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 73 章 · 5,547

十二点半,林亦南送莫小笙回到小区。

莫小笙不太好意思,刚刚的自己实在是太主动了,根本不是她的作风。

她低垂着脑袋,假借耳边垂落下来的头发遮挡住脸颊,小声地和林亦南道别:“你回去的路上小心,拜拜。”

林亦南:“不留个离别吻再走吗?”

才亲完没多久!!!

她都怀疑嘴巴是不是肿了,怎么可能再亲!

莫小笙丢下一句“拜拜”,一溜烟地跑进了楼梯间。

回到家里打开门,客厅里浓烈的酒精味把莫小笙从浪漫的甜美中拉现实。

她战战兢兢地回到卧室。

莫小笙走到窗户边,透过玻璃窗看到林亦南还站在外边,靠着电动车。

她推开窗户,做了一个“快回家”的手势。

林亦南依然不紧不慢地朝她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

即使是隔空对视,莫小笙也能感受到林亦南喜上眉梢的愉悦心情。

莫小笙随手撕了笔记本的空白页,提笔写下“晚安”,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福至心灵,她在“晚安”后面画了一个简便的小人,在小人下画了一颗心,折成飞机,从窗口扔下去。

纸飞机在半空虚虚地晃动,不偏不倚地落在林亦南的面前,他抬手一抓,逮住了纸飞机。

林亦南拆开纸飞机看,看懂她那幅“画”的意思,笑了。

林亦南走后,莫小笙躺在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两圈,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都是林亦南。

他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前的样子,他抽烟的样子,他不正经怼老师的样子,他在足球场狂奔的样子,他所有的模样统统在莫小笙的脑海中回放一遍。

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真好,林亦南真好,遇见林亦南真好。

*

大年初一,莫小笙睡到很晚才醒来,外面的热闹喧嚣打扰不了她,闯不进她的美梦。

迷迷糊糊中,莫小笙看见了未来的林亦南,他拿着戒指向她求婚。

林亦南给她戴戒指。

突然,玻璃瓶摔地上破裂的炸碎声吵醒了她。

莫小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了个懒腰。

外面的动静很大,还有莫君超打电话的声音。

原本舒坦愉悦的心情一下子跌入深谷。

莫小笙听见莫君超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黄老板,可以的可以的,你要来验验货也是正常的,她现在放假,这几天都在家。”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

这不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她已经做好了未来的规划,她昨晚才和林亦南在一起,她才拥有了那么点的快乐时光,难道就要破裂了吗?

不可以,她不想,不想被莫君超卖了,不想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有办法掌控。

可是她能怎么办?她能逃到哪里?

她一定不能妥协。

将近中午的时候,莫小笙故意把昨晚一部分没有吃完的鸡肉倒进垃圾桶,又塞了两个垃圾袋,挡住。

她走到客厅对莫君超说:“鸡肉还剩下几块了,我出去买点菜。”

莫君超宿醉,头晕乎乎的,现在饿得紧,“不用了,就这样随便做点吃的,赶紧的,别浪费时间。”

莫小笙咬紧牙关,转身进厨房做好午饭。

吃午饭时,莫君超看着一双碗筷,问她:“你怎么不吃?”

莫小笙摇头:“我不饿。”

莫君超用筷子猛地敲碗,命令:“坐下来吃点。”

莫小笙忍住夺门而出的冲动,慢吞吞地进厨房拿了一双碗筷,在莫君超的对面坐下。

莫君超:“这两天你不要出门,好好呆在家里。”

终究还是开口了,他是不是从未把她当成人看待。

积蓄已久的酸涩和难受蜂拥而来,侵袭着她的眼眶,她红着眼问莫君超:“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难道她做得不够好吗?从小到大,莫君超和徐敏的话,她奉为圭臬。

很乖巧,从不抱怨,他们说一,她绝对不会说二。

她都这样了,徐敏还是像丢垃圾一样摒弃她,莫君超还是像售卖畜生一样贩卖她。

莫君超狰狞的脸凶狠起来,“让你别出门就别出门,这么多废话干吗?”

