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死纠缠

19 / 21 章 · 3,713

白苇认识羽小冰的过程丝毫不浪漫,大学一年级新生入学,从乡下来的白苇对学校里的一切都觉得新鲜,一个人从教学楼转到操场,再从操场转到图书馆,他漫无目标地看着走着,最后就遇上了羽小冰。羽小冰手里提着个大包包,穿着牛仔套裙,柔顺的长发很随意地束在脑后,一看就知道也是刚入学的新生。今天是新生报到的最后一天,羽小冰看到迎面过来的白苇,很有礼貌地向白苇问路:“你好,请问到教务处怎么走?”她一口极纯正的普通话,让乡音很浓的白苇无端觉得有点自卑,他矫舌拿腔地告诉了羽小冰,羽小冰谢过他走了好一会了,他还在为自己那走腔跑调的普通话羞惭。

等到新生上课,白苇发现向他问路的羽小冰竟然和他是同班,而且就坐在他的前排。羽小冰品学兼优,尤其是她身上透着的那种在高贵环境中养成的优雅气质,把班上绝大多数同学比得相形见拙,她不仅被班里的男生评为班花,甚至还有男生说校花也非她莫属。大学里的普通话要求很严格,白苇听前排的羽小冰把普通话说得那么好,心生羡慕,用心练习,很快也能用普通话谈吐自如了。白苇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只有坚持不懈才有希望达到目标,考上大学就是他最好的一个成功例子。

羽小冰坐在白苇的正前排,这给了白苇很多欣赏她的机会,在白苇的眼里,羽小冰无论怎样都是优雅的。他几乎没有和羽小冰交谈过,他不知道怎样去和她交谈,他不会油嘴滑舌,他在班里只是个木讷而且相貌和成绩都平庸的男生,平庸让他有点自卑。他慢慢知道了羽小冰的一些情况,那都是他刻意打听出来的:羽小冰出生在这个大城市,父母都是省级干部,如此优越的背景,连校长都对她另眼相看。

一个星期天,班上一些同学商议去登乐阳山,其中就有羽小冰,白苇在他们出发时才临时决定参加。乐阳山是座风景山,出城五里就到。出发时天是微阴的,大伙儿还说:“这天恰恰好,给我们遮了老阳儿。”到了乐阳山,大伙儿兴致高涨起来,说一定爬到山顶。

乐阳山高八百多米,虽然不是太高,但有的路段很陡峭。山脚处遍是松树,大伙儿找到登山路径,一哄而上,开始还互相招呼着,爬到半山腰,有累的停下歇脚的,那些体力好的继续奋力上爬,人也就稀稀拉拉甩开了距离。羽小冰落在后面,她看着跟不上前面的同学了,干脆坐在石阶上歇着。白苇故意落在羽小冰的后面,一个四肢强壮的大男孩落在最后,给羽小冰的印象是挺窝囊的。羽小冰看白苇慢吞吞上来,就笑着说:“白苇,只顾看沿路的风景了?”白苇红了一下脸,看看越发阴下来的天空:“快下雨了,我可不想被淋在山顶。”好像应着白苇的话,天上果真大滴大滴坠下雨点来。羽小冰忙站起:“你早知道会下雨,就不该上来了,我们

快下去吧,这半山腰没地儿给我们遮雨。”说着向山上望望,“上去的还好,那儿有个亭子给他们躲进去。”雨点越来越密集,噼噼啪啪的,砸在石头上就是一个个大湿印。羽小冰双手捂着头和白苇转身下山,白苇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羽小冰披在身上:“别凉着感冒了。”羽小冰看看只穿了一件黑色秋衣的白苇,把外衣推还给白苇:“你就不怕自己受凉感冒了?”白苇再次把外衣给羽小冰披在身上:“我身体好,从小很少生病,别推让了,我们快下去吧。”羽小冰只好披了他的外衣。两个人才走了一小段路程,由于石阶上有青苔,雨后滑腻,羽小冰一不小心滑了一脚,要不是白苇在旁边伸手拉住,弄不好这一脚会让羽小冰一直滚下山去,事后想想都怕。就这一跌,让羽小冰崴了左脚,还硌伤了右腿,走路疼得直咧嘴,还跟白苇笑着说:“这下好了,上来时是爬上来的,下去时差点没滚着下去。”羽小冰一边笑一边疼得直吸凉气。白苇看了很觉心疼,扶着她一步一挪地下着台阶,走着走着,白苇在羽小冰的前面蹲下身去:“我背你下山。”羽小冰忙说:“不要啊,我不想带累得你也滚下山去。”白苇固执地说:“爬到我背上,我背你下山。我是山里孩子出身,自小在山里疯跑,不会有事的。”羽小冰看雨越下越大,自己这么一步一蹭也不是办法,就爬到了白苇的背上。白苇的步子确实很扎实,如履平地,让她感到很安全,她想到上山时的情景,不解地问白苇:“那你怎么上来时反落在最后,真的看风景?”白苇又红了脸,将羽小冰的身子向上托托:“真看风景,一路欣赏着就落在后面了。”心里却说,“我在后面看你呢。”羽小冰叹口气说:“也没什么风景好看的,真后悔来这么一趟。”两人一路说着下了山,到了山脚的亭子里,都淋得落汤鸡似的,白苇更是雨水汗水交织了一脸,几乎累爬了。羽小冰感动地说:“谢谢你背我下山。”白苇希望她还能说些别的,她却什么也没说。

