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望暇戴着墨椹的面具,正在辱骂小球。
“所以,”他说,“为什么给我一张此世人能看见的墨椹的画像造面具完全免费,给我一张我自己的,却要花那么多积分?”
小球电子音平淡:“宿主,系统规定,我也很难办的。”
“说不定你的脸很贵呢?”
贵个屁。
赵望暇想说滚,但这个不知道到底在装智障还是真智障的东西翻滚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快乐。
纯神经病。
他骑马回的京,头一次策马那么久。大腿根磨得全都是血,跑死了两匹宝马,先回来主持苏筹的死亡。
“算了。”他摇摇头,“就算脸是假的,到底是墨椹在苏筹葬礼出现,也不算那么惨。”
葬礼见面,大概也算共度一生。
回来这两天,主要用来把苏家人彻底拒之门外。
赵望暇戴着墨椹的面具,对着苏决冷哼。
对面人看见他的脸,惊得挂相。
户部侍郎一张故作威严的脸,眉毛皱成一团。
赵望暇恶趣味地瞪他。
然后假意一笑:“苏侍郎见过在下?”
苏决没什么好气,他更是不动声色地美美听着。
等听到苏筹受薛漉搓磨时,终于感觉自己要说点什么。
“苏筹到底因何撞柱而死,恐怕侍郎比薛府清楚。”
他仍然很平和。
“卖子求荣起码是求荣了,”赵望暇轻轻一挥手,“苏大人倒很新鲜,卖子求自己去死。”
身后两个侍卫难得没憋住,双双笑出气声。
苏决讲孝,讲薛漉不义,讲墨椹不端。
将军府的所有人置若罔闻,赵望暇甚至把头撇开。
没人打算听爹说话。
趁苏决那张脸还没给出什么夸张表情,赵望暇语气很从容:“送客吧。”
灵堂两日,赵斐璟带着一张没藏好兴奋的脸来过,陈暄汶到过,连卢湉这个世家大族的兵部侍郎都给了几分薄面,但他还在等一个人。
已是深夜,该走的人都走干净。
棺椁上的木纹古朴厚重,笼住的,是身破烂喜袍。找来找去,他们也就这么一身苏筹穿过的衣服。
赵望暇盯着白烛滴下的泪,感到一种无上的寂寞。
所以薛漉到底什么时候到?
人生实在有点无望。
无事可做,替苏筹和墨椹抄度厄经。
毛笔这段时间竟然已用的很顺手,信手写出的字,再仔细去看,终是添上几分本不该有的锐利。
“唯愿今对玉皇天尊,大道真圣,忏悔解禳,度脱身中灾厄——”
这厄写成个“厂”,尚要再弯一笔。
“少夫人,”影三倒挂悬梁,然后轻盈落到地上。
赵望暇毛笔一歪,终究字不成字。
“您等的人来了。”笔杆和他同时落地,他把话说完,便要请罪。
赵望暇愈加烦任何人跪自己,伸手拉起影三:“邀他给苏筹上根香吧。”
揣在怀里的木牌拿来系上。
章令平仍然一幅病疴难解的样,不见其人,先听到他咳嗽。
几声过去,赵望暇终于从蒲团上起身,抬头看去。
“章尚书,别来无恙?”
“托殿下的福。”对面人的词几乎是从咳嗽声里硬挤出来的,“没有变得更坏。”
殿下二字说得很轻,却同样不容置疑。
“章尚书写得一手好文,”赵望暇换上笑容,“当日入仕时的心愿,可有实现?”
那篇文章他回京这两日闲暇时看过。好东西,针砭时弊,气势如虹,只是过于锐利。很难想象,出自这样一位看似懦弱古板人之手。
章令平却绕过没必要的寒暄。
“殿下想和章某谈何条件?”他声音虚弱,但仍然镇定至极。
赵望暇看着他。
大概是两天来实在点过太多的香,现在身上闻起来都是一股将要死去的,平静无波的烟尘气。
“唯有一问。”赵望暇答。
“章大人,当日您特地写信给我,让薛漉活着回来。是出于什么原因?”
