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第一场雪下的突然又绵长。
厨房窗户上蒙的一层水雾被付池抹开，这里比卫生间的视野更广阔一些，可以看到街上有环卫工人在清扫路面。
灶台上浓稠的骨头汤香味四溢，付池收回目光将小馄饨倒进去，又把蔬菜包加上，推了几圈防止粘在一块儿。
卧室里床上的人还在睡，厚重的窗帘阻隔了外边白色的世界。
付池打开一个小缝看了会儿，心里啧啧称奇，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天被折腾的是他呢。捏着腰后仰看了眼挂钟，已经不早了，再不起小馄饨该吃不上了，而且今天路况不好，时间上或许还得耽误。他摸了摸耳垂，手挺凉的，正好用来叫人。
屋里一片漆黑，付池弯着腰正在寻找下手之处，旁边突然发出嗡嗡的声响，吓的他一激灵。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消息通知蹦了两条出来。内容停留的时间太短，付池只瞄到了“机票”“办公桌”的字眼。
唉，社畜真不容易啊，要不……再让他睡会儿吧。这么想着，刚要起身离开下一秒他就被拽趴下了。
历格闷哼一声，声音有点哑：“怎么起这么早。”
被子不是特别厚，他没防备也就一点没收着劲儿，刚才这一下压的他铁定不轻。付池好笑的拍拍他胳膊，“不早了，天都亮了。”
历格把他和被子一起抱在怀里，叹气道：“不想起啊——”
“别撒娇，对我没用。”付池不吃这一套，可俩胳膊被他锁着也动不了，无奈只好对着他脖子吹气，“看你也挺忙的，赶紧起来处理好了没准还能分一天假给我。”
之前聊过元旦假期的安排，付池没意外得回家一趟，而历格还得东奔西走的忙着应酬，俩人的时间上，准确的说是历格那边不怎么支持在元旦的时候约个会。他们自从确定情人关系后还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处，那些情人间该有的经历他们都没有，不是不想，而是付池每次看到他眉宇间露出的疲态后就不忍心再让他营业了，当然他也没觉得那些事非做不可，但貌似历格挺想的，这或许就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吧。
历格看了眼已经自动息屏的手机，这才把他放开。
“好吧，我起。”
付池一腿跪在床沿，俩胳膊撑在他脑袋两边，笑道：“如果你已经刷了牙，那我现在肯定要亲你了。”
“可惜了，你没有……”撩完就跑，看也不看床上呆愣的人。付池掩上门不禁笑出声，心说自己怎么也变幼稚了。
小馄饨皮薄馅大，在淡黄色的骨头汤里满满当当的挤着。
“煮的有点多，你多吃点。”听到背后有声音，付池头也没回道。历格在他擦桌子的时候把馄饨端到了一旁的餐桌上。
“怎么不吃啊？”付池洗完手走过来有点纳闷，心说这人倚着桌子等啥呢，现在不吃一会不又该凉了么。
历格在他要走到另一边时伸手拦住，侧头笑道：“刷完牙了。”直勾勾的眼神却不是想就这么简单的告知一下。
“……哈。”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付池心想，下次谁再多嘴谁就是狗。
小馄饨果然凉了不少，但也还算温乎。付池囫囵吞下去，接着便风一般的收拾自己，甩上门前随风飘给他一句话：“来不及就别刷了——”
路上白茫茫的，干枯的枝丫上压了鼓鼓的一层白被子。付池走在便道上，手从羽绒服里伸出来接了会儿小雪花，等他到公司楼下的时候，雪停了。
年终总结写完之后基本没什么事，有也可以明目张胆的说一句明年再干，不是特别着急的话大家都很随和的。
付池端着粉色桃心的杯子站在窗户边上，偶尔喝一口滚烫的咖啡，偶尔看看天看看地。
蓦地，一辆眼熟的车驶了过来。
纪都顶着俩黑眼圈也走过来看了一眼，但啥也没看到，迷茫的问他：“哥你瞅啥呢，这么开心？”
付池偏了下头，理解但不是很赞同年轻人这么透支精神力，“昨天又熬夜了？打游戏？”
纪都嘿嘿一笑，抓了抓头发，说：“昨天是活动第一天嘛……”
付池无奈：“元旦回来后，你要还这样可是会很累的。”
