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念寥睁开眼时,只见红日染窗,摸摸身边,南楠已经走了。她看看凌乱的被褥,想想昨夜的情景,不由脸上洇浸出这么些年少见的胭脂红,那是娇羞不胜的胭脂红。她一直以为自己这些年,早已磨练得老皮厚脸不改颜色了。惭愧,昨夜和南楠极尽缠绵,至今犹觉四肢瘫软宿乏不消。
王念寥从床上爬起,拉开白色窗纱,打开窗扇,立时就有一股清爽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春风,从窗外徐徐吹进,将素净的白窗纱鼓鼓扬扬地吹拂起来。王念寥给这清爽的春风一吹,顿觉神清气爽心情格外地好。她依窗而立,有一瞬间觉得她就是某部言情大片中幸福的女主角。
带着少有的美好感觉,王念寥把自己修饰一番后就上街了,走不多远,在小吃一条街上随意找了个小摊坐下。像王念寥这种把写作当成生活的独身女作家,往往不习惯自做自吃,写作起来,她宁肯吃冷馒头喝白开水,也不愿花工夫下厨烹饪,况且她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评论界又对她十分看好,说她极有潜力,属于实力派。王念寥却觉得评论界这样往死里夸她,多少有点不怀好意。
王念寥前面有个中年男人,背对着她喝豆浆,头一低一低地俯向小桌子上的碗,他那件白色的羊毛衫上,很显眼地沾着几根长长的头发,一看就是女人的长发。王念寥不知怎地就联想到这个成熟的男人,昨晚和一个什么的女人厮混在一起。
王念寥吃过早点,付了钱,然后步行去大红屋。大红屋离王念寥的住处不远,王念寥觉得她这种不主动锻练身体的人,外出时最好以步代车。
大红屋是这个城市以聚集文化人闻名的大酒店,大客厅和小雅室里,都挂着名人字画及祝贺开业的匾牌,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无声地向每一位顾客宣传着老板的交际能力和修养。老板姓周,原是文化人,后来弃文从商,总难泯灭文人本性,又喜张扬,凡是在大红屋组织的文化活动,比如知名刊物开笔会,名人雅集,作家住宿,他一律给以最优惠的待遇。
王念寥到大红屋是应一位晚报编辑的约请,约定时间是十点半,她看墙上的挂钟才十点,就要了一杯高浓度不加糖的咖啡,一边慢慢喝着,一边在心里温磬着她和南楠昨天的意外想见,借以打发等人的无聊时间。
王念寥和南楠是在大学时谈的恋爱,大学快毕业时,两人从学校的集体宿舍搬出,在校外租房同居了,毕业后,因为工作在不同的城市,两人分了手,也许还有别的一些杂七杂八的原因,反正不仅仅是因为两地工作。这样音信隔绝了六年后,王念寥再怎么也想不到昨天下午,南楠天上掉下来般出现在她面前。那时王念寥在家里聚精会神地敲小说,双手在键盘上翻飞如蝶,脸上因为毛细血管充盈了鲜血而显得红扑扑的。王念寥写作时往往伴有身体反应,因情节不同而有不同的反应,时而双眼神采奕奕,时而紧咬下唇,时而加大敲击键盘的力度。王念廖很讨厌有人在她写作时来访。门铃响了好一会儿,她才不情愿地起身去开门,当门外微笑着的南楠完全进入她的视线时,她的心一下狂跳起来,潮湿的双眼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久违了的人。南楠很自然的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王念寥正要
投身入怀时,脑子里一个闪念,让她竭力克制住了那个不知在小说中描写了多少次的相拥而泣的冲动。南楠微笑说“看见我意外吧。”王念寥稳住情绪,看看南楠的身后:“就你自己?”南楠故意说:“还有一个。”王仿寥紧张了:“谁?”南楠指指身后:“影子。”接着向门内张望,“你这样拦着门不让我进去,不方便招待我?”王念寥这才回过神,一把将南楠拉进去,随手关上门,咬着下唇似哭似笑地说:“我是孤家寡人,关起门来自成一统。”……