“殿下既然已与崔氏会面,老臣不必多言。”
“崔氏不知道那次伏击。”赵望暇说,“起码,没有你知道得早。”
章令平摇了摇头。
“你到底是谁的人?”
他脸上难得带上几分无奈。
“二殿下,”他说,“您问得太早了。”
两相对视,不喜不悲。
前头烧着的长命香灰积了很长的一段,此刻影影绰绰垂到底下。
“绥宁兄,”赵望暇索性称呼他的字,“何时才不算早?”
“殿下突然这么喊微臣,”他难得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微臣便要以为是您的记忆回来了。”
他知道得太多,愿意说的又太少。
赵望暇问他:“有没有记忆,差距很大吗?”
“难辞兄,”章令平语带揶揄,“若要问我,那我便只能说,记忆是你我讨论过的局势里,唯一可以丢弃的东西。”
没再用“微臣”。
他和二皇子有旧,对上赵望暇,和夜凝晴锋一样,都没看出破绽。
赵望暇垂下头去看那个没写完的“厄”,只觉得秋夜的阴冷入了骨头。
他话就说到这里,然后毫无必要地,当下干脆利落地跪在蒲团之上。
明明官拜尚书,却给薛将军死去的男妻,姿态虔诚地上了几根香。
没度成厄,却有车轮声在深夜,滚滚而来。
月光明亮。
薛漉同样换了一身白,带着秋夜的凉意,撞进清冷的灵堂。
章令平叩首的动作做完,起身,对上南征归来的将军年轻锋利的脸。
“章尚书,”薛漉说,“多谢出征日赠物。”
章令平拱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环顾这两个年轻人,末了轻轻叹一口气:“微臣不叨扰了。”
他往前走去,细瘦孱弱的身影被月光拉得极长。
赵望暇拉着薛漉的手,坐到地上。
“一路顺利?”他带着点疲惫。
“杭州府没人留我。”薛漉答,“路上有一些钉子跟着,基本处理掉了。”
看起来毫发无伤,赵望暇轻轻叹一声,又笑了:“谁会拦着你回来送死。”
但在这之前,总归有点别的要做。
“苏筹何时出殡?”赵望暇问,“我不知道夏朝的规矩。”
薛漉笼住他的手。
“我班师回朝的第二天,”他语气很冷,“薛府便出殡了。”
那是他第一次回京,刚过弱冠,十里长街,白衣素裹。他骑马在最前头。听百姓或唾骂或带着朴素同情哀悼。
北境惨胜,死伤无数,朝廷宣传下,薛家每一次负隅顽抗,背后都是受尽搓磨的苍生。
指着鼻子骂薛家用民脂民膏的,讲薛家死伤无数纯属活该的,又或是仍然带着点悲悯,说不出重话的。
他骑马过,竟然没有半分的多余情绪,只觉得他们吵闹。
他没能陷入回忆里太久,赵望暇的手温凉。
“那苏筹作为你鹣鲽情深的结发妻,自然也要有同等待遇。”
次日,初秋日光上好,百姓们尚未来得及庆祝南征大获全胜,先听闻薛府夫人已死,今日入棺。
带上的彩缎和鸡蛋笼在手里头,本用来迎薛将军大胜回朝,现今只能茫然地立在一旁。
长街还是那个长街,百姓也还是京都百姓。换了一趟叙事,这些人脸上,便是无尽的同情与崇敬。
赵望暇站立薛漉身后。一路替他推着轮椅。
红绸飘过,贺喜的糕点盖过,将军府众人面色仍未变过。
像是一把白布盖上的宝剑,锐利地刺穿所有喜悦,不容置疑地前行。
不知是谁带的头,众人或站或跪,祝薛夫人一路走好。盼望薛将军节哀。
不过三年,同样一场出殡,对上的仍是民众的真心,可已换了一套说辞。
薛漉如三年前般,一声不吭地穿过言辞,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