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南心满意足,嘴角忍不住上扬。
莫小笙趁他不注意,蹲下身,从他的胳肢窝逃开,一溜烟地窜进楼梯间,红彤彤的脸热度还没降下来。
回到教室里,几乎全班同学都在,早读即将开启。
在一声一声的英语单词中,莫小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林亦南是什么时候买了这个电机棒。
上午的时间一晃而过,莫小笙一整个上午都不敢和林亦南正面相碰,早上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日子过得很快,林亦南近期没有打扰莫小笙,他知道莫小笙很看重每一次的考试,除了偶尔在食堂遇上了会一起吃饭,不时检查她有没有哪儿受伤之外,减少了在她面前晃。
莫小笙很期待,周五晚上写作业的速度放快了不少,效率显著提升。
明天便是和徐敏约好见面的日子,她好像有很多话说,却又怕说太多,徐敏会不耐烦。
回到家里后,她急匆匆地拿出了草稿纸,甚至想在空白的纸张上把想说的一条一条地罗列下来,提起笔,才猛然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小题大作。
太久没见,再次相见,竟是那么忐忑。
楼上的人和楼下的人,心情天差地别。
林亦南在大榕树下,抽了两根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摇曳的树影蒙盖他冷硬的脸。
站了许久,他才离开,沿着小道走到黑漆漆的巷口。
前方走来一个跌跌撞撞的男人,扶墙弓着腰走,随时随地要吐出来一样。
浓郁的酒精味道在狭窄的巷子里飘散,林亦南皱了皱眉头,准备直接路过。
酒鬼不经意地抬头,漠视林亦南,迷迷糊糊也没看清他的面容。
在对上的那瞬间,林亦南顿时停下来,这张脸他见过,曾在莫小笙家里的阳台和小区门口。
浓烈的酒味让他不得不采取行动。
一想到这个男人曾用拳头伤害莫小笙,那双手狠狠地摁住她的头往墙撞,林亦南就无法冷静下来。
一念之间,林亦南转身推倒莫君超,擒住他的脑袋摁在地上摩擦,一拳一拳地落在他的脸上。
本就大腹便便,身手不如年轻气盛的林亦南,莫君超的脸紧紧贴着冰凉的地板,昏暗的灯光下,他头转不过去,看不到到底是谁动手,只能痛苦地叫骂:“你他妈是谁?给老子松手!”
林亦南的怒火更甚,重拳出击,丝毫不给他骂人的机会。
莫君超只得哀嚎求饶:“大哥,我错了,你别,别打我了。”
看着他鼻青脸肿的花脸,林亦南还是不解气,理智逐渐回笼,告诉他不能再冲动下去了。
他拍拍手掌起身,站在巷子口,咬着一根烟点上。
猩红的小红点是黑暗巷子里的唯一光亮,他抽着烟转身走出了巷子口。
全程他一个音调都没发出。
*
莫小笙睡得很安稳,早早起来换上一身衣服,在浴室的镜子前看了又看,直到挑了一件她最满意的外套才出门。
昨晚莫君超没有回来,今天周末可能会在家里待上好一段时间。
为了不看到他,莫小笙决定背上书包,带上作业去图书馆自习,临近傍晚再回来。
正准备出门时,家里的门被人推开。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莫君超佝偻着腰身进来,一边进来,一边痛骂脏话。
黑色的头发又脏又乱,还不如鸡窝。
见到莫小笙,莫君超吼:“还不过来扶我一把!”
莫小笙过去扶着他,一身的酒气冲鼻,让他在沙发坐下。
莫君超摊在沙发上,半死不活的,嚷嚷着:“你快去拿药酒给我擦擦。”
莫小笙忍住嘴角的笑意,背对着莫君超,拉开抽屉找碘酒。
他那一双乌青的黑脸,眼睛肿成鸡蛋形,像是大熊猫,很是滑稽。
莫君超一边骂骂咧咧。
莫小笙一不小心手稍稍重了一点,莫君超痛呼一声,一巴掌落在莫小笙的手上。
“老子让你轻点,你听不见吗?”
莫小笙捡起被他拍掉的棉签,也不换新,直接用掉在地上的棉签继续给他涂抹。
很奇异的感觉,她的右眼一直跳个没停,隐隐觉得莫君超挨打并不是那么简单。
顿了下,莫小笙小心翼翼地问:“爸,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莫君超揉着约有三个月大的啤酒肚,晦气地骂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孙子在巷子口动手,害我在外面睡了一晚上。”
莫小笙心惊肉跳,有个猜测要浮出水面,小声问道:“那你知道是谁吗?”