王念寥慢慢呷着咖啡,脸上微微洇出的胭脂红,让她这种三十岁的女人,自有一股特殊的成熟魅力。旁边有一个年轻的男子,从王念寥走进大红屋的那一刻,就开始注意她了,他用眼角的余光时时看向王念寥。周老板和王念寥熟,这时过来说话,他白面长身,西装笔挺头发油亮,一副儒商的模样,坐到王念寥的对面:“大作家,有段时间不来我这儿了。”王念寥已把那杯咖啡喝露了底:“不是有人约我,我还真没有时间来坐会儿。”周老板看看左右:“人还没来?”王念寥说:“我来得早了点。”周老板殷切地说:“那么,再来一杯咖啡?”王念寥不置可否。周老板叫人送上一杯咖啡,还要接着和王念寥聊,那边有人找他,就走了。
王念寥旁边的年轻男子看周老板走了,下了决心似地走过来:“您是王念寥老师?”王念寥看不认识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年轻男子的脸色因为心情激动而显得红润润的,是那种细皮嫩肉的红润,因了年轻而显得格外好看。王念寥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年轻男子有点紧张地说:“我叫鲁小艺,师院文学系的三年级学生。我很喜欢您写的小说,希望您能给我签个名。”他边说边从包中拿出一杆圆珠笔和一个笔记本,轻轻地放到了王念寥面前的桌子上。他这种小心翼翼的动作,让王念寥生出几分好感,正签着名,那位约她的老编辑来了,口里一迭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久等了。”王念寥把笔和本子推还给鲁小艺时,由于只顾和老编辑客气:“没关系,是我来早了点。”没注意碰了鲁小艺的手,她倒没觉得什么,鲁小艺却触电般缩回了手,以致于本子和笔都掉在了地上。王念寥和老编辑一齐看向鲁小艺,鲁小艺的脸红到了耳根,他弯腰从地上捡起笔和本子,向王念寥羞涩地笑笑,说了声你们谈就走了。有一瞬,王念寥觉得鲁小艺的神情酷似六年前初和她谈恋爱的南楠。老编辑随口问了句:“他是谁?”王念寥说:“一个文学青年。”
老编辑是向王念寥约稿的,他想让王念寥在他编辑的晚报文艺版面上开个专栏,栏目叫做“世说新语”,每周两篇文章。王念寥先是推辞,说她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出版社催得紧,她无暇他顾。老编辑很诚恳,说每篇不过一两千字,甚至几百字,对她来说不过小菜一碟,她闭目养神的工夫就能写出来,在这个城市,晚报拥有十万读者,并不是哪个作家想在上面开专栏就能开的。王念寥不想得罪老编辑,况且晚报的十万读者,对她也是个不小的法码,作家都希望读者越多越好,王念寥也不例外。老编辑对王念寥最后的许诺是稿酬从优,千字百元。
从大红屋出来,天已过午,王念寥回家又敲了两个小时的稿子,总觉心猿意马的,南楠在她心里纠缠着,让她无法安心。下午四点钟,她突然想起要好好准备一顿晚饭,就关了电脑出去买菜。在菜市场采购了许多东西:脆灵灵的小黄瓜、青郁郁的小油菜、白生生的豆芽、被五花大绑的大闸蟹、挥舞着大钳还想捍卫地盘的小龙虾,等等等等,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在一个乡下人那儿,买下了一只据说有五年鸡龄的老乌鸡。她把这些死的活的,好不容易搬运到四楼她的家,只觉手臂都要累掉了。稍作休息,她要做家庭煮妇的心情,还在无限热情地高涨着。打开音响,选播刀郎的《情人》:“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你那火火的唇,让我在午夜无尽的消魂……”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王念寥以为是南楠打回来的,拿起电话开口就问:“你几点回来?”电话里传来的竟是几百里外妈妈的声音:“念寥,妈准备明天去照顾你几天,你上次说为了赶稿子吃不好睡不好,妈不放心。你刚才问谁几点回去?”王念寥真想打自己一个嘴巴:“妈,我在问一个女同学。”