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太阳折射穿透玻璃窗，灌满狭小的空间。
莫小笙背上双肩包，关紧门窗出门。
老旧楼梯间，边角处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微微脱皮的白色墙壁贴了几张“去痔疮”的广告。
莫小笙踩一阶台阶背一句：“长太息以掩涕兮……”
从三楼下来，莫小笙差不多背完《离骚》。
视野里闯进来一个人。
莫小笙渐行的步伐缓缓减慢，直到静止。
林亦南单手拎着白色纸袋，看起来是早餐，另一只手夹着烟，见到莫小笙，指尖的烟叼在嘴角，朝着她招手，嗓音低沉微哑：“过来。”
他的身后是一棵高耸挺拔的乔木，微风过境，一片嫩叶飘飘摇摇，在半空盘旋飞舞，徐徐降落在林亦南的头顶。
莫小笙隔着淡淡的朦胧仰视他，“你的头顶有一片叶子。”
林亦南向她低头，“你帮我拿掉。”
他两只手都腾不出闲来。
他188的身高，莫小笙和他相差了足足二十多厘米，林亦南弯着腰，半曲膝盖，干净利落的头发映入莫小笙的眼帘。
平时莫小笙都不可能从这个角度俯视他，除非他坐着她站着，往常没注意，林亦南有两个头旋，一左一右。
听说两个头旋的人调皮捣蛋，是天生的小霸王。
正好拇指大的绿叶落在他其中一个头旋上。
莫小笙抬手捻住绿叶，拿下来，“你怎么来了？”
林亦南：“一起去。”
他把其中一袋早餐塞给莫小笙，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开动吃早餐。
莫小笙没有打开牛皮纸袋，自上往下看，透明的塑料盒里是三角形的粉红色蛋糕，最上面还有一颗圆滚滚的樱桃，旁边还有一瓶牛奶。
他咬着吐司面包，看来这一份是给她的。
莫小笙在家吃过面条，将这份美好的早餐还给他，“我吃过了，你吃吧。”
林亦南不接，“自己解决。”
“我很饱了，吃不下了。”
“那就留着饿了再吃。”
“你吃吧。”莫小笙看着他手里被咬得只剩下半块的吐司面包。
“我不喜欢吃这些甜腻的东西。”林亦南吸一口牛奶，狭长的眼尾下垂，“你们女生不是喜欢这些甜食吗？”
莫小笙攥紧纸袋，低语：“我不是很喜欢。”
林亦南吃东西很快，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手里的所有食物，提着她的书包，强势地取下她的书包自己背上。
双肩包的带子相对林亦南来说很短，他背上，有种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
他调整带子在一个合适他身高的位置，半推着她走了另一条路，和通往学校完全相反的道路。
莫小笙被拖着走，指着另一个方向：“那边才是去学校的路。”
林亦南凑近她的右耳，吐出带着面包香味的话语：“不是去学校。”
这让莫小笙更加慌张无措，现在六点五十多分，七点半早读，不去学校就要迟到了！
她急切地说：“我们不去学校，要干嘛？再晚点就迟到了。”
林亦南拉着她来到了最近的公园，把她摁在小亭子的石板凳上，居高临下俯视她：“现在可以吃了。”
莫小笙推着他的胳膊，“现在很晚了，我们应该先去学校。”
林亦南转身坐在莫小笙的隔壁，背靠着有人腰身粗的圆柱，单只脚踩在凳上，大腿和小腿形成三角。
他不紧不慢，一点都不着急会迟到似的，拿出手机看时间：“现在是六点五十七分，你吃得快的话，我们就不会迟到。”
“先去学校吧。”
莫小笙说到后面声音渐小，林亦南冲她挑了挑眉，那股犟劲儿让她妥协。
斗不过斗不过，莫小笙取出蛋糕，打开透明盒一勺一勺地吃。
是草莓味的蛋糕，奶油味很重，侵袭了莫小笙的味觉和嗅觉，像是掉进草莓建筑的城堡里，每一个细胞都甜得兴奋不已。
