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5 / 21 章 · 5,739

白小雅到总办都上班一个月了,连聂董的影子都没看到过。总办设有财务部、行政部、人事部、企划部,前台招待归行政部管,王总监把白小雅丢给管行政的办公室主任后,就基本不过问白小雅的工作了。办公室主任知道白小雅是聂董点名提上来的人,对白小雅还算客气,没那么多杂事支派她,但该交待的一样不拉交待了,先领着白小雅到聂董那豪华的办公室转一圈儿,说不要因为聂董不常来总办,就玩忽职守她办公室的清洁工作,桌椅要三天打一次蜡,能拿动的玉石瓷器,拭擦时要轻拿轻放,打坏一件你都赔不起。还有这风水摆设,都是风水大师看过的,不要乱动地儿,更不能让它们缺少了水……白小雅这时觉得自己真是从小村子里出来的人,爱好文学发表文章就算有见识吗?错!以后要好好跟随在聂董后面长见识呵,只要聂董不嫌弃她。

只要没有紧急任务,白小雅每天的工作程序基本没变化,上班先喂食那一大缸昂贵的血红鹦鹉鱼,接着打扫卫生护理绿植,之后接接电话送送信件,再复印、扫描个文件什么的,空闲时间很多。经理们各管各的下属,职员只求做好自己的工作,没有人去管和自己不相干的事和人。白小雅那阵子看起来是总办最悠闲自在的,没什么人多麻烦她,没什么事必得她去干。连白小雅自己都觉得她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这是个不好的感觉,毕竟总办不是慈善机构。

把白小雅喊到总办的人,难道忘了她在北京还有个中枢机构?白小雅开始有意无意地探听聂董的行踪,这个说聂董在乌鲁木齐,那个说早飞去南昌了。白小雅最后归纳出的信息是,聂董行踪不定,但说回来就回来了。

那天,白小雅懒懒地坐在前台,看着门口那盆叶片开裂卷黑的大芭蕉出神,行政司机小黄拎着公文包匆匆进来:“小雅,聂董正在地下车库停车,很快上来,你先烧壶水,再把聂董的办公室收拾一下。”

消息太过突然,白小雅惊得从转椅上跳起来,冲进聂董办公室手忙脚乱地收拾去了。大厅里的职员听说聂董将到,一个个眼明手快地把电脑桌上,跟工作无关的杂物,快速隐匿起来。

白小雅刚回到前台,也没敢坐,聂董就像阵风般进来了。虽然有过种种臆想,白小雅还是有些瞠目结舌:这是一个精练毫不盖过优雅的女人,比起王总监的谦和,更有一种贵气内敛却暗中慑人的气场,尤其是她很美,一出场就会无悬念地成为众人的焦点,何况这又是她的地盘。

“聂董好。”白小雅心理上矮下一大截,问出的好,怕聂董听见似的,紧张得脸也红了。

聂董含笑向白小雅点点头,没作出更多的关注,径向她的办公室走去。大厅里的所有职员,齐刷刷地站起来,纷纷毕恭毕敬地问好聂董。王总监从人事部快步趋出:“聂董回来了。”轻易不出来的财务部李经理,也闻声出来迎接聂董。办

公室主任忙接过聂董挎着的包。聂董仪态万方地跟下属打过招呼后,就进了她的办公室。白小雅傻傻地站在前台那儿,不知干什么好,办公室主任也不支使她,自已进去出来地给聂董倒水沏茶送东送西。

后来白小雅才意识到,侍候聂董是她这个前台招待的职责,也是表现自己的机会,怎么就让办公室主任代劳了?第一个照面她白小雅就辜负了聂董的赏识。

聂董呆在总办的时间不长,处理了点事儿就离开了,众人又是一番恭送。让白小雅奇怪的是,聂董来时身上散发出的淳雅香气,人走了大厅里竟还能嗅到幽幽的余香。

聂董一连几天来总办后,那天刚上班,王总监把白小雅叫到人事部问话:“平日你是怎么擦聂董办公室桌椅的?”

白小雅没想起哪里不妥:“天天用干净的湿布擦一遍。”

王总监苦笑地挑起细眉:“没有按吩咐打蜡吧?”