电话那头就喋喋不休起来:“你一个独身女孩子,交朋友可得千万小心点,别让人骗了。”王念寥笑着说:“妈,你放心,我智商高,不会上当受骗的。我已赶完了稿子,有时间照顾自己了。”王念寥的妈很固执:“妈很长时间没看到你了,明天我就过去。”王念寥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你可千万别来!”王念寥的妈愣了一下,试探着问:“有什么不方便我去的?”王念寥很后悔刚才的话,只能厚了脸撒娇说:“妈想哪去了?明天我要去南方开一个笔会,一去十多天,你要是大老远的来了,岂不白跑一趟。一开完笔会,我就回去看你好不好?”这时,厨房里散发出了焦糊味,王念寥慌了,“妈,快挂了电话吧,菜都烧糊了。”王念寥的妈比王念寥更着急:“快看看去,别着了火。”
王念寥边看时间边准备菜,她要赶在南楠回家前烧好所有的菜,
等他一回家,就变魔术般一样样端出来,然后看着他吃,并且捡好的挟给他。王念寥给自己的想像鼓舞着幸福着,六年来她几乎忘了自己是个女人,整日想着怎样挤进那些一流作家的行列,自己吃饭都懒得做,更不要说用一腔柔情烧一桌子力所能及的菜给别人吃了。
六点钟时,南楠回来了,这是一个完全成熟的男人,身材高大眉眼俊朗,有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世规则,别人轻易影响不了他。他一进门就脱下米黄色的风衣,不经意间流露出男主人才有的心安理得。王念寥真像一个贤妻似的,一边嘱咐南楠洗手准备吃饭,一边卖弄厨艺地向外络绎不绝地端菜。饭菜上齐,看上去满满一桌子美味佳肴,红红绿绿的挺招人眼馋。南楠在桌子边坐下,笑问:“请哪位贵客?搞这么隆重。”王念寥挨着南楠坐下,柔声说:“六年来,我就盼着这样的重逢,如今天遂人愿,你说我能不庆祝一下吗?”南楠深觉感动:“我这次出差,偶然遇到我们大学时的一个老同学,向他打听你的情况,才知道你住在这儿,只是没想到你还是独身,你为什么就不”王念寥挟一筷子菜堵住他的嘴:“我们昨晚不是说好互不探问个人隐私吗,你有老婆,我不反对,也没兴趣过问,因为我觉得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现在的感受。你来了,住在我这儿,我把自己给你,我心甘情愿,和旁人无关。”南楠嚼着口里的菜,皱了皱眉头说:“作家,这菜你尝过没有?”王念寥反问:“怎么了?我觉得不错啊。”南楠将桌子上的菜逐一尝了一遍,毫不客气地说:“你的厨艺差极了,真不知道这些年你是怎样填饱自己肚子的。”王念寥顿觉委屈:“你以为随便什么人我都会烧菜给他吃,既然这些菜入不了尊口,我一个吃好了。”说着脸子就耷拉下来了。南楠看她不高兴,自觉失言,将脸凑过去说:“都怪这张嘴胡说八道,你打几下出气吧。”王念寥扑哧一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妈打电话说明天来我这儿住几天。”南楠立时紧张了:“你妈来了我怎么办?”王念寥故意说:“你走,让我妈住这儿呀。”南楠急了:“你不会让你妈等我走了再来?”王念寥点一下南楠的额头,笑说:“看把你急的,我已经挡了我妈的大架,说我明天去南方开笔会,这阵子不在家。”
吃过晚饭,收拾妥当,两人说好,王念寥去敲两个钟点的稿子,南楠在卧室里看书。王念寥才敲了半个钟点的稿子,南楠就耐不住了,看不进书又睡不着觉,一会儿喊:“念寥。”王念寥应他:“等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南楠又喊:“念寥。”王念寥不应他,他就隔一会儿喊上一声,喊魂似的,喊得王念寥心神不定,几次敲错字,末了叹口气关掉机:“冤家,我的魂都要给你喊没了,到期交不出稿子,你去替我挨骂。”
王念寥的写作进度因为南楠的干扰而有所延缓,为了赶稿子,她早上四点就要起床,南楠犹自抱着她不放,嘴里含混说:“干嘛那么辛苦,要是缺钱,我给你。”王念寥挣脱他:“这和钱是两码事,我不能因为自己交不出稿子,就拖了出版社出丛书的后腿。”王念寥起床后也没洗漱,从卫生间出来就进书房敲稿子去了。