纪都闻言挺起胸脯保证道：“师父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付池无声叹息，罢了罢了，趁着还没完全变成社畜，能开心一天是一天。
“付池，你手机。”背后路过的同事提醒了声。
嗯？付池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小孩已经窜出去了，“我帮你拿！”
“……是丽丽姐诶。”
“嗯。”付池接过来，对方正好挂了。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姑娘居然已经连打三个了。
什么事这么着急？付池皱了皱眉头给她拨了回去，旁边纪都瞧见他一脸严肃赶紧收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付哥！师父！偶像！谢谢你的大红包！”
甫一接通后手机那头就传出了即便不开免提也达到了相同传播效果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看到就想跟你道谢了你都没接，咋，你们还这么忙啊？”
秦丽丽原本想提前三天走的，赶巧她未婚夫今天就休假了，她也就索性又请了一天，当然这天是要扣钱的，但是又碰巧了，今年的年终奖刚刚到账，可谓是全都凑一块儿了，她现在整个人都处在极其兴奋的状态下。
“不忙，赏雪呢，刚没听到。”付池不禁也笑起来，“你们到家了？”
“没呢没呢！哈哈哈哈哈哈刚醒。”
“注意着点，开着免提呢。”付池提醒道，为了方便纪都也能参与聊天，他刚开了免提，但是这姑娘的嗓音或许能覆盖整个研发部。
这不，离得近的一同事笑道：“哈哈哈，没事，大家都习惯了。”
“嘿嘿嘿，祝大家元旦快乐！”秦丽丽喊了一嗓子，又恢复正常道：“不说了付哥，我得收拾收拾去了。”
“恩，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恩恩，都都也元旦快乐哈～”说完过了两秒便挂了。
纪都：“……丽丽姐还真是风火轮啊。”
付池笑着摇摇头，刚要收了手机，瞥见了短信上的两个角标。他早晨也就支出了一笔份子钱，难道又是通信业务的垃圾短信？带着一丝不耐烦点开，结果却让他愣住——另一条短信也是资金变动，他工资卡上汇入了一笔钱，附言是年终奖。
年终奖？！他不是还没满一年吗，居然也有……忽然想起昨天在办公室的时候——难道他想告诉他的就是这个，只是还没批下来所以不好提前说？
……不管怎么说这个惊喜可真有够大的。
“哎师父你去哪，不吃饭去吗？”
“不了，你去吧。”
付池刚打开门，就听到了一声沉痛的叹息。
“主管。”
唐帅在桌后抬起头，神态表情又回到了上个月，“哦，付池啊，过来坐吧。”
“呃，你忙着呢啊，那我……”
“不忙不忙，你说吧。”唐帅关了电脑，将胳膊底下的文件滑到一边，看着他道。
付池走过来，迟疑了两秒还是坐下了，他有点不好意思道：“关于年终奖的事，谢谢您。这不马上元旦了嘛，就想约您吃个饭，您要是忙，改天也行。”
唐帅愣了愣，听他说完后有些哭笑不得：“就为这啊，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这人自从调过来一直勤勤恳恳的工作，替他解决了不少麻烦。要说那个销售量够得上总部及格线的产品，没有他帮忙也是做不到的。更何况付池入职离满一年不过就差一两个月，他想上边人也不会计较那么多，结果事情果然如他所料。
“客套的话就甭说了，给你了就收着，又不是从我这掏的客气什么。”唐帅笑着说道，可笑着笑着又惆怅的叹了口气，“要说把你加上这件事还救了我呢。”
“啊？”付池有点懵，怎么感觉主管被大训特训了一顿呢。
唐帅确实被训了一顿。
昨天晚上林向明给他发消息，问他年终报告写得怎么样了，还说别的部门已经交了，虽然也有没交的吧，但谁又知道明天会不会交，所以这个时候还是交一个上去比较放心，省的等开大会的时候被当着众人说道——就好比老师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教导你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让你社死，两者的区别。
