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赵望暇跟着暗卫绕开人群,推开门,里头竟然已经有人。
薛漉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指尖随手蘸茶水乱划。
纱布已经拆了,若不是赵望暇先行包扎,薛漉恐怕都不觉得那叫伤口。
赵望暇从来看不懂薛漉的鬼画符,索性顶着易容那张脸,轻手轻脚绕到人身后,随手一拍:“今天怎么样?”
薛将军指尖都没顿:“你回来了。”
这人循着他的呼吸声,顺道抓住他的手。
赵望暇啧一声,把自己带回来的定胜糕摊开:“尝尝?”
淡粉色米糕,定胜两字图的吉利,漂亮精致。
薛漉看了他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块,把定胜两个字掰断,咬了口。
“好甜。”他说。
赵望暇被他的表情真切逗笑。
“正好中和一下气氛,”赵望暇说,“我俩看起来都太灰头土脸了。”
其实薛漉根本也没怎么样,还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破样子。他却熟练从其中读出深刻的无语。
要说下去,却见薛漉猛地站起来往他身边凑,“你手怎么了?”
他低头。左手上红了一片,抓挠出来的,有些还长好血痂。
出了那个茶楼后,不用云淡风轻,没克制住,过敏反应未消前,抓出来的。
“发痹,吃不得杏仁酥。有人特意给我上了一盘子,等我中招,就多吃了几块。”他说,甚至终于有余力得意,“结果引蛇出洞很成功。”
薛漉轻轻叹一口气。
“还痒吗?”
“不痒了。”赵望暇说话间鼻黏膜的黏腻终于散去,“没大事。”
薛漉上下打量他:“真的?”
“总不至于死在一个说书先生给赵景琛歌功颂德的茶楼里。”赵望暇答。
薛漉将信将疑。
“差不多得了吧。”被那种目光盯着,他下意识想躲,可躲不得。
看久了,起的一层鸡皮疙瘩也就软了。
或许,要试着习惯。
“你呢?回来得这么早?”他摇摇头,“一脸的郁闷。”
“我没有——”
“我说有就有。”赵望暇笑眯眯地接话,“发生什么了?”
薛漉答:“处理刺头。”
杭州府并没有值得多看一眼的事。
昨日南征军干脆利落撂到两个将领,今日很干脆地在营地吃闭门羹。
厉行之带着平淡的笑接待他和孙尉。甚至有闲心开几句玩笑。
但是兵不听令,挥矛懒洋洋,聊天的,脱甲的,笑闹的,乱成一团。
让汇报军情、有用的消息一个不说。
要去看武器库,此处大门紧闭。
问就是执匙人病了。
连理由都懒得编点好的,实在夸张。
而厉行之离他们稍远,说真是不巧,不若今日就为二位将军接风洗尘,留到后日议。
孙尉将军看着铜锁扣上的门,又看看坐在轮椅上的薛漉,脸涨得通红,显然心已经沉到谷底。
“这不像是要打胜仗的军队。”他点评,根本没收着音量,“这甚至不像要去跟倭寇拼命的军队。”
薛漉点点头,低声说,孙将军判断很准。
“我倒是有办法。只是免不得,不符规制。”
他转过身,看向孙尉:“后果难言,做好准备了吗?”
孙尉回答他:“末将只恨当年听从皇令,从沿海撤军。”
薛漉笑了,说是吗?家母家父应是不恨的。
薛家听从圣旨,是因为辽城该守。
死生莫断,不能退的,就要用生命做赌。
他听到这里,坐在武器库门口,说,“你先往后退退。”
孙尉没听,他站在原地。
薛漉倒也没意外,只是拍拍手。
今日他们带来的兵,跟他一起从潮水里杀出来的兵, 不知从哪里齐整列阵,带着佛郎机铳,一路前行。
厉行之眉头微皱:“将军们这是?”
薛漉懒得滑动他的轮椅:“你不会带兵,我就替你带一带。”
多补一句:“免得直接上战场送死。”
厉行之面色变幻莫测。
“给我拦住他们!”
盔甲撞出破空声。
背后零零散散的应和。
南征军仍然肃穆无声。
战场行军的规制,弩手铳手枪矛手,一应俱全。一开始还有人拦一拦。
然后轻铳营得令,一通乱射。
火器配血迹,总算有了点模拟演练的样子。
混乱之下,勇夫无影无踪。
贪生怕死之辈不会为军令而死,厉行之也没什么威望。
将领到底能不能行,薛漉看过一眼,对行过礼,心里便有数。
杭州府今日被喊来耍无赖的兵们真还有几分骨气,不会拦;真怕死的,更应该躲得远点。
最前头的军长朝他致意,将军一挥手,便齐整地各自散开。化整为零,围拢整个场地。
中间的炮手有条不紊地装填,刚刚还吵吵嚷嚷的军营,终于安静无声。
“武器库不开,”薛漉的声音放大,“便拿炮轰。”
他语气是一贯的冷淡,在凝固的营地里,便夹带上无从忽略的威严。
“我观诸军如此嬉笑,恐怕早已把生死看淡。打算死在倭寇手里。”
“既如此,死在营地里,还能少吃几天空饷。”
“薛漉!”厉行之直呼他名,“你疯了?”
“你是要置陛下于不顾,在杭州府专断独行?”
“私自点兵,破坏武器库,可知该当何罪?”
薛漉看着他,挥挥手。
边上枪阵把人从他身边的一堆亲兵里掳出来,送到薛漉面前。
“厉将军若有空应当读一读军报。薛家罪名里边有一条,北境之人,只识薛家,不认圣上。”
他声音很从容:“厉将军小心点自己的命。我的刀可比杭州府官员到得快。”
转出一个刀花,甚至给出一个笑容。
厉行之抖了抖。
大炮装填完毕。
军长请示:“将军,可要开炮?”
薛漉答:“去问厉将军。”
那位士兵便走到厉行之身边,行军礼:“厉将军,可要开炮?”
庞然大物立在阵中,膛管抬高,瞄准武器库大门。
天高气爽,初秋将至。
“然后呢?”赵望暇听他干巴巴地讲到这里,“厉行之吓到尿裤子了没?”
“没。”薛漉回答,“他找人开了门。”
“你也真不怕他就让你炸。”糕点入口很香甜,赵望暇很满意,剩下半块仍然塞进说话的将军嘴里。
薛漉嚼了几下,终于咽下去。
“炸了也没事,好东西不可能放那里。”
“总之,开门,看了一圈,不出我所料,好东西都被搬去打自己人了。留下的,勉强能用一用。”
“然后呢?”
“立完威,接下来就好办。”
“该杀的刺头杀了,剩下的都能听懂人话了。”
“我让这群人今晚把该有的武器都拿出来。随后整兵训练,踢走一些没用的废物,勉强整出几个能看的阵型。让他们去练夜伏。”
说起那群废物,他难得无语地摇头。
“然后你就走了?”
“嗯。”薛漉答,“看了一圈水位。增派一些人手。”
他眯起眼。
“本地渔民们向导和孙尉都认为,倭寇可能会这几天上岸。水流平稳,风向合适。”
外头的晚霞如火烧,爆裂的红橙光冲破云霄,和浅粉色的“定胜”二字交相辉映。
“你以为呢?”
薛漉刚要作答,有人沿窗而进。
来者是熟人,故将军平平淡淡:“看来我以为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