回到学校后,白苇很期望经过这件事能让他和羽小冰的关系密切起来,羽小冰以前对他客气到只会点头,现在主动和他说话打招呼了,但也仅限于此。白苇本来就是木讷的人,羽小冰又过于优秀,他既不善于也不敢表达对羽小冰的爱慕。在大学四年里,不知是羽小冰故意回避了给他表达感情的机会,还是他自觉不配,反正在四年里竟没有一次机会让他明明白白表达出对羽小冰的爱慕。在大三时,他眼睁睁地看羽小冰和别的男生谈恋爱,看他们出双入对勾肩搭背地风花雪月,只能心里隐隐作疼。

仿佛眨眼的工夫,白苇他们就毕业了,在大多数同学毕业即失业的情况下,白苇跟着他们跑人才市场,到处递学历发邮件,谋一份工作并不时跳槽,无根无基地漂在这个城市不舍离去,成了真正的“贫二代”,拿着低微的工资,还不时遭人白眼。和白苇他们相反,羽小冰凭借着她雄宏的家庭背景,一毕业就到政府部门工作了。

白苇快有一年没见到羽小冰了,他虽然有羽小冰的手机号,却从没打过,他想自己这么落魄会让羽小冰看不起的,等混好了再联系吧,他暗自激励自己说:“为了羽小冰,一定要努力啊。”

那天,白苇刚从路车上下来,站牌下一个人就冲他叫起来:“白苇,白苇。”白苇扭头一看,竟是羽小冰,羽小冰兴奋得捡到个大元宝似的向他挥手大叫着。白苇傻傻地站着,羽小冰跑过来说:“白苇,真是你啊。”站牌下等车的人都上了路车,白苇指指路车:“再不上就开走了。”羽小冰说:“让它开走吧,我们找个地儿好好聊一聊。”

两人进了一家餐馆,因为是午饭时间,要了饮料点了几样菜。羽小冰比以前更优雅了,是那种成熟的优雅,她笑着问白苇:“快有一年没见你了,在哪儿高就?”白苇惭愧地说:“到处给人打工,漂着呢。”羽小冰善解人意地立即换了话题:“我可一直记着大一时你背我下山的事。”说起学校的事,两人就有了共同语言,说着吃着,不觉就过了两个小时,羽小冰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说:“当差不自由,我还得上班。”白苇站起要去结账,羽小冰一把拉住他的手说:“这次我请客。”白苇说:“哪能让你请客。”羽小冰将他的手拉得更紧了:“为什么我就不能请客,你别死要面子了。”羽小冰的手修长温软,白苇给这手拉着,觉得心都要化了。羽小冰付了钱后,和白苇走出餐馆,两人站在附近的十字路口等路过车,等了一会儿,路车还没来,白苇看跟人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跟羽小冰说:“我要去的地方离这儿不远,过了这个十字路口就是,我先走一步。”羽小冰叮嘱他说:“那你注意点。”

白苇的手经过羽小冰的拉握后,留有淡淡的香味,这香味让白苇有些恍惚,他一边横过马路一边忍不住将手放在鼻子下闻着,就在这时,一辆急驰而来的汽车毫无预兆地将他撞飞起来,在他还有最后一丝意识时,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羽小冰那惊慌惨厉的大叫:“白苇,白苇。。。。。。”

羽小冰再想不到白苇在她的眼皮子下出了车祸,那血淋淋的车祸现场,很让她受刺激,有好多天她不能安心上班。在政府部门,羽小冰有自己的一间办公室,那天羽

小冰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抬头竟看见靠墙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坐着白苇,仍是那天在餐馆看到他的样子,羽小冰吓得头发都要坚起来了:“你,你。。。。。。”白苇流露出他惯有的羞怯和木讷:“我不知道自己该上哪儿去,就身不由己地跟了你来。”羽小冰觉得自己都要瘫在椅子里了:“你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吗?只要我能帮你的,一定竭尽全力。”白苇摇头:“没有,你工作,我不打搅了。”白苇从沙发上站起走了出去。羽小冰看着明光光的外面,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

第二天,羽小冰看到那个沙发上又坐着白苇,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羽小冰的头皮又炸了:“怎么又来了?”白苇期期艾艾地说:“我不知道,心念一动就到这儿来了。”羽小冰问:“你是想跟我说什么吗?”白苇说:“我只是想看到你。”羽小冰的眼圈就红了:“上大学时,我就知道你一直对我好。”白苇说:“原来你知道啊。”羽小冰点头:“我早已从你的眼神里知道了,可爱情是两方面的事,你激不起我对爱情的那种感觉。”白苇黯然神伤:“你太优越了,所以我一直没敢说出来。现在我觉得自己行动如风,想去什么地方可以随心所欲,横亘在我们中间的所有障碍都消失了。”羽小冰流下泪来:“可你知道自己怎么了吗?”白苇说:“我只想爱你,身不由己地纠缠着你。”羽小冰的泪更汹涌了:“如果你还活着,你这么执着,我们也许有可能,可现在人鬼殊途,我们是决不可能的了。”一句话说呆了白苇,他怔怔地站着,终于明白了自己已死,绝望地看着羽小冰:“我还以为我们中间的障碍都消失了呢,羽小冰,我爱你!”

羽小冰已经看不清白苇的脸了,他成了一缕看不清的魂影儿,很快消散得没了踪迹,地上只蜕留下了他穿过的衣服鞋袜,空荡荡地昭示着曾有一个叫白苇的人穿过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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