六点钟时,南楠起来准备早饭,他动作娴熟地煎蛋煮奶,轻手轻脚地在厨房里忙碌。六点半时,他喊王念寥出来吃早饭。王念寥看着做好的早饭,心里一阵温热,恍惚觉得她就是这个男人的娇妻,由衷地说:“谢谢。”南楠耸耸肩:“谢什么,这早饭又不是只做给你一个吃的。”王念寥突然想问问他是不是经常给妻子做早饭,一想到南楠的妻子,王念寥虽然对她一无所知,心里仍不免浮上些妒忌,对自己和南楠眼下的亲密关系很觉茫然。
吃过早饭,南楠出去忙他的业务了,王念寥继续敲他的稿子。电话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先是一个文友说心里忽然觉得难受,想找她聊聊;接着是一个同学找她帮孩子入小学;再一个是大红屋的周老板,说穆老要来这个城市,点名要见见她。等等,王念寥不胜其烦,索性拔了电话线。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王念寥只作听不见,以为来人过一会就走了。门铃固执而又小心地响着,听起来很有耐心。王念寥心中不觉滋生出怒气,觉得这些随便占用她时间的人真是无耻。等门铃声再次响起时,王念寥冲过去一下拉开门,冷冷地看着门外的陌生人。陌生人是个保险促销员,当他拿出保险资料,正要谦逊而又滔滔不绝地宣传时,王念寥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了:“我什么保险也不买,请不要浪费我宝贵的时间!”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王念寥坐在电脑前还不到五分钟,心思还没完全回到小说里,门铃声又响了,王念寥这次真的给激怒了,她又冲过去猛地拉开门,向着门外就是一通大嚷:“你这人烦不烦,我说不买就不买,你再不走,我就打110了!”王念寥以为仍是那个惹人烦的保险促销员,可看到对方几乎被她吓倒的样子,竟是上次在大红屋让她签名的鲁小艺。鲁小艺惊诧地瞠视着王念寥,被突然加到他身上的责骂吓坏了,脸都红到了脖子,仓惶不知所措地说:“王老师,对不起,打扰您了。”鲁小艺边说边向后缩着身子,准备随时离开。王念寥不好意思起来,但怒火一时
无法消尽,就想找个人听听她的烦恼:“你别介意,我不是对你发火的,刚才有个保险促销员在这纠缠不清,你说这号人烦不烦,你越不想要的东西,他越想强加给你。还有一些人,你想静下心来做些事,他偏跑来有事没事消遣你,唯恐你寂寞似的。”鲁小艺尴尬地听着王念寥这些没头没脑的牢骚,针对他似的,走不是留也不是,况且王念寥站在门口一副不让他进去的样子。王念寥终于发现了鲁小艺的尴尬:“你找我有事?”鲁小艺连忙从一直抱在怀里的包内拿出一本书:“这是您写的书,我特意买了本,想请您在这上面签名。”王念寥有些感动:“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的?”鲁小艺说:“我是通过大红屋的周老板知道的,请原谅我的冒昧。”王念寥依然没有请鲁小艺进去坐坐的意思:“你稍等,我去拿笔。”王念寥从不喜欢陌生男子进入她的房间。
打发走了鲁小艺,王念寥继续敲稿子,可老觉心浮气躁文笔枯涩,午饭时只吃了两根火腿肠,喝了一杯白开水,下午接着敲稿子,还是进不入佳境,敲出来的字也是死模死样的,不知所云。
傍晚,南楠回来得早了点,王念寥还没有准备晚饭,南楠下厨很快弄出了一桌子饭菜。王念寥半真半假地说:“不好意思,又要你做饭。”南楠也半真半假地说:“谁要是娶了你做老婆,侥幸不饿死,也会瘦成干柴棒。现在流行成功的男人不取成功的女人,担心自己在家的舒服程度下降。”王念寥敏感地说:“所以你不娶我这种独立特行又往往把琐事弄成一团糟的人?”这时,南楠的手机响了,王念寥戏说,“是你老婆打来要你束紧裤腰带的吧?”南楠看看来电显示,无奈地说:“还真是。”他神色坦然地跟妻子通起话来,“我一切都好,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住在宾馆里,这里条件不错,正在陪一个客人吃饭。”