白小雅感到不妙了:“看着挺干净,就没有经常打蜡。”

王总监叹口气:“聂董的办公桌椅是红木的,柜子是金丝楠木的,根雕是阴沉木的,都是极昂贵的木料,不能用水布擦。那张红木桌上有两条轻微擦痕,修家俱的仅是磨去擦痕补补色,就收了七百元。你天天用水湿布擦,桌面都裂出了许多细小的纹路,也怪我没去检查你。聂董很生气,说你这不是护养,是在搞破坏。还有门口那盆大芭蕉,她进门就看到了残败的黑叶片,上面还有蜘蛛网,玻璃门上有不少手印,等等,由此她断定你对工作很疏懒。她没有骂你,把我好一顿数落,说我没有尽到督管责任。可你归行政部管,我再过问就是越权了。咱也不多废话了,你快去补救工作上的不足吧,聂董下午可能还要来。你一定要记住,聂董是个有洁癖的人。”

白小雅知道闯祸了,啥也不敢多说,加倍细致地搞卫生去了,一上午没敢停一会儿。就剩下会议室的大玻璃桌没擦了,聂董突然来了,说要开个行政会议,总办的全体人员参会。

一二十号人围着大玻璃桌端然肃坐,聆听上首的聂董训话。白小雅在离聂董最远的位子坐下,不敢看聂董,眼神不安地在桌面上睃巡:玻璃桌面简直就是尘痕的照妖镜,在明亮的光线下,桌面上下那些絮状的、条缕状的、甚至斑斑点点的尘痕,一览无余。白小雅暗中叫苦:我每天都擦一次,怎么还这样不堪入目?

聂董说要召开年度峰会,各分公司的老总将云集总部;聂董说小雅要负责所有的会议记录;聂董还说了什么,白小雅就听而不闻了,桌面的脏污让她十分焦虑。聂董本来要说大事的,可突然厉声责问白小雅,仿佛不先处理这事,就没办法接着讲下去:“白小雅,你是这样给我擦桌子的?我就是怕别的桌子藏污纳垢,才特意弄张玻璃桌。这是我见过的最脏的桌子!总办就这么点卫生,你能不能用点心对待?散会后立即把它擦干净了。”

一桌子人全看向白小雅,白小牙雅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的红晕一直涨到耳根:“是,散会我就擦。”

让白小雅如坐针毡的会议终于结束了,白小雅留在会议室准备搞卫生,聂董刚出会议室又转回来,笑吟吟地嘱咐:“小雅,别忘了会议桌。”柔和的语气跟先前的厉声责问,有如冰火两重天。

干净的湿毛巾、废报纸、玻璃刷、玻璃水,能用的工具全用上了,爬在桌面上,钻进桌面下,白小雅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看着光洁了,阳光一照,还是不尽如人意。白小雅哀叹,就为总办有这么张难搞的玻璃桌,不能久留此地。

3、

很有几天聂董没来总办,听说飞去了福州新开的公司。白小雅一直绷着的神经,这才敢松松,聂董飞离北京,意味着白小雅又可以坐在前台,疏懒掉每天的一半时光。连王总监在值班日趁着没有外人,一改淑女范儿,走着舞步笑嘻嘻地跟白小雅说:“没人管喽。”

总办的工作午餐,都是后勤的小郭每天十二点送上来,到楼下时就电话通知前台。前台的总机十二点准时响起,白小雅也没看来电显示,条件反射地抓起电话就喊:“小郭同学,你想把俺们给饿死嘞,麻溜儿送上来。”白小雅没等对方开口,就哇哇了阵家乡话。小郭是她老乡,两人对话都嫌普通话拿捏,私下全溜家乡话。

电话里的声音有几分迷惑和不悦:“说什么呢?我找人事王总监,麻烦你转她的分机。”

白小雅意识到犯了前台大忌,通电话后不管对方是谁,都要说标准的套话:“您好,这是鸿福集团总办。”羊都亡尽了,也没必要补牢了,白小雅正正腔调:“请稍等,这就给您转。”下手麻利地转走电话,原以为这事就完了。

人事部敞开着玻璃门,分机竟开着免提,身材那么高的王总监,不敢坐,弯着腰接电话。白小雅才听了一句,就惊悚地把耳朵支了起来,刚才要她转电话的声音,这时正狂风骤雨地袭击王总监:“前台是公司的一个脸面,现在的前台简直就是一只乡下的笨小鸭,说话南来北往的,蓬松着头,眉眼都不修饰,年龄还偏大。当务之急,你要对她进行培训,让她机灵起来,先从普

通话培训她吧。”

王总临一迭声地说:“是是,聂董,我会按照您的指示办。”

白小雅的脑袋轰地一下:完了,又撞到聂董的枪口上了!

