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对面的房子才亮起了灯,窗帘也被拉开。林云起迫不及待下楼,走到许宁夕家门前按了门铃。
等了一会儿才见有人来开门。
江佳辰拉开铁门热情地同他打招呼。
“我找一下许宁夕。”
“她不在家。”江佳辰刚帮许宁夕关好电视,检查好煤气电源,也正准备离开。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事情要和她谈。”
江佳辰叫住他,“她未来几天都不在家,你有事还是直接打她手机吧。”
“她去哪儿了?”
“北京。”
“什么?”林云起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她去找方之于了?”
这么说倒也没错,江佳辰点点头。
林云起心中烦躁又起,她为什么还在和他纠缠不清。
他极力保持平静的口吻,询问江佳辰,“能否把你的手机借我打个电话。”
江佳辰拿出手机,有些疑惑。
林云起无奈地解释,“她把我拉黑了。”
江佳辰忍不住笑:“哈哈哈,你俩真有意思,不是你先拉黑她的吗?”
林云起现在非常后悔听了jason的话,他接过手机拨了许宁夕的号码。
小区是电子门禁,这个点保安也休息了,许宁夕敲了敲保安室的窗户无人回应。
她才站了一会儿,四肢都有些僵硬。只好到离小区不远的便利店买了袋牛奶和一根玉米,收银台值班的是一个阿姨,她说:“哎呦,姑娘,我给你热热吧,你看看你,手都冻紫了。”
阿姨说着拿过牛奶,推门进了身后的小屋,拿出一个老式不锈钢茶缸,往里头加了热水,把牛奶放进去烫着。
许宁夕站在窗前一边啃玉米一边盯着小区门口,手心逐渐回温。
“姑娘,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我来找朋友。”
阿姨看她一眼,脸上写着理解,“你们这些小姑娘啊,一定要擦亮眼睛,这么晚还让你等的男人,一定是不负责任的。”
阿姨显然是误把她当作来求复合的痴情少女,不过她现在的情况也可以称得上“为情所困”。
这样守株待兔也不是办法,她把在飞机上改好的策划案删去细节留下大纲给方之于发了过去,“这是我想出的解决方案,我在你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你看到了回一下我,时间紧迫。”
直到此刻,她也相信方之于不会故意躲着她,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让他绊住了脚步。
电话振动,看着江佳辰的名字,许宁夕匆忙接起,忍不住叹了口气,“佳辰,我好累。”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带着浅浅的鼻音,林云起腾起的怒气消散,他庆幸那句“你是疯了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低声说:“是我,你怎么了。”
江佳辰听着他突然的温柔语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云起见江佳辰想笑又不敢笑,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江佳辰索性开了门回屋里坐下,让他打完再把手机还她。
林云起走到莲湖畔,在长椅上坐下,湖水静静映出一轮弯月。
“我来北京了。”许宁夕坦诚。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听到林云起问她,许宁夕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奇怪的情绪开关,突然有些叫孤单的东西从胸腔涌出来。
她推开门,走到马路上。
沿途的路灯有的好有的坏,光线暗暗的像结了层霜。
她在飞机上俯瞰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时,只能看到几个最亮眼的存在,长安街,国贸cbd,此刻她像河流里的一粒沙沉在底下,还不如一盏灯起眼。
“怎么去得这么突然。”
她望着天上的月亮,努力让语调上扬:“我来解决问题,我想出了一个特别好的活动方案,已经做好了,你要不要看看,如果他们能同意,桃源小镇也能共享这波流量。”
想起他现在用的是江佳辰的电话,许宁夕发到了江佳辰微信上,催着他打开看。
林云起低声应下,他打开方案扫了一遍,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邀请整个剧组在元宵节来桃源小镇做一次宣传路演,将原先的小镇剧本换成剧中篇章,如果出品方同意,许宁夕和两人的“三角关系”也可以顺其自然解释为活动前期的对接合作,这的确是一个很高明的方案,他好像小瞧了她。
许宁夕见他不回答,还以为他还在生她的气,她放软了声音,“给我三天时间好不好,我一定能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结果。”
“我去跟领导谈谈。”
“林云起,帮帮我。”
林云起捏着手机,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他问:“你愿意让我帮你?”
“当然。”许宁夕的潜意识在笃定他不会拒绝。
林云起应了声好,都说先认真就输了,他已经认真得太久,也输了不止一次了。
“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把我从你的黑名单里放出来。”
许宁夕的笑声传进他的耳朵,“是你还没有把我放出来。”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聊完是几秒钟的沉默,谁都没有先挂电话。
许宁夕问:“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吗?”
“早点休息,睡个好觉。”
许宁夕说:“你也是。”
她没有告诉他现在的处境,爱人是交出部分自主权力,而被爱是获得权力,她猖狂又自大地认为,他今晚应该睡个好觉。
比许宁夕先撑不住的是手机的电量,和林云起说完又和江佳辰说了几句,她打开微信还没来得及看方之于有没有回复,手机就在寒冷的天气里休眠了。
她哆哆嗦嗦回到便利店问:阿姨这里是北京吗?