莫小笙吃不下饭,熬到莫君超吃完,丢下碗筷进了房间后,她倒掉了没有吃完的米饭,一遍又一遍地刷碗,用力地刷。

热流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溢出。

两双碗筷,她刷了一次又一次。

关掉水龙头,莫小笙背靠着墙壁滑落跌坐在地板,湿哒哒的双手捂住脸,冰凉的自来水和她的泪融为一体。

莫小笙蜷缩地把脸埋进膝盖里,很小声地抽噎,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把莫君超招来。

直到双脚麻木,莫小笙才扶着流理台起身,她没有吃早餐,午饭也只吃了一口,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发泄了,此时有点站不稳。

她不能屈服,不能任由莫君超如此对她。

莫小笙露出坚定的眼神,拿起钥匙就往外走。

莫君超一般下午都会睡觉,何况他昨晚宿醉,现在睡得死沉沉的。

莫小笙步行走到最近的派出所,她站在派出所的门口,周围几乎没有来往的行人。

手心里的钥匙被她越握越紧,直到钥匙尖刺痛她的皮肤,她才鼓起勇气迈开脚步推门而入。

身穿黑色的制服民警看见莫小笙,问:“小妹妹,有什么事情吗?”

莫小笙狠狠地咬着颤动的舌尖,压下喉头的颤音:“警察叔叔,我要报警。”

民警:“发生什么事了?”

莫小笙:“我爸爸家暴我。”

酝酿了很久,终于说出口了,好多次,她背着书包路过派出所,都有一股冲动,跟警察控诉她的父亲,把他抓起来,锁进监狱。

无数次,她都不敢踏出那一步,她害怕莫君超会打死她。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她才二年级,惹怒了莫君超,扬言要报警让警察抓了他这个坏人,莫君超一把抓住她的脚,整个人吊起来打。

往死打。

她一度以为自己要熬不过那晚了。

民警听她讲诉了莫君超的罪行,和她一起回家。

莫小笙胆战心惊,但她不会畏缩了,有警察和她一起,他肯定不敢动手。

莫君超被民警叫醒,一开始他还很不耐烦,准备破口大骂,看到穿着制服的民警,吓了一跳,心想着难不成他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被警察逮着了?

在看见民警身后的莫小笙,莫君超似乎有些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恶狠狠地瞪一眼莫小笙。

莫小笙害怕,她躲在民警的身后。

莫君超招呼着民警在家里坐下喝杯茶,热情招待,一副老好人的面相,“民警大哥,你们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民警看一眼莫小笙,说:“你女儿说你平时会家暴她,我们来调查情况。”

莫君超微微眯起眼睛,绕过民警看向后面的莫小笙,阴险地笑着:“怎么可能呢,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我怎么可能会虐待她。小笙,不要上了高三压力太大就和警察叔叔开这种玩笑。”

莫小笙被他的眼神盯得瑟缩了一下,她握住民警的衣服,“我没有开玩笑!”

莫君超:“小孩子不能撒谎哦。”

莫小笙一口咬定莫君超有家暴的行为,可她又拿不出证据。

民警敲了隔壁的门,询问情况。

隔壁的阿姨打开门,看见是警察吓了一跳,“警察先生,有什么事吗?”

民警:“不用紧张,我们只是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情况?”

“你在这里住了很久吗?应该认识这两位?”

“认识啊,怎么了?”

“晚上或者是白天会不会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例如女孩的哭声喊声,打人的动静。”

她往后瞄了一眼莫小笙和莫君超,很冷漠:“没有任何奇怪的声音,如果没事的话,我进去了,我们今晚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在她关门前,莫小笙听到她说了一句“大过年的,真晦气。”

一瞬间,心如死水,心跳逐渐加速。

没有人能为她证明,民警只是对莫君超口头教育了一番,之后便离开了。

莫君超嘭地关上了门,冷冷地笑着:“莫小笙,你竟然还会报警了?!”

