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急召的时候,赵望暇和薛漉正在看孔澈耍矛。
二位本也没有当哥样的人,很局促地看孔澈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短矛。
动作倒是有点像样,不知道是跟那个侍女学的。
“你家的武器未免也太多了。”赵望暇说。
薛漉不语,只是看着他笑。
秋日平和,但他们并不是为了短暂地安宁,才重新回来。
于是圣旨。
泼皮作画的圣旨。
写得非常平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堆漂亮字句。
临行前,赵望暇说,此去凶险,不该认的都别认。等你平安回来,再议后事。
他没有符合规制能上朝的身份。能做的只有联系足够多的人。
赵望暇给钟岷文递了点字条。
吏部尚书收下将军府的信,看着赵望暇和薛漉及晴锋都明显不同的,缺脖子少腿的字迹,竟然回了一封。
“已是浑水。”
老谋深算明哲保身的不打算下场。
赵望暇懒得管老头又在自顾自地装什么,反手平平淡淡地进行一招釜底抽薪,告知他,他们手上赵景琛的私印盖过的东西,并软硬兼施地让他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就行,没事别说话了。想将户部一军就平静一点。
钟岷文确实没说话,他压根没回信。
但本身这封信能再递进去,已经是一种表态。
剩下的是联系章令平。
说了点有的没的。章令平差人回信,还是谜语人,说微臣心中有数。
赵斐璟倒是好找,甚至不必多说。只是白安死讯传过来,他多问一句,真的假的啊?
赵望暇不打算告诉他实话。
一切盘算到头,打算等朝堂上一圈太极打完,再摸着薛漉系腰上那块上好羊脂玉,计划下一场。
他说完,薛将军点点头。
上朝路薛漉走过许多遍。二十岁的时候许多次,听人说鬼话,听得实在很想转头就走。荒谬话说得太多,他听得完全没有评判欲,只觉得浪费时间。后来再次北征前,皇帝的态度始终千变万化,又单一,看薛漉和薛家,像看恐惧又不得不榨干价值的鲸骨架。庞大,将要散落,令见到的人因为无从掌控而惊骇。
但无论如何,此刻上朝,他仍有佩剑权,事情就没到最糟。
大朝会总是令人昏昏欲睡。
一片肃穆的红和无尽的官服。看得眼晕,恍然间感觉置身战场,遍地该是血色。
再眨眨眼,衣衫上面长出人头。
倒还不如真在打仗。
赏赐再翻了一番。
黄金绸缎当朝搬出,红金光辉闪耀,晃得人眼晕。
一片和谐,喜气洋洋,终于有人来稍微换个口风。
张晓忠上前一步,话说得格外漂亮,讲薛将军为国为民,所有人都在传唱,应是当世韩信卫青。
只是没说为了君主。
一切将要断在看似平和的暗涌里,直到有朱衣御史,迈步上前,猛地跪下,斗胆弹劾。
在此大喜的日子,说自己要死谏。
祥祯帝的脸掩在金光之下。
朝堂贺喜的声音一笼,满堂静寂。
听来听去,和赵望暇前一天晚上猜的及瑾王上报的没差多少。
私自调兵;目无监军的四殿下;外加的,还有白安纵火而死一案。
最后是一句干脆的请求彻查薛漉,然后自顾自地拿出遗表,再叩几个响头。
祥祯帝在头碰地的声音里,漫不经心地开口:“韩爱卿,你这又是何必?”
韩侍御史沉浸在自己的一套悲壮里,没有答话。
夏朝言官进谏品阶豁免,权力极硬,一时没人有资格插话。
到底皇帝不得不再次看口:“众卿可有话说?”
跟上的是礼部侍郎,话说得不硬,态度却是偏向御史。
“虽是大胜,却也要胜之有名。”
没在说人话。
祥祯帝语气里没有喜怒,只是继续待人出声。
而看起来舟车劳顿仍不减气度的赵景琛说的都是好句子。听起来一股腐臭。言谈薛漉这一战,为南方与倭寇通商建立了良好的谈判条件。顺带缓缓证实厉行之和孙尉的军功,外加薛漉的桀骜难驯。
赵景琛忌惮的一如赵望暇所料,提到滚过的户部账和伏击,没说什么狠话,不过全是软刀子。
吏部跟死了所有人一样安静,钟岷文没有吭声,事不关己。
赵斐璟噗嗤一笑。
很是不庄重,倒也很有效。
“斐璟在笑什么?”