莫君超:“黑漆漆的,没看到,真他妈晦气。”
莫小笙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管是谁动的手,照现在看来,莫君超不会报警,以前就有过类似的情况,因为莫君超的债主很多,指不定是哪个看他不顺眼的债主叫人来教训教训他。
几分钟过后,莫小笙帮他处理完,背上书包出门。
莫君超全身酸痛,也没空去管莫小笙到底出门要去找谁。
莫小笙走出小区,和迎面走来的林亦南撞个正着。
林亦南上下打量她:“没事吧?”
莫小笙:“没有啊,怎么这样问?”
林亦南轻点她的额头,“例行公事。”
自从得知她的家事,每日问莫小笙类似的问题已经成了林亦南的生活常态,现在,莫小笙也不觉得有奇异的感觉。
很快就接受了他的回答。
林亦南和她并肩走,“去图书馆吗?”
莫小笙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语气也不自觉地上扬,“不是,我要先去找我妈。”
林亦南很少听莫小笙提及她的家庭,今天也是第一次听她说要和妈妈见面,难怪今天的她脸上总是洋溢着愉悦。
见到她这么开心,林亦南也替她开心。
莫小笙足足有一年没有见过徐敏了,距离相约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有点紧张。
林亦南把莫小笙送到她们相约的那家甜品店。
林亦南问:“要点什么吃吗?”
莫小笙摇头,找到之前她经常和徐敏相约的同样位置坐好。
林亦南陪她等了十分钟,即将到十点二十分,他才离开。
给莫小笙和她的母亲留下相处的空间。
很微妙,林亦南推开甜品店的门的一刹那,他想到了自己的妈妈。
所以,他很能体会莫小笙的感情。
林亦南没有走远,在附近徘徊。
甜品店里。
莫小笙盯着自己的粉红指甲盖一直看,不时抬起头看挂在墙壁上的时钟。
如此反反复复,距离她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三分钟,甜品店几乎坐满了一半,可莫小笙等的人却还没有来。
每一次听到门打开伴随的那一声清脆的风铃声,莫小笙都会第一时间抬头看。
将近十一点时,莫小笙不抱希望地抬眉,徐敏姗姗来迟。
她在莫小笙的对面坐下,手提包和一个紫色的精品袋搁在椅子上。
莫小笙止不住地兴奋:“妈。”
徐敏似乎和一年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眉毛画得很精细,光滑的脸涂抹了一层淡淡的粉底液,和莫小笙十分相似的樱桃小嘴抹得红艳艳,整个人容光焕发,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裙搭配毛呢外套,显得十分的青春靓丽,根本看不出来她如今已经是39岁的中年妇女。
徐敏淡淡地嗯一声,从容地招来服务员,点了一杯卡布奇诺,然后问莫小笙:“你要喝点什么?”
莫小笙:“我不用了。”
徐敏:“就别跟妈妈客气了,自己点。”
她把菜单推给莫小笙。
莫小笙随意地扫一眼,对这些甜品都兴致缺缺,随便一指,也要了一杯咖啡。
服务员记下来,带着菜单离开。
徐敏开门见山:“过年前,我会把下个学期的生活费打给你。”
莫小笙忍下心头的不适感,其实,她每次见徐敏都不想聊有关钱的话题,却又逃不开这个很现实的话题。
都说谈钱伤感情,莫小笙也是这么认为的。
莫小笙蔫蔫的:“嗯。”
徐敏见她这么低落,随口一问:“最近考试怎么样?”
莫小笙的精气神瞬间拉回来,和徐敏交代高三上学期的近况。
还没讲两句,徐敏的手机铃声响了,她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接通电话。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进莫小笙的耳朵。
对面是软软糯糯的小男声。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下周学校就放假了,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动物园玩的。”
徐敏很温柔地笑,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明天妈妈就回去,轩轩要好好在家听奶奶的话,知道了吗?”
“好,那妈妈你快点回来!”
“好。”
“......”