莫小笙往后退,摇头。

莫君超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地扯,掐住她的脖子,摁在墙边。

他厉声辱骂:“你他妈的,臭婊.子,真不愧是徐敏的种,跟我作对,你也配?!”

抬手扇了她两巴掌,逮着她的脑袋直接往墙壁上撞。

莫小笙耗尽了力气也逃不掉,饥肠辘辘的她被狠狠地摔到地上,蜷缩成一团。

莫君超一脚揣她的肚子,“你他妈最好老老实实的,不然老子打死你。”

莫小笙从地上爬起来,憎恶地瞪莫君超。

像是受到了威胁的莫君超火气更大,薅住她的头发,死命地往墙壁撞。

他问:“还敢不敢了?”

莫小笙咬着牙关,口腔里有铁锈的味道,由于疼痛眼睛流出了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不开口。

“好,还死鸭子嘴硬!”莫君超更加粗鲁地扇她,“说!敢不敢了?”

莫小笙歇斯底里地哭泣,全身的骨骼和肌肤都很痛,痛得她合不上嘴。

她虚弱地摇头:“不敢了。”

除了妥协她别无他法。

那些多次尝试的自救和求救,像是五彩缤纷的泡沫,有了很好的开始,却没能得到好的结局,最终走向幻灭。

对于逃不开的噩梦,她无法抗拒,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只能安慰自己,再忍忍吧,会结束的。

莫小笙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她全身都很痛,动动手指都要用尽全力,耳鸣越来越严重,可她已经没有多余地力气捂住耳朵。

令她伤心欲绝的并不是肉.体的折磨,而是触不可及的未来,以及她心爱的少年。

像她这样的人,生活一团糟,人如蝼蚁,命如草芥,根本就不配拥有美好的林亦南,她怎么就没有看清现实呢。

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多次幻想逃离,只是没想到,到头来她忍受了所有的一切。

泪水沾湿了枕头,但她抬不起手抹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莫小笙稍微缓和一点,外面的动静逐渐变大。

恶魔又来了。

莫君超喝了酒,想到莫小笙对他的反抗,开始发酒疯,大力地踹她的卧室门。

多次承受过重暴力的木门最终还是不堪重负,被撞开了。

他一上来便拿起被子捂住莫小笙,像是要让她窒息而死。

她太虚弱了,没有力气反抗,手无缚鸡之力,呼吸艰难,五感越来越微弱,意外地发现好像都不会疼了,莫小笙甚至觉得她会活活被捂死。

莫君超掀开被子,抓着她的头发,像是提垃圾一般,把她拉到客厅,“你,他妈,继续跑啊。”

电视机旁的座机响了,莫小笙想去求救,莫君超发觉她的心思,把她整个人一推,她踉跄地摔倒,碰倒了听筒。

施暴还在继续。

在她意识模糊之前,有人敲响了门,她好像听到了林亦南的声音。

她是快死了吗?竟然出现了幻觉。

莫君超不耐烦地打开了门,林亦南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得无以复加,看着倒在地上遍体鳞伤的莫小笙,他气得牙痒痒,上前就是一拳,打在莫君超令人憎恶的脸上,一拳又一拳。

那是他心爱的姑娘啊,应该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疼爱,怎么如今受到非人对待。

莫小笙竭力地爬起来,抬手唤他:“林、亦、南。”

林亦南才从莫君超的身上起来,红着眼过去扶莫小笙,搂住她,哄道:“没关系,我在,我在。”

莫小笙贴在他的怀里,一度以为这是她死亡前的回光返照,还能见到他,真好。

林亦南抱起她,“我带你去看医生,别怕,一会儿就不疼了,乖。”

他颤抖着手抚摸莫小笙的脸,他不敢用力,生怕弄疼她。

莫君超进了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冲过来,喊道:“我今天非要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林亦南抱着莫小笙躲开,眼见他又要冲过来,他放莫小笙在沙发,独自上前和莫君超搏斗。