白小雅通红着脸,怔怔地盯着王总监走过来。王总监同情地说:“大概你也听到了聂董的电话。”白小雅点点头,王总监接着说,“总办的人还培训普通话,外人知道了一定会笑,我得执行聂董的任务,咱俩拍个工作照,我再把接电话时应该说的礼貌用语,列出几条,你没事就多练练。”

王总监把培训白小雅说普通话的工作照,发到集团高管的微信圈里。这下子各分公司的头头脑脑们,都知道总办的前台竟然不会说普通话了。这还不算,聂董隔三差五就往前台打电话,说是找这个长那个的,以前也没见她打来过,明摆着就给白小雅施加压力,逼白小雅尽快学好普通话。白小雅一见聂董的号,就会紧张得嗓子痉挛。王总监安慰她说:“聂董注重培养你,你要真的一无是处,在总办还能留到现在?”

总办的小职员在窃窃传言,说聂董回北京了,而且是由两个人搀扶着回来的。白小雅懵了:生龙活虎出去的呵,回来咋就这么不堪了?司机小黄证明说聂董只是有点腰椎管狭窄致使的腰疼,别无大碍,又说新公司问题一大堆,聂董近来压力较大。

白小雅不敢有丝毫大意,把总办清洁得一尘不染,随时恭候聂董大驾光临。这期间最受聂董器重的汪总,不时交待白小雅写些材料,如市场调查、规划报告等。白小雅初次写公文,难免不懂套路,财务经理和王总监,感念白小雅平时给她们做卫生,都乐意尽心指教,甚至在复杂的数字统计方面代笔。

意外总是层出不穷,那天白小雅上班后去喂鱼,差点吓傻:鱼缸内的照明灯灭了,缺氧、低温、水极混浊,九条血红鹦鹉平躺缸底,仅有两三条奄奄一息。昨天下班前停电预警灯就亮了,怎么就没有人明白?一条鱼七百元事小,这外号发财鱼的东西要是全死了,岂不预兆着集团霉运当头,加上聂董折腰而归,这比擦不干净会议桌严重十倍!白小雅报告王总监后,十万火急地打电话催鱼老板快送活鱼来。

买电、换水、换鱼,白小雅边帮鱼老板忙碌,边祈祷聂董千万别在这节骨眼上来。谢天谢地,水清鱼欢,看起来比往常更赏心悦目。

中午时,聂董穿着一身清爽的运动服,推着购物车腰直步轻地上来了,这个要强更要面子的女人,推着购物车是防止人前因腰疼露出佝偻相。聂董跟经理们在大鱼缸前,谈笑风生地赏了一回鱼,白小雅直庆幸鱼换得及时。

给聂董烧水沏茶时,白小雅没倒矿泉水就先烧壶,聂董一声不吭,也不看白小雅,直接把危险的空壶拎一边去了。白小雅体会到了什么是恨铁不成钢。办公室主任得知聂董中午要吃粥,殷勤熬出粥舀出一碗送进去。汪总过来,见锅里还有一碗粥,说他也来一碗。白小雅把粥全舀给汪总后,端着空锅去水房清洗。

洗锅回来,总办里硝烟弥漫,聂董在大发雷霆:“看看给我招些什么人,能不能找个机灵的!”

白小雅不知道哪儿惹火了聂董,刚上前就被聂董一把推开:“你离我远点!”

白小雅由最初的惶恐,变得倍觉委屈,以至心灰意冷,既然聂董要她离远点,她就远远地走开了。王总监手足无措地来找白小雅:“聂董发火你还不快去边上伺候着?”