……王念寥看着南楠,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个词:恬不知耻。她一边听南楠和妻子通话,一边装作不介意的样子吃饭,她的胃里没吃什么东西却满满的,有一瞬,她感到南楠极其陌生。等南楠放下手机,王念寥突然说:“你以为你是谁?”南楠一怔:“怎么了?”王念寥什么也没往下说,站起身去书房敲稿子去了。南楠有所明白,可没有跟过去说好话。那个晚上,王念寥敲稿子一直敲到凌晨三点多钟。
周老板再次给王念寥打来电话,说穆老来了,今天上午十二点在大红屋吃饭,一再说要见见她。
王念寥对着镜子梳理披肩长发时,发现额头上有了许多细细的皱纹,发间还藏着几根白发,由于经常熬夜,两眼有点肿胀,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她不由叹口气:“老了。”不觉就有点点悲凉,是那种花儿还没盛开就凋谢的悲凉。南楠倒是越发显得年轻了,不仅四射着成熟男人的魅力,而且事业蒸蒸日上,难怪别人说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想到南楠,就想到南楠的老婆,王念寥无端地觉得那个女人,一定比自己年轻漂亮。
王念寥来到大红屋时,穆老还没光临,周老板说很快就来了,耐心等一会儿。王念寥就坐在一张餐桌边上等,她漫不经心地看着四周吃饭的人,很觉得无聊。忽然,她看见鲁小艺从外面走进来,不知怎地就产生了一种要他过来坐坐的念头:“鲁小艺,这边来。”鲁小艺循声看来,见是王念寥叫他,先是一脸疑惑,接下来就变成了惊喜,走过来说:“王老师叫我?”王念寥示意他坐下:“你知道穆天星是谁吗?”鲁小艺说:“知道,中国最有名气的作家。”王念寥笑笑:“对,中国最有名气的作家,屡被诺贝尔奖提名屡不中的那位。今天他要来这儿,你想不想见见?”鲁小艺不相信地看着王念寥:“我有这机会吗?”王念寥说:“你只要跟着我就能见到他。”鲁小艺还是有点不相信:“你不是心血来潮吧?”王念寥似笑非笑地说:“还真是心血来潮。”鲁小艺怔住了,这时周老板跑来说:“穆老来了。”就见一行人走了进来,中间是一个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人,左右是市宣传部的部长和文联的正副主席及本市的几个知名作家。王念寥从座上站起来,鲁小艺忙跟着谦恭地站到王念寥稍后的地方。王念寥微笑迎上去,才要说一些欢迎话,老作家一眼看到她,径直走过来拥抱她,嚷着说:“王念寥,很久没见了。”王念寥也抱了抱老作家,在众目睽睽之下,脸上不由泛上点潮红:“穆老肯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是我们的荣幸。”老作家哈哈大笑,携了王念寥的手,在周老板的导引下进入雅室,余人尾随跟进。鲁小艺看看除了王念寥谁也不认识,进了雅室又没人招呼他,只得尴尬地站在门边傻笑,看大伙儿寒暄做官面文章,后来觉得大没意思,就悄悄退出了雅室。
在周老板的安排下,大伙儿纷纷入座。王念寥坐在老作家的身边,忽然想起鲁小艺,左右看不见,遂走出雅室找,恰恰看见鲁小艺正要走出大红屋,赶着喊住他:“鲁小艺,你去哪里?”鲁小艺站住说:“那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王念寥也不管鲁小艺愿意不愿意,只管拉了他往回走:“既来之则安之,当逃兵可没出息。”
当王念寥拉着腼腆的鲁小艺走进雅室时,在座的人都不解地看着他们,老作家指着鲁小艺首先
发问:“这是哪位?”王念寥让鲁小艺在她身边坐下,笑着跟老作家说:“我的一个小朋友。”老作家来了兴致:“怕是文坛上的一匹黑马吧,都写过哪些文章,说来听听。”鲁小艺满脸通红地说:“我不会写文章。”老作家不相信:“能得到念寥青睐的,哪能不会写文章,奖掖后进是我辈责任,年轻人不要谦逊。”鲁小艺求援地看着王念寥,希望王念寥给他解围。王念寥给老作家倒上一杯茶:“穆老,您就别难为人家孩子了,他不过一个文学小青年,因为仰慕您的大名,我就带了他来。”