服务员端着两杯咖啡过来,说:“小姐,这是你的咖啡。”
莫小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服务员意识到徐敏在打电话,略带抱歉地对莫小笙笑笑,放下两杯咖啡离开。
莫小笙等徐敏讲完,原本想和她分享成绩提升的快乐被消磨得不剩半点。
徐敏提起那个紫色的精品袋给莫小笙,“这个给你留着吃。”
出来出差前,徐敏怕正在换牙期的轩轩吃太多甜食会蛀牙,拿了一盒巧克力出来防止轩轩偷吃。
莫小笙接过徐敏给她的礼物,透过袋口往里看,是一盒巧克力,只是在看见封面的几个大字,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酒心巧克力。
她对酒精过敏。
徐敏搅拌着咖啡,端起来小嘬一口。
“小笙啊,你和你爸就别总是给我打电话了,太频繁,会给我造成困扰,你也知道我现在什么处境。”
莫小笙当然知道,徐敏嫁给她现在的富商老公,隐瞒了自己一部分的真实情况,隐瞒她结过婚有过小孩子,她骗了婆家的所有人。
为了替她保守这个秘密,莫小笙不对任何人说她妈妈的事情,更不会随随便便地给她打电话。
每次等徐敏接电话时,她都做好了准备,如果不是徐敏的声音,她就声称打错电话了。
莫小笙低落地嗯一声,低头看着指甲盖和骨节。
别人的妈妈总是会对孩子提要求,那些看起来值得抱怨和忧虑的负担,在莫小笙看来,都是一种甜蜜。
她的妈妈也会对她提要求,要求她不准乱说话,没事不准打电话给她,不准不听话。
沉默良久,莫小笙说:“妈,爸最近总是喝酒。”
徐敏沉默不语,她领略过醉酒的莫君超是何等模样,也清楚他这样一个人渣。
默了许久,徐敏叹了一口气:“小笙,等你上大学就舒服了。”
老师也曾说过这种话,可从徐敏的嘴里说出来竟然是那么的讽刺。
自从莫小笙上初中,她就知道了说什么不会令徐敏不开心,所以,她总是很隐晦地表达某种信息,期望她能读懂,又害怕她读懂了却又什么都不做。
莫小笙咬着牙,“他在外面欠了很多钱。”
甚至还想那我去抵债。
后面那句话,她没说出口。
徐敏很激动:“他欠债,难道就要我来替他还债吗?!”
莫小笙根本不是这个意思,着急着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敏冷冷地看着莫小笙。
那眼神就像看一团垃圾,她的亲戚们时常用这种眼神看她,所以她很懂。
徐敏的这个表情霎时间令莫小笙破防。
莫小笙哆嗦着唇畔:“他的脾气越来越糟糕了,我有点害怕。”
徐敏抬手拍拍莫小笙的肩膀,安抚她的情绪:“我不是让你住宿吗?周末也别回家。”
莫小笙哽咽:“可是他拿了我的住宿费,还给老师打电话,说我不住宿。”
徐敏缩回手,“下学期我给你转一笔钱你住宿,还有,你的钱不要给你爸。”
她也不想啊,可她能有什么办法。
静默了两分钟,徐敏也觉得气氛太压抑,提出要离开。
莫小笙低头想了很久,鼓起勇气叫住了徐敏,“妈,你,可以不可以别让我跟着爸爸。”
多少次怕惹恼徐敏,她没有说出口,只能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排练,现在终于冲破那道防线,终于开口了。
徐敏很冷漠,“你能不能为妈妈着想,我带着你,你让我的婆家人怎么看我?妈妈好不容易才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你忍心妈妈过得不幸福吗?”
莫小笙感觉到眼眶湿热,有什么要从眼角溢出,她强忍。
徐敏:“莫小笙,你不能这么自私。”
她自私吗?
莫小笙茫然了,她的梦想很简单,像小芸一样,被亲生妈妈带走,离开莫君超。
就只是这样的愿望,都那么难吗?
徐敏懒得和莫小笙多费口舌,转身要离开。
莫小笙忽地站起身,“徐敏。”
不再是称呼她为“妈妈”。
徐敏双手交叠转身,疏离淡漠的态度击垮了莫小笙。
莫小笙反问她:“为什么你的幸福要我来成全?”
哽咽了一下,又问:“难道,我的不幸,你就不关心吗?”
徐敏冷笑一声,缄口不言。
早该想到了,沉默就是答案。
徐敏走后,莫小笙呆坐在原位。
我难过的是你的冷漠,原来这么多年,你不是没有接受到我发出的微弱信号,而是你从未在意过,一直装没看见。
积攒多年的失望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全线崩塌,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一句话,一个细枝末节。
失望透顶。
莫小笙不再是当初那个好骗的小姑娘了,不会因为徐敏随意给了一块甜头以及根本不会实现的谎言而满怀期待,她将从前亲手培植名为“希望”的大树连根拔起。
徐敏的视而不见亲手抹杀了莫小笙对她仅存的希冀和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