴奚辞捧着她的脸颊,由着她的指腹抚过她的湿发。
宴奚辞并未带伞,她们一起淋着雨,沈姝再次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
不同于李酢人和孟粮秋的血,宴奚辞的血的味道显然更清透些,至少,不会让沈姝觉得不舒服。
她抓起宴奚辞的手腕,腕子上白日里被胡娘子妥当包扎好的伤口更深了些。
沈姝心里开始猜测着宴奚辞做了什么。
然后,她听见宴奚辞的声音,她郑重问她:“阿姝,现在深呼吸,冷静些。”
她迫使沈姝看向她,她们的目光于连绵的雨点中交汇,黑沉的眸子底下映出彼此的模样。
在沈姝愈发困惑的表情下,宴奚辞继续问:“你用什么杀的她?有人看见你动手了么?尸体现在在哪?”
沈姝一下子明白过来,宴奚辞要帮她善后。
她已经是个能顶事的大人了。
这是好事,沈姝该为她骄傲的。
可紧接着,莫名的情绪冲撞着心口,她被这情绪搞得焦躁不安,昏头转向。
她又开始想,为什么宴奚辞那么相信她,这不应该。
她又凭什么……凭什么可以被相信,可以被原谅?
这是没有道理的事。
“阿泉……”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杀人么?”
她从宴奚辞怀中抽开身,后退了一步,问她。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啪嗒的雨声里。
宴奚辞并没有犹豫,她上前一步,将她们的距离再次拉近,道:“为什么要问那种没有意义的问题?姐姐肯告诉我就好。”
“我会帮姐姐处理好一切麻烦,包括为姐姐杀人。”
她说的这样平静,仿佛只是讨论今夜的雨为什么一直在下,后半夜会不会停一样。
近乎于冷酷。
沈姝却睁大了眼,她定定望着宴奚辞,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她。
她第一次开始审视起她,从她优越的眉眼到线条流畅的下颌,再到她漆黑如浓墨的眼底闪烁着的那点星火。
幽微却固执,且明亮。
仿佛沈姝现在把刀塞到她手上要她自己捅自己,宴奚辞只会叫她姐姐然后照做。
她好像把孩子教坏了。
沈姝想。
正常人该是先问清楚情况,再考虑要不要报官才是。
可是,这样的孩子才最招人喜欢啊。
她无条件信任你服从你,将你视作高高在上的神明,而她则低伏下身子,是你最忠实的一条狗。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沈姝不清楚。
可是,这样对吗?
沈姝自问。
她探出手摸上宴奚辞的脸颊,她脸上的温度很烫,沈姝摊开五指遮住她的半张脸,随后问她:“怕不怕?”
宴奚辞摇头,她蹭了蹭沈姝微凉的手心,说:“不怕。”
沈姝问她时脸上漾了点笑,极其浅淡,于是宴奚辞也笑起来。
可随之而来的,是闷在骤急雨点中的清脆响声——“啪!”
措不及防的一巴掌把宴奚辞打懵了。
年轻人眼底的笑瞬间消失,她被沈姝的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额发被指尖带过散开垂在眼前。
宴奚辞捂住脸,只觉脸上立时滚烫起来。
她歪着头仰着沈姝,眼底不可置信和委屈交相出现,接着,便要滚下泪来。
可沈姝只是转了下手腕,她倦怠地别开眼,道:“就是这样。”
“什么这样?”宴奚辞嗓音下压抑着哽咽,她不明白。
“杀人。”沈姝淡淡答:“我杀人便是这样,想杀就杀,从来没有缘由。”
就像打她巴掌一样,想打就打,没有理由。
宴奚辞咬住唇,不说话了。
可是沈姝又说:“阿泉,我把你教坏了。”
宴奚辞只是摇头。
她用手指勾住沈姝的衣袖,低着头,然后,她瞧见了她手臂间露出的几乎贯穿整条小臂的狰狞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