服务小姐送上菜谱,宣传部长请老作家先点菜,老作家点了一个“四川水煮白肉”后,又将菜谱递给宣传部长,宣传部长捡那昂贵的菜点了一个,随后把菜谱传给了文联主席。菜谱传到王念寥手里时,她看看鲁小艺,将菜谱放到他手里。鲁小艺拿着菜谱像拿着一块烫山芋,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一桌子人都看着他。王念寥轻声说:“你随便点一个。”鲁小艺红着脸点了一个便宜的“麻婆豆腐”。
酒菜上齐,席面上顿时热闹起来,众人杯盏交错笑语喧哗。老作家颇有酒量,别人敬他的酒都喝了不算,还替王念寥接了两杯,直喝得红光满面妙语连珠,连荤笑话都出来了。只有鲁小艺默然坐着,没人理他,老作家大概念他是仰慕自己才来的,就给他倒了杯酒:“小朋友,喝。”鲁小艺感激地说:“谢谢穆老。”端起一饮而尽,却呛得连声咳嗽。老作家又给他倒一杯:“不错,再来一杯。”鲁小艺面有难色,端起才要喝,旁边王念寥笑着从鲁小艺手里接过酒杯:“穆老,他是我带来的,你灌醉了他,我就麻烦了,这杯,我替他喝了吧。”说完,两指轻拈酒杯,一啜而尽,神态娇人,鲁小艺不觉看得眼呆。对面的宣传部长站起来,隔桌递过来一杯酒:“我的也得喝。”王念寥接过来笑道:“部长大人的酒怎敢不喝。”又是一啜而尽。又有文联的正主席敬酒,王念寥一反常态地来者不拒。
酒至半酣,周老板带着两个服务小姐来献菜,小姐将几盘精致的小菜放到桌子上后,周老板向着大伙儿说:“这几样小菜是我奉送大家的,穆老能来我这儿,我深感荣幸,大红屋也会因为接待过穆老而身价倍增。”王念寥向老作家耳语:“穆老,这个周老板可有一副绝好的嗓子,最擅长京剧的梅派,您不想听听?”老作家顿时有了兴趣,不等周老板说完就打断他的话:“我先谢谢周老板的高情厚意,听说周老板绝好一副嗓子,我这次来到这儿,如果能听周老板唱一段,也不虚此行了。”周老板向着老作家满脸堆笑:“只怕咶嘈了穆老清听。”大胖子宣传部长说:“老周,穆老想听你唱,你扭捏什么,再说你好歹也不负盛名。”其他的人跟着哄请,周老板就不再推辞了,况且他也想露一嗓子,名人聚饮,此举最易成为佳话。小姐打开雅室一角的音响设备。周老板请老作家点唱。王念寥说:“穆老,周老板的《贵妃醉酒》唱得最好。”老作家说:“那就请周老板唱一段《贵妃醉酒》吧。”小姐选出《贵妃醉酒》的伴唱碟,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风冠霞披雍容华贵手执纨扇的杨贵妃。音乐响起,悠扬动听的京胡很快让周老板进入了角色,只见他轻掠鬓角巧翘兰花指,慢启双唇韵味无穷地唱道:“一碾冰轮出海岛,”只此一句,满座叫好,真真的罄声玉音袅袅绕绕。
鲁小艺听得入神,王念寥凑近耳边问他:“感觉如何?”鲁小艺老实说:“再想不到周老板唱得这样好听。”王念寥近谑地小声说:“他像不像人精?”鲁小艺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后来脑子里灵光一闪,也低声向王念寥说:“我觉得你们搞艺术的人都是人精。”王念寥笑笑:“你悟性不错,早晚也会成人精。”一旁的老作家见两人交头接耳,忍不住问:“说什么呢?”王念寥凑到老作家耳边说:“说周老板是人精。”老作家仔细看看白面粉腮双眼微饧正唱得投入的周老板,忍不住笑说:“你这么一说,我看还真的有点妖 。”
酒席散后,送走老作家。王念寥喝得真的多了,鲁小艺送她回家,由于大红屋离王念寥的住处不远,两人步行回去。走着走着,王念寥头重脚轻步子不稳了,鲁小艺只得半拥半架着她走,并好心地劝她:“酒喝多了会伤身子,你是名人,这样的聚饮一定很多,以后可要少喝点。”王念寥苦笑:“你以为我经常这样?我心里难受,非常非常难受。”鲁小艺小心地说:“能不能向我说说,这样也许你心里会好受点。”王念寥扬手摸了摸鲁小艺的头:“你还是个孩子,哪懂感情的事。”她这话很让鲁小艺觉得伤了自尊,所以有一阵子鲁小艺一言不发。王念寥忽然唱起歌来,还挥动着手臂:“自古多情总被无情伤……”