白小雅执拗地说:“不去,她正烦我,我再凑上去,更招她烦。”

王总监没办法:“非常时候你也别撑她的眼,找点活儿慢慢干,熬过这窘局吧。”

快下班时,白小雅觉得想好了,她去找王总监:“我不能达到聂董的要求,你给我张离职单,我走人。”

王总监叹口气:“我真心疼你,聂董发脾气,肯定有原因,你先别急着离职。”

一句心疼话,让轻易不落泪的白小雅,再堵不住泪腺,无声地哭成了个泪人。王总监忙递过纸巾:“刚才聂董也表示后悔了,说她这段诸多不顺,压力大易发火,大家别介意。她是董事长,不好给你道歉,明白吗?”下面是一堆劝慰话。

白小雅心里异常酸疼,就一直哭,出了人事部还是哭,紧绷着嘴却堵不住眼泪。由于哭得眼睛通红,她不敢看同事,同事也不敢看她,没人再支使或麻烦她去干什么。她无声地哭了一个下午。

下班后聂董没走,白小雅也不能走,不知从哪天起,只要聂董在,她就得侍候着。王总监还笑谑白小雅是聂董的人,哪知白小雅伴虎的滋味。

留下加班的人开始吃外卖,财务经理见白小雅坐在前台不动,好心地要她去吃饭,白小雅赌气说不吃。聂董好像忘了骂过白小雅,远远地喊:“小雅,过来吃饭。”白小雅不敢说不吃:“我吃过了。”聂董像叹气又像无奈:“说你像受气的小媳妇吧,你的脾气又这么大。”

直到十点半白小雅才离开总办,晚上睡觉,又从梦中哭醒,怔忡半宿,不明白她如此努力,为什么还是狼狈不堪。北京虽好,怎如乡下安逸。

第二天白小雅打起

精神去上班,聂董五点就在总办处理事务了。白小雅进去给聂董倒茶水,坐在软椅上看手机的聂董忽然说:“知道昨天我为什么发火吗?我还没有喝粥,你就给我倒掉了。”

至此白小雅才明白聂董发火的原因:“剩下的粥汪总喝了,我洗的是空锅。”

聂董仿佛愣了一下神,微有懊意地继续看手机,什么也没有说,可再有事喊白小雅时,声音柔和得整个总办都以为笨小鸭是她的亲信了。

隔两天,聂董在家里一早就给白小雅打电话:“你过来帮我收拾一下,我要去福州。”

白小雅立即打的赶过去,顺路给聂董带去一份爱吃的煎饼果子,特意夹了辣根。聂董一开门就问:“给我带早餐没有?”白小雅心说:“我再笨也记得给你带早餐。”

说是收拾,其实聂董要白小雅给她腰上贴换膏药。吃过早餐,聂董见地上有煎饼屑,也不支使白小雅,佝偻着腰亲自打扫。帮聂董整理衣服时,白小雅大开眼界,那么多名牌衣物,都能占一个房间了。聂董分类,白小雅管叠整齐,由于腰疼,聂董干一会儿就要坐下休息喝些水。白小雅见她杯子空了:“我到楼下给您再倒一杯水吧。”再想不到聂董竟然说:“我怕麻烦你。”

平日在聂董家收拾东西,到饭点都是叫外卖,今儿聂董却要白小雅出去买回扁豆角,亲自动手爆炒了扁豆角,配上馒头片做为两人的午餐。整个总办有几人吃过聂董亲自动手的小灶?白小雅受宠却不若惊,也许潜意识里去意已决吧。

饭后接着收拾衣物,两人竟然说了许多话,从识人术到成材,聂董侃侃而谈。在翻到一件银白的貂皮坎肩时,聂董说:“朋友送我的,也就几千块钱吧,我一直没穿,给你了。”白小雅见上面的标价牌写着两万一,忙推辞:“您留着吧,给我也是糟蹋了它。”聂董不容多说:“回去记着拿上它。”

说是收拾东西,更像是聂董特意找白小雅去谈话。傍晚时,聂董开车要去美容院,说是顺路,其实拐了一个弯把白小雅送到住处。

很快年关就到了,白小雅的老公一直催她离职回家相夫教子。总办的人事部在安排春节值班人员,白小雅没看到自己的假日,去找王总监,说没假日她只好辞职。王总监尴尬地说:“这是聂董的意思,不准任何人请假和辞职,大概是针对你的。知道吗,你前段时间写的计划书是用于贷款的,要是请外面的人写得出十万元。咱们集团打算办份内刊,好通报各地分公司的情况,你是一个编辑的料呵……”

白小雅不辞而别了。聂董自有聂董的商业帝国,可在白小雅的骨子里,她是个自由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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