唐帅熬夜整了个初版，该有的都有，就是在明年企划那儿有些摇摆不定。他知道大家都是想让老板提提修改意见，但是也不能做的太差不是？可如果那人现在就知道了里边的内容有什么，那到时候不就没惊艳的效果了吗？他们研发部还想一雪前耻呢。付池的那个提案确实可行，虽然有点不符合他们之前的路子，但应该会很对新老板的胃口，毕竟改革初期就能有个破土而出的嫩芽还是很能起到鼓励作用的。
他上去的时候，那人都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机票也拿在了手里，可看到他后愣是又放回了桌上。
“他骂你了啊？”付池惊愕道，心里却在听到机票和办公桌的时候有点别扭的感觉。
唐帅叹气摇头：“没有，但也差不多了。唉，我就是想把你那个放在压轴出场，谁知道先被他骂的一文不值。那些方案，”他朝桌沿上的一个ppt努了努下巴，“都得重改。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把你的加上。”
付池垂眸，想了想安慰道：“您这不是初版嘛，最后演示的时候让他大吃一惊就行了。不过我听这意思，他好像期待值很高啊。早打回来也好，还有几天能挽救一下。”他其实很想问问那人不会是没看到想看的东西所以就大发雷霆了吧，毕竟这种事在总部屡见不鲜，别再以为自己是遭到了职场潜规则吧。但又一想，自己这想法会不会太扯了，因为几个小事就把人瞎联想，可历恪又从来不说自己是干什么的……他为什么不说呢？
“是啊，”唐帅靠在椅子上，摇头笑道，“咱们这位厉总别看年纪小，办事的确很有一套。那些提案他也都给了改进意见，说的确实对。”说到这里，他话头一转，“这个领导是个能干事的，付池你好好干，争取再调回总部。”
“啊？”付池没听懂，他岔的太快了。
唐帅笑了笑，头上的乌云总算散开了一点，“我之前把你加到名单里，经理原本不同意，因为市场部还有一个比你晚来一个月的人，人家也干得不错，但是那边主管没报。可是我坚持啊，所以经理就说他去试试，结果你猜怎么着？”
付池没说话，他已经猜到了。
而唐帅也没指望着他搭话，拍了下桌子感叹道：“结果领导说把那人也加上！你瞧瞧，多有格局啊。”
付池一愣，这倒是他没想到的。老板格局大是好事，看这了解程度，这里每个员工的简历怕是都翻了一遍吧。年终奖可多可少，既没亏待也没出格，合情合理，也不失为一种收买人心的做法。
“也不知道后边几个做得怎么样，我觉得谁都逃不了一顿说。”唐帅啧啧两声，颇有种有罪大家要一起受的期盼。
付池心里猛的突突了下，开口便道：“领导不是要走了吗，怎么还要看。”
唐帅看了眼窗外，道：“这不天气原因，延飞了嘛。哦？这个时候应该差不多该走了。”
付池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怎么跟主管道的别，回过神时他已经按了向上的箭头，电梯正在缓缓上升。
想证实什么呢？
想看看新老板是不是历恪？
可就算是同一栋大楼，就算是同一个姓，就算是今天恰好都要坐飞机，就算碰巧都对智能很了解……就能说明他们是一个人了吗？
当然不能。
所以看一眼也没什么。
光洁的电梯门映出他紧锁眉头的模样，他问自己真的没什么吗，却又下意识的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诺亚规定，禁止办公室恋。一经发现必然要劝退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全都走。这是针对员工们的，那对老板呢，该怎么说？
付池叹了口气，心说怎么就把历恪当成老板了，他们名字也不一样啊，但因为自己瞎说八道过所以他又控制不住的去想……万一呢。
分手吗？不分吗？
“叮——”
“……算了。”付池面无表情的迈出电梯，想这些就太为难自己了，还是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