阿姨递过烫好的牛奶回答:“是啊,好歹也是六环,咋不算。”
“六环?”许宁夕狠狠吸了一口牛奶,“比我想象中还要偏僻一点。”
江佳辰在北京有很多朋友,她每次来出差向许宁夕发送的北京碎片是奢华的高空酒吧,昌平的高尔夫,流水的时尚晚宴。
现在的许宁夕则像一位二十岁出头经济窘迫在异乡与异乡之间流浪的背包客,但她还不如那些年轻人,她不仅没精力还没有时间,手机没电了,导致连钱也没了。
阿姨从小屋子里帮她找出了一根接口处缠着几圈胶带的充电线,她蹲在墙角的插座旁给手机充电,一边充一边用手扶着,角度和高度稍稍一不对,那电流就断了。
门豁然被推开,冷风迫不及待附在人身上侵略进屋里来。
一个男人站在烟柜旁,让阿姨拿第二排的烟。
许宁夕惊讶地起身,手里的手机掉到了地上。
“方之于?”
全副武装的方之于扭头看她,他的脸藏在口罩和围巾里,许宁夕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终于来啦。”她有些欣喜,转瞬又觉得疑惑,他进来后直奔柜台,不像是来找她的。
方之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尴尬,“我刚才打你手机,你关机了。”
他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见许宁夕,听到她关机提示后松了口气,以为她已经离开了,才放心走进来买烟。
阿姨递过烟,扫码,忍不住劝道:“小伙子,有什么问题也不能让小姑娘大半夜待在街上,天气这么冷,你看看她穿那么点儿。”
方之于没说什么,帮她捡起地上的手机,摄像头的玻璃摔碎了,他一捏,手上划了个小口。
许宁夕问他有没有事。
方之于神色黯黯地把手揣进口袋里。
出了门,许宁夕往小区门口走,方之于在她身后轻声说了句,“不是那边。”
许宁夕转身,他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低着头,微驼着背,没有平日的英姿风采,此时谁也看不出他是一位明星,倒像是在网吧里窝了一天的无业游民。
她紧跟着他走进空无一人的小巷,两边都是低矮的自建房,乱七八糟的晾衣竿和电线支在头顶上,将天空分割得支离破碎。
许宁夕察觉到他有些低落的情绪,问他怎么了。
方之于沉默着,直到走到一个院子的铁门前,他掏出钥匙开门,闷声说:“到了。”
院子不大,但是很干净,没什么布置,和许宁夕见过的大多数乡下平房都差不多,水泥地板泛着冷霜,一棵枯萎的树孤零零地从缺了一块的水泥地上钻出来。
方之于走进像是客厅的地方,摘下口罩,搬了个凳子,请许宁夕在暖气片旁边坐下,墙上带着墙纸被撕下后斑驳的痕迹,没什么家具。
她想起方之于在别墅里望着水晶吊灯的神情,突然明白了他的沉默,她的整个青春期都伴随着这样的情绪,对这种窘迫再熟悉不过。
此刻无论是违心地称赞这个地方还不错,还是委婉表达理解同情,都无济于事,唯有等对方先开口。
方之于从厨房出来,给许宁夕倒了杯热水,轻笑,“除了公司的人外,你还是第一个来我这儿的朋友。”
他的笑意没有进入眼睛,显然不想称这里为家。
许宁夕捧着水杯,没有拆穿他,“谢谢你来便利店接我,我手机都没电了,你不来差点就露宿街头了。”
方之于眼里闪过一丝愧疚,“我还以为你等不到我会先去找一家酒店呢。我们这个职业要维持表面的光鲜,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只好在住上简陋一点。”
“是我约的地方不对,怎么忘了你家附近可能也有人拍。”
“他们都和你一样,以为我住的是那个小区。举着镜头乱晃,被附近大姨举报了,警察来带走了。”
“发你的方案看了吗?”
“方案是很好,可是一切没那么简单,我只是个小演员,没有决定权。”方之于的语气中显然不抱什么希望。
“我来和你们公司谈,你帮我引荐一下。”
“除了公司外,还要过出品方那一关。”
“既然我们现在将这件事当成一桩生意,那我们就按照谈生意的方式把这件事做好。热议的话题,免费的宣发,出品方何乐而不为。”
方之于有点被说服了。
许宁夕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拿出照片问,“这是你们公司的人?”
方之于点头。
“他拿走了咖啡店的监控视频,你知道这事儿吗?”
许宁夕盯着方之于的眼睛,直到他摇了摇头,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看来你也被蒙在鼓里,我赶到咖啡店的时候原片已经被删除了,你手里有这个视频吗?”
方之于接着摇头,经纪人没和我说这件事。但我知道他希望话题发酵一段时间再澄清。
“这个是重要证据,如果方案不通过,就是我们的planb。”
方之于想了想说:“我帮你拿到它”。
“是帮我们。”
夜再漫长,再折腾下去也要天亮了,许宁夕在方之于经纪人偶尔住的那间房躺下,方之于特地换了洗过的床单被套,她还是隐隐约约闻到一股霉味,从被芯里透出来,像是很久没晒过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从网上找了这部剧的原著小说,眯着眼睛看到了天亮。
林云起也同样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刚上车,就碰到了拉着小行李箱的江佳辰从许宁夕家出来。
林云起问她去哪儿?
江佳辰说去机场,她不放心许宁夕一个人在北京。
林云起让江佳辰上车,拿出上次修改好的框架协议让江佳辰签字,又送她回赴野公司盖了章,吩咐肖维去取,然后送到董事长办公室。
江佳辰问:“林总,不再考察考察我们?”
“当然要啊。”
“怎么考察。”
“我和你一起去北京。”
江佳辰暗叹,这两个人,真是一样的疯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