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泽醒来时,发现趴在桌案上睡着的人,面色顿时阴沉下来。
“李尚贤!”
迷迷糊糊地道了声早,李尚贤揉了揉惺忪的眼,手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方泽坐在床上,脸严肃。
“我不是说过不许睡趴在桌子上睡吗!”
“谢方兄关心,只是尚贤不愿再引起误会,故睡于案上。”
方泽神色顿,回想起昨日的事,竟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午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方泽去寻李尚贤,却见他趴在案上,拿着书,睡着了,看见案上的墨砚,方泽狡猾地笑了……
下午,小云给李尚贤送完晚膳回来,直捧着肚子笑,边笑边流泪。
旁人问她,她也不说,只是兀自地笑。
“……哈哈哈哈哈哈……”她笑疼了肚子。
后来,下人说,二少爷不知因什么惹了李公子,李公子足足有三天没理他。
这天夜里,方氏兄弟两个在后花园石阶上谈了会儿家里的事,又各自回了房。
方泽两手捧头,躺在床上发呆,眼睛眨巴了两下,转头看向房梁上垂吊的笼子。
里边,只灰白的雀儿蔫蔫的,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横柱上,只老猫眼睛发着幽幽的绿光,虎视眈眈,舔了舔爪子,又梳理了会儿毛发,
老猫跃跃欲试,看了眼下边的笼子,又看了眼吊住笼子的麻绳,探出爪子,又收回去,想下,又不敢下。
方泽瞪了那老猫眼,呲起牙,目光凛冽,老猫只是后退几步,方泽不耐烦,干脆随手拾起只长靴扔上去。
“嘭!”
“喵!”声,老猫纵身跃下,落地后,飞快窜了出去。
方泽的目光又落回笼子上。
这雀儿自从被他逮住,就成天不吃不喝,也不知是生了病还是想家,但方泽可不会心软。
因为他知道,他打开笼子,它便跑了,不可能再回来。
夜里,翻来覆去还是难以入眠,方泽拿了件衣服,披上,吹熄了屋里的灯,举着灯笼,蹑手蹑脚出了房。
进了后花园,远远就看见了紫竹苑里的灯,进了紫竹苑,却看见李尚贤伏在案上,睡着了。
方泽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取下身上的外衣,轻轻替李尚贤披上了。
蹲在案前,趴在案上,静静地打量起了眼前的人。
烛光摇曳中,是剪孱弱的身影,清瘦的脸庞白得有些不自然,五官端正,仿佛生来就是副儒生样,
柔亮的青丝泄而下,派书生气,文文绉绉的。
纤纤细手如女子般,力气小得仿佛只能拿动笔杆,斜起头,瞥了眼旁边的宣纸,但写出来的字却又是那么苍劲有力。
脚边忽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下,方泽吓得脸色发青,身体僵直,定下心神后低头看,原来是那只老猫。
老猫舔舔爪子,伸了个懒腰,发着绿光的眼睛直直地看了方泽好会儿,
刚开口要叫,就被方泽摁住了头,两手盖着它的嘴巴,提起它,从窗外扔出去老远。
那边动静大,这边只能隐隐听到些许声响。
方泽看了李尚贤会儿,伸出手想把他抱回床上,突然面色滞,到半空又停下了。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瞥了眼不远处的床,方泽收回手,悄悄退了出去。
路上遇见趴在草丛中的猫,被那幽幽怨怨地看着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上前把它抱起,回了房。
第二天,李尚贤醒后,就直坐在案前,扼腕,看着那件出来的衣服楞楞地出神。
小云送完早膳回来,直偷笑,贼兮兮地去找了方夫人,不知跟她说了些什么,方夫人听了,竟也乐了起来。
只余下父子三人,不明所以。
至于周尧,隔三差五就来找次李尚贤,每次都是心灰意冷地回去,路上跟丢了魂似的。
方右叫方泽注意着点周尧,方泽却只是哈哈笑,敷衍了过去。
李尚贤过度劳累,终究还是病了,急坏了方家上上下下。
方老爷请了县里最好的郎中给李尚贤开药,方夫人直陪在李尚贤身边,几天下来,瘦了圈,
就连平常不怎么来紫竹苑的方右也来了,
李尚贤生病,周尧急得团团转,在屋子里会儿凑过来嘘寒问暖,会儿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像床上躺着的不是他同窗,而是他生命垂危的亲爹似的。
家人再看看旁边逗猫的方泽,满屋子尴尬因子飘荡。
李尚贤咳嗽,第个扑上去的定是周尧。
“李贤弟你怎么样?哪不舒服?要不要喝水?再喝碗药如何?药苦不苦,难受吗……”
方夫人:“……”
方老爷:“……”
方右:“……”
方泽无所谓地挥了挥手:“没事,他死不了!”
忽觉后脊阵发凉,身后好像有什么在盯着自己,方泽想了想,没在意,又兀自逗弄起了猫。
“咳!”方老爷轻咳声已示警告,方泽捏了捏老猫红软的肉垫,转脸看向自家老爹。
“爹你离远点,会传染的!”
方老爷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方夫人皱起了眉,脸严肃。
“泽儿,尚贤是你媳妇。”
老猫挣开方泽的手,却又被他抓了回去,继续被捏肉垫。
“好软好可爱,嗯,我知道。”
方右正要开口,老猫挣脱魔爪,下子窜了出去,于是方泽也追了出去,只留下背影,和半张着嘴的方右。
后来,老猫被关进了柴房,方泽被方右抓了回来,美名其曰:给媳妇喂药。
至于周尧,自然是被方夫人方老爷“请”去了大堂喝茶。
方泽耷拉着张千年苦瓜脸,端着药碗,坐在李尚贤床前。
“让周尧喂不是很好吗!他都说他非常乐意效劳了。”
话音未落,方泽脑袋上就挨了记暴栗。
“尚贤是你媳妇还是周尧媳妇
尚贤 作者:遗失白色的雪
!”
方泽噤声,这时,传来了个微弱而又沙哑的声音。
“不必劳烦方兄了,尚贤自己来便可。”说完就要去拿方泽手里的药碗。
方泽眉头皱,轻轻松松把李尚贤摁回床上。
“别乱动,真是麻烦!”
方泽不情不愿舀起勺汤药,也不吹,直接戳进李尚贤嘴里。
李尚贤猛然往后缩,脸色有些难看。
方右急了。
“怎么了?是不是烫着了?二弟你小心点!”
方泽不甘心地扭过脸,李尚贤只是摇了摇头。
“只是药苦了。”
方泽拿手背贴到碗壁,刚碰到就像被针扎似的迅速缩回来,
抬头看了眼李尚贤,又低头看起了碗里深褐色的药。
满屋子都是难闻的苦味,方泽皱起眉,再次舀起勺汤药,
举至半空,顿住,收回来,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才又送到李尚贤面前。
李尚贤微楞,低眉浅笑,
方泽看得心跳漏了半拍,
李尚贤咽下药,清苦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略微蹙眉。
方右早已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李尚贤与方泽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