林亦南左手搭在曲着的膝盖上，右手夹着烟，视线定格在远处的涂鸦墙。
白色的墙壁描绘出不同的卡通人物，有迪迦奥特曼，哆啦A梦，神厨小福贵……
可见画手的童心。
色彩搭配很好看，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了则浓，少了则淡。
莫小笙觉得林亦南也是如此，他像是被上天专属宠爱过，孤傲无情却又处处有情，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侧颜更能体会他立体的五官，老天爷的鬼斧神工造就眼前的男人。
如果莫小笙会画画，她想把这一幕描绘进画卷里。
莫小笙很快吃完蛋糕，这肯定是她这辈子吃得最快的一次。
跟军训时和教官打报告一样，莫小笙擦干净嘴，“我吃完了。”
林亦南的烟也正好燃尽，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林亦南动身，“走吧。”
莫小笙：“我自己背书包。”
林亦南：“让我感受一下知识的重量。”
莫小笙：“……”
林亦南掂了掂，佯装忧伤：“这知识的重量要将我压垮了，也不怪我考试不及格。”
莫小笙：“……”
她没过多的心思去想别的，满脑子都是“不要迟到，不要迟到”，走得快。
看不过林亦南慢吞吞地走，她拉着他催促：“走快点。”
林亦南：“急什么，学生会不敢记名。”
莫小笙当然知道学生会不敢记林亦南的大名，她都领会过了，可早读迟到底是不好的行为。
走得太急，莫小笙又吃得饱，体内好像有一股奶油气直冲咽喉，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嗝。
还挺响的。
林亦南话中含笑：“看来小莫同学吃得很饱啊。”
莫小笙置气地松开拉着他手腕的手，自顾自地走在前头。
林亦南人高腿长，很快就追上来，开玩笑地说道：“你这小短腿跑得比我还快啊。”
莫小笙不搭理他。
谁知他还长脸了，又道：“要是多吃点再高点，那我还真的追不上了呢。”
以前还没发现梨市一中的校霸林亦南是个话痨，树上的麻雀都没他能讲。
快到学校，莫小笙让他把书包还给她。
两人踩点走入校园，在快到高三教学楼时，莫小笙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敌意，凭借第六感抬头。
任慧琳在二楼，愤懑地看着她。
莫小笙和林亦南一前一后地进教室，语文课代表已经站在讲台前准备带读。
“大家翻开《出师表》，我们先读一遍，再背一遍。”
莫小笙赶紧加入早读大军。
第一节是邱岩龙的数学课。
邱岩龙拿着厚厚的数学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语重心长：“下周周四和周五月考，大家好好准备，争取每一次考试都能进步。”
底下一片鬼哭狼嚎，明明八月初的月考才结束没多久，九月的月考又要来袭。
高三的生活便是被一张张由空白到填满的试卷堆积而成。
邱岩龙挥手让大家安静：“高考结束大家就舒服了，大学生活很美好，想做什么都可以。”
有人在底下反驳：“我游不上岸，淹死在知识的海洋中。”
邱岩龙指着那个男生说：“飘你都要给我飘上岸。”
转而轻敲讲台，“好了，不浪费时间了。今天我们讲解昨天布置的那几道大题。”
教室里回荡着细细碎碎的翻页声音。
无聊乏味的数学题，搭配清晨第一节课，绝美的搭配，最让人昏昏欲睡。
讲到最难理解的部分，已经倒了一片放弃治疗的学生。
邱岩龙算了几步发现似乎不太对劲，停下来思考几秒，回头：“这里我们先打一个问号，接下来......”