替莫小笙报仇的想法占据了林亦南的仅剩理智,他抢过莫君超的刀,一晃神的瞬间,莫君超右手的尾指断了,他痛苦大呼。

林亦南的耳朵嗡嗡作响,捡起地上的空啤酒瓶对准莫君超的脑袋咣当砸下。

等他反应过来时,莫君超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莫小笙被眼前的画面吓得全身发抖,涣散的理智回笼,卯足力气爬起来冲过去抱住林亦南。

一地的凌乱,破碎的啤酒瓶和喷涌而出的血迹沾染了灰色的地板,倒在地上的男人被刺眼的红色包围,一动未动。

莫小笙拼命地咬住自己的手背。

快点醒过来,快点,这都是梦,一定不是真的。

手越来越痛,一切还是眼前的模样,没有一丝改变。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害怕地哆嗦。

林亦南垂眼,拉住莫小笙的手,从她的口中抢救下来。

他责备道:“不要虐待自己。”

莫小笙仰头:“你,你快走,这都跟你没有关系。”

林亦南抬手想抚摸她的脸颊,却发现手沾满了鲜血,犹豫地放下了手。

莫小笙双手捧着他的脸,替他抹去脸颊沾上的血,却越抹越多,根本抹不掉。

她哽咽地问:“你有没有受伤?”

林亦南苦笑:“没有,都是你爸爸的血。”

停了许久,他愧疚地说:“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没有关系的。”莫小笙反反复复地碎碎念。

林亦南摸出手机,打了120:“喂,120吗?桐原路的华业小区有人受伤了。”

挂了电话,他又打了一个电话:“喂,是110吗?有人杀人了。”

莫小笙的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掉,她拽着林亦南的胳膊,话都讲不清:“不要,不要——”

报完警,林亦南用力地拥抱她,“等会儿你坐救护车去医院,我——”

很残忍的两个字,他说不出口,他怕莫小笙会伤心难过,坐牢,这两个字他还是开不了口。

莫小笙一个劲地摇头,泪水浸湿了林亦南的衣襟,“不关你的事,你快走,是我,是我杀了他,与你无关,你快走。”

“你走啊——”

林亦南拼命地想要擦掉手心的血迹,无果。

握紧拳头,终究没有替她拭去泪水。

林亦南:“我说过的,莫小笙,我保你。”

莫小笙哽咽得手脚都在抖,喉咙像是插了无数根银针,说话竟也成了难事。

“你哭起来好丑,笑一个。”林亦南弯着唇角,释怀地笑:“莫小笙,不准哭,笑一个。”

她强迫自己逼出笑容。

林亦南:“你不是说你不开心的时候喜欢听歌吗?我放歌给你听,你别哭了。”

他点进播放器,单曲循环那一首莫小笙不开心的时候会听的歌。

“多少人为生命在努力勇敢地走下去......”

在这首充满欢乐与希望的歌声中,莫小笙心痛到无法呼吸,她的希望破灭了。

好不容易看见了未来的光,好不容易才亲手抓住了光的尾巴,为什么要全部没收。

她好糟糕啊,连累了林亦南。如果他不曾遇见她,他永远都是那个发光发热嚣张跋扈的少年郎。

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败笔。

莫小笙没有停止劝说林亦南离开,这一切的后果应该全都让她来承受,她才是罪恶的源头。

林亦南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指着从阳台飞进来的萤火虫,说:“不要哭,不然萤火虫都要嘲笑你了。”

两首歌的时间,小区外响起了警车的声音。

来了几位警察,莫君超没有死,还有气息,被送去了医院抢救。

林亦南也被警察带走,意气风发的他双手戴上了手铐。

莫小笙一路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哭喊着林亦南的名字。

直到林亦南上警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莫小笙,对她笑了:“小莫同学,高考加油。”

莫小笙跌坐在冰凉的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警车带走了她生命里唯一的光亮。

她捂着脸,却再也流不出眼泪了,痛苦得喉咙哑了。

天空的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月亮也从云层出来,星河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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