“父皇,”赵斐璟往前一步,说,“儿臣在笑,薛将军,可真是个孤臣。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愿意替他说话。”
这是明着指他四哥的人都在明褒暗贬,暗着指出来说话的朝臣各有派系。
话很难接。
祥祯帝气定神闲:“哦,那小八觉得,是好是坏?”
赵斐璟笑着摆摆手:“儿臣的舅舅随他出征,自然不好评判。”
他懒得让孙尉回来,薛漉或者白安和他想到一块去,孙尉至今都在沿海收拾战后残局。
他环顾一圈,在等这场没意义的死谏结束,上头龙椅上的人说几句什么场面话,派点谁去调查。
偏生视线交错,五哥不打算掺合这场戏,便落在他四哥脸上。
然后心脏猛地一紧。
赵景琛脸上夹杂着细微的怜悯,和怜爱,看着令人不舒服。
他某种意义上恨透他四哥对他莫名的怜爱,像是笃定他要死上成千上万次,功亏一篑。
可此人,从不会做出无意义的额外表情。
错开视线。
万幸皇帝乏了,轻轻把背往后一靠。
“韩爱卿,”他平平淡淡,“朕也看了你二十年,怎么还是这个急性子?”
韩御史只叩请陛下彻查薛漉。社稷不可毁于一旦。
“此事要查。”圣上懒洋洋地定下调,“既薛卿夫人刚出殡,朕便允了薛卿居内丧。这三个月,便不必来上朝了。”
罢本来也没多少的兵权。
话音刚落,苏决终于找到话口,言谈自己的嫡次子被薛府逼死。
又臭又长差点哭出来的一番陈情后,鸦雀无声。
朝堂静得像一块埋入地底的砖。
赵斐璟已经眯起眼睛,盘算一会儿去哪练枪。
直到有人的靴子点地。
不动声色宛如不在六部高官之列的章令平罕见地出声了。
标志性咳嗽几声,话语带着点不散的温吞。
“谈起此事,臣也有件奇事要奏。”
赵斐璟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四哥。
赵景琛看过来,恰到好处地皱着眉。
祥祯帝是这个破样子,他的儿子们自然也都不是些好东西。赵斐璟从读到一丝微妙的得意。
他心下一沉。
押错宝了?
“微臣在薛府灵堂里,看到一个人。”
他难得发言,皇帝给点面子:“是何奇人,让章爱卿如此挂怀?”
章令平同样叩首。
“或许是臣老眼昏花,”他浑然不顾自己是六部里最年轻的尚书,“那人酷似二殿下。”
朝堂静寂无声。
高位上的人轻轻哦了一声。十二道朝冕冠珠落下,帝王神色不明。
薛漉终于睁眼。
薨掉的亲王死而复生,出现在薛府,实在是件包藏祸心的欺君之罪。
“章爱卿可看仔细了?”
“此人此刻应仍在薛府。”章令平一拜,“臣恳请陛下速速派兵一瞧便知。”
年轻的将军难得轻轻地抖了抖。
“所以,老二还活着?”
祥祯帝来了新的兴味,坦白来说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个皇子到底是谁会被他写在传位圣旨上。但无论是谁,身边都不该站着这位屡出胜仗的年轻将军。
他把底下三个皇子的表情收入眼底。
继而像是突然发现原来被弹劾的主角也在大殿里坐着,转头问:“如何,薛卿,可觉得自己好大喜功,罔顾圣旨,火烧军械;又或是联合老二,犯下欺君之罪?”
很善良,甚至还让他自己挑罪名。
等等。赵斐璟颇有点瞪大眼睛。
二哥还活着?真的吗?
还是赵景琛找谁直接假扮,倒打一耙?
那么薛漉,到底是索性让人去抓他可能活着可能有人假扮的二哥,还是认一下前一个罪名?
无论如何,赵斐璟简直要为他四哥的出招鼓掌。什么时候策反的这位清流兵部尚书,竟让人出言说出这番话?
他尚在犹豫,考虑这招到底是否有效,却见薛将军难得措手不及。
他落在轮椅上的手,下意识地绷紧。
薛漉愣了一瞬。
不该让章令平看出来赵望暇对他的重要程度的,他想。
人有软肋就会很麻烦,他又想。
他没能再考虑下去,因为旁人或许看不清,站在六部之前的皇子们和最上头的陛下,大抵已经看穿他的表情。
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扔下了他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