看到无精打采的学生，他猛地拍讲台，“嘭”的一声。
“你们怎么回事？”他走到第一组和第二组过道的中间，指着那几个倒头的学生：“你，你，还有你，怎么都在睡觉？还要不要高考了？”
被点名批评的同学立马精神了，端正地坐着，除了林亦南还趴在桌上。
邱岩龙直接走到林亦南的旁边，揪着他的衣领扯他起来。
“林亦南，你给我站着上课。”
林亦南睡眼朦胧，还有点没搞清楚状况，侧靠着墙壁，站没个站样，懒散无道。
邱岩龙怒气冲冲地走回讲台，“你们是我教过的最差一届，尤其是你。”
他指着林亦南：“我二十多年的教学生涯里，就没见过你这种不学习还自以为是的人。”
林亦南懒懒地说：“老师别生气，为我这种人，不值得。”
邱岩龙拿他没办法，叹一口气，继续讲课。
如果再有人打瞌睡，邱岩龙让他/她站在最后面听课。
下课，邱岩龙瞪一眼第一组的后排才喊“下课”，离开教室。
莫小笙抱着物理专项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去问物理老师题目。
前门有三四个男生在追追打打，莫小笙只好从后门走。
走到林亦南的位置旁，莫小笙驻足，好心提醒他一句：“你少惹老师生气。”
林亦南不以为意地挑挑眉。
于厚德见机行事，附和莫小笙：“嫂子说得对，南哥，你得听嫂子的。”
一口一个嫂子，莫小笙瞪于厚德一眼，厉声警告：“你不要这样叫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娇小柔软，生起气来都不像样，堪比一只炸毛的小猫咪，丝毫没有攻击性。
于厚德做了个OK的手势：“好的，我听嫂子的。”
莫小笙放弃挣扎，不打算和他争辩。
昨晚有道物理题目解不出来，莫小笙想了老半天也没有思路，看过答案也是一知半解，只好求助老师。
经过老师两分钟的讲解，莫小笙恍然大悟，原来是她的思路没有转换过来，硬是揪着那点小细节不放。
莫小笙道谢：“谢谢老师。”
物理老师把五三还给她，看了看洁净的封面，说：“这是你自己买的？”
莫小笙：“是。”
物理老师表扬她：“很好，这样保持下去，肯定会有进步。”
莫小笙不好意思地笑了：“谢谢老师夸奖，这张草稿纸老师你还要吗？我想带下去再看看。”
“没事，你拿去。”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莫小笙把老师写下过程的草稿纸夹进里页。
迎面走来了她不想见到的人——任慧琳。
莫小笙直接忽视她，偏偏她就不让莫小笙过去。
莫小笙：“你想干嘛？”
任慧琳阴阳怪气：“绿茶真是打得一手好牌，吊着这个，还去勾引那个，你可真行呢。”
她才被班主任拉去好好教训了一顿，差点就要被记过，念在没有动手伤人才逃过一劫。
现在肯定在学校肯定不会动手，而且已经得罪了林亦南，结下了梁子，之后的日子不会有多好过。
林亦南对这个女人这么上心，还对外宣称她是自己的女人，看样子不像是玩玩，不能再将事情闹大了。
如今，她也就只敢言语攻击莫小笙。
面对她刺耳的腔调，莫小笙内心毫无波澜，觉得她挺可怜的，喜欢的人不喜欢她。
“你好像搞错了，我对许章没意思，而且我现在和他不是同桌了，你应该安心了吧。”
任慧琳一愣，轻蔑地笑：“现在有林亦南给你撑腰，就赶紧甩掉许章，你见风使舵的本领真强。”
莫小笙懒得辩解，径直绕过她。
猝不及防，耳边萦绕着那不可一世的声音——“以后被人欺负了要凶回去。”
身子不受控制地停下，莫小笙转头用丝毫没有波澜起伏的音调说道：“提醒你一下，许章好像喜欢成绩好的女生。”
任慧琳气得只吐出一个“你”字，粉底后的脸颊逐渐涨红。
莫小笙转身拐进楼梯。
*
这一周过得很快，时间在指缝中溜走。
最近，林亦南比较少找莫小笙，许是因为临近月考决定下点功夫复习，很快这个想法便被否决，林大少爷无心学习，就算是明天高考，他照样睡到日上三竿。
有两个晚上，林亦南还是□□和莫小笙一起回家。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万一哪天被老师逮住，那就麻烦了。
莫小笙好说歹说，他终于答应不再□□逃晚自习了。
高一高二也开始上课，学校逐渐热闹起来。
8月31日，星期一，早上第一节课升旗仪式，开学典礼。
早读完，广播响起，全体去升旗台前排队。
蜂拥而出的人流，男生蓝色校服，女生红色校服，红蓝混杂。
排好队之后，先是升旗仪式。
主持人在升旗台前富有感情地说道：“全体敬礼，升国旗奏国歌。”
升旗仪式结束后，由学生代表发表开学演讲。
紧接着主角变成了林亦南。
主持人：“下面是对高三十五班林亦南的通报批评，林亦南同学纪律意识淡薄，自我要求不严，在上周与隔壁的职高学生打架，事态严重，情节恶劣，给予警告处分。希望同学们引以为戒，认真学习，切勿违反校纪校规。接下来请高三十五班的林亦南同学上台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