快走到王念寥的住处时,王念寥猛地推开鲁小艺,弯腰呕吐起来,一股难闻的气味立时散发出来。鲁小艺看她吐得难受,忙给她捶背,没想到她扭头向鲁小艺吼:“走开,离我越远越好。”鲁小艺愣住了,委屈自己好心没好报。鲁小艺不知道王念寥此时宁愿男人看她光身也不愿看她呕吐。
鲁小艺最后还是把王念寥送到了家。王念寥一进门就脱了那件沾了秽物的外衣,还要接着脱吊带内衣,忽然看到
鲁小艺站在门口看她,就住了手,笑问:“弟弟,你今年多大了?”鲁小艺刷地红了脸,忙将脸扭向门外说:“二十一岁。”王念寥羡慕地叹口气:“我做你姐姐都显老了,年轻真好。”
南楠三岁的小女儿因病住进了医院,南楠接到妻子的电话后,忧心如焚,立即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王念寥在一旁看着南楠手忙脚乱的样子,觉得这一幕在她今后的记忆中一定很滑稽,她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样看着南楠,忍不住问:“你很喜欢你的女儿?”南楠头也不抬地说:“每当我出差回家,她第一个扑进我怀里,用她温热的小手抱我脖子,用她那小孩子特有香味的小脸贴我,我向来把她当心肝宝贝。”王念寥羡慕地说:“有个小孩子真好。”南楠抬起头看她,笑笑地说:“我们也要一个吧。”王念寥竟觉得南楠这话有点不知廉耻,也笑笑地说:“我还真想要一个。”她把话说了一半,后一半她在心里说,“但不是和你。”
南楠坐的是上午九点的火车,王念寥没有去送他,当南楠出门时,王念寥提醒他:“想想,还有什么东西忘在我这儿没有?”南楠感到这话怪怪的,也没有深想别的,他只想快点见到女儿。
火车进站开始检票时,王念寥突然出现在候车室里,她找着南楠,将一个手提袋交给他。南楠向手提袋里看看,见是他的一件衬衣,遂笑了说:“这东西又不重要,放在你那儿,下次我来时再穿,你是想送送我吧?”王念寥一点也笑不出来,咬着下唇看了南楠一会儿,说:“是你的东西都带走吧,我要搬家了,你下次来时会找不到我的。”说完扭头就走。南楠喊她:“念寥,等我下次来时向你解释。”王念寥心里说:“我和你没有下一次了。”她走得更快了,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王念寥回到家后,只觉心力交瘁,委屈得想大哭一场,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妈妈,一想到妈妈,她马上抓起电话打过去,带着哭腔说:“妈妈,你怎么还不来看我?”王念寥的妈妈吓了一跳:“你不是去开笔会了吗?又怎么了?慢慢说,妈听着。”王念寥平稳一下情绪:“妈,我病了,没去开笔会,没人照顾我,一个人好可怜啊。”王念寥的妈妈焦急地一迭声地说:“你先去看医生,妈明天就去,明天一早就去。”
晚上,南楠打来电话,王念寥接了默默地听着。南楠的声音显得很急切:“念寥,你怎么不说话,我知道伤了你的自尊心,我向你赔不是。”王念寥幽幽地说:“我哪还有自尊可伤。”南楠更惶急了:“总之,你得原谅我,你不原凉我,我就活得没意思了。”王念寥不想再和他纠缠不清下去:“孩子没事吧?”“没事,是她妈大惊小怪的,孩子一看到我高兴得不行,完全不像生病的样子。”南楠一说到他女儿,话就不由多了。王念寥更听得心灰意冷,懒懒地说:“没事就挂了吧,我还得赶稿子。”
王念寥刚挂断电话,南楠又打了来,王念寥看来电显示上仍是南楠的号码,就没接,由它响着。电话固执地响个不停,王念寥心里生出一些厌烦,伸手拔下了电话线,电话顿时哑了。
王念寥呆呆地坐着,恍惚觉得做了一场春梦。
王念寥终于写完了那本书,她把那本书命名为《春梦无痕》。毫无疑问,那本书中揉进了她在现实生活中无法言说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