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

72 / 142 章 · 3,296

几乎就这样陷落。

在清醒的某些瞬间,或者还不至于昏迷的瞬间,和夜凝就着晴锋送来的情报反复商讨。

几个要点,连不成面,哪里都缺了一点。

太慢了。

需要一些刺激。

“我在想。”赵望暇终于抬起头,“薛漉,你怕死吗?”

被突然问到的将军就这么,笑了。

一路南行,薛漉身上有些深压的东西被潮湿的水汽蒸过,簇簇而落。

此时赵望暇问出口,见到薛见月轻松写意地从满篇案牍里抬起头,给他一个足够灿烂的笑容。

“又在发什么梦?”

真是。赵望暇无话可说,在薛漉抵上他的额头之前,率先一撞。

“我退烧了。”他答。

“那就别问胡话。”

“明天就到杭州府了。”赵望暇就这么看着薛漉的眼睛说下去,“辎重的部队也跟我们大差不差地了。我在想,要不,让辎重先行。”

这明明是要事。

可惜他俩谁都没打算坐直商讨。

“你想做什么?”薛漉垂下眸,看着他。

“就猜猜看。”赵望暇说,“我不会兵法。”

“但就让赵景琛带着辎重先入城如何?如果孙尉想,那就让他也看着点我们亲爱的郡王,以免他手脚不干净。”

反正如果有任何阴谋,应该都只会对着薛漉。

不知道大家葫芦里卖着些什么药,最后赵景琛只是淡淡一笑,同意了这个谋划。

他甚至卖了薛漉一个人情,没有要求本该跟着工部器械的白验火官同行。

孙尉不知道看出了几分刀光剑影,最后理所当然地表示他将和四殿下一路疾行,保证新式武器都能平安抵达。

倒也给薛漉留了他的近卫常益。

于是就这么,各怀鬼胎,带着无数猜测,入杭州府。

比知府更早到的,是潮声。

本该在夏末秋初时逐渐变轻的潮声,薛漉看着水文册模拟千万遍,孙尉多年在沿海掌握得通透的潮声,此刻却重得像是有人在海底沉沉拖着锁链,迟缓,压抑,听得人心底发着颤。

侦察营午后回报潮汐时,常益看了一眼附上画出的木牌刻痕,没有克制住,皱了眉:“比往年提前了……很不对劲。”

薛漉从马车上直冲而下,轮椅被将睡未睡的赵望暇滑出猎猎声响。

将军坐在原地,仰头听了一会儿风声。

他语气冷淡,却宛如宣判:“潮水逆着风来。”

下一刻,还没等常益问出句为什么,却见赵望暇的手刚放稳在扶手上,已经被将军拉着。

薛漉偏头,仍然是冷硬的姿态,仿佛没有任何私心:“你先回去。”

赵望暇摇头:“我吹会儿风。顺便听听为什么。”

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常益看多了,自家孙将军都没什么所谓,于是他也不再少见多怪,只是等待这二位给出说法。

“所以什么意思?”病怏怏了一阵子的白验火官替他问出口。

“风向往西南吹,潮声却从更东边推进。像是有人在海上筑了一道水坝。”

常益听到这里,紧紧簇着眉。

过去那些战争里,并非没有出现过不如寻常的潮水。

可那往往是战至高潮,为何此次……

却见白安已经干脆利落地问下去:“倭寇能拦潮?”

“理应不能。”薛漉答,“但船队的密度,或许可以模糊潮声?”

“倭寇曾经弄过潮。”常益听到他擅长的事,旋即接上话,“本地豪强,或者是倭寇,都曾经试过用铁链或者数十上百只船,制造潮声扰动的假象。本地渔民擅长这些。”

薛漉眯着眼,看向赵望暇。

表情仍然很平静:“你等的东西来了?”

常益听得半懂不懂,正要详问。

却见有人穿过密密麻麻的水声,策马从远处奔来。

夜凝一身锦袍,红妆动人,漂亮的裙裾底下却是利落的短装。

一开口,声音却放得极低:“禀主人,海线上能看见大队船桅的影子,但方位不明。”

她历来很有眼色,见此地有第三者,此时喊着主人,眼睛却是看向薛漉。

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周围的人声像是被拦腰截断。

赵望暇对上薛漉的眼睛,竟不知道他该作何表情。

章令平写的那句有力而坚定的“慎之”,在不听风向的潮声里,反复在脑海中巡航。

南方潮水不太对劲。

不,是非常不对劲。

但。

赵望暇回答薛漉的问题:“确实来了。”

薛漉点点头,说,那再等一会儿。

他转头看向常益:“孙将军找的那些熟手向导们,可是要到了?”

到是到了,跑了几位。现下站在他们面前的还有几个渔民向导。孙尉和薛漉前几日花高价找渠道请来的,熟悉这一带江河湖海的潮汐、浅滩、暗礁。

此刻,最年长的那位正蹲下去,抓起一把泥。

手指却在发抖。

“怎么?”赵望暇问。

那人干脆没抬头,只是将泥土在指尖一搓,嗓音发紧:

“潮……涨得太快了,老爷。快得很不对。应该再有一个时辰才到的。”

“嗯。”薛漉语气很平淡,“可还有别的异样?”

另一个年轻点的渔民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

“这潮声……不是天潮。”

赵望暇接上:“什么叫不是天潮?”

老渔民咽口唾沫,语气很犹豫,仿佛不太确定自己这条小命到底还在何方:“有人……在弄潮。”

倒不是新消息。

“而且……”

他犹豫着,似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补这一句,“这手法……不像是那些贼寇……”

他吞咽着唾沫,还是把这话说完:“倒像是我们自己人。”

一瞬间,周围空气像被什么抽空。

风里不知何时带着铁锈味,过量的水汽夹杂着金属气运进肺里。

常益的脸色已经全变了。

“这是……”他带着些微的不确定,“这难道是……”

赵望暇没打算等他说。

“自己人?”赵望暇重复了一句,“又和倭寇的弄潮有何不同?”

他低下身,同样拿起一抹泥土。

柔软,泛着水汽,落到手掌上,有轻微的痛意。

什么都闻不出来,除了不散的腥气。

“我们有一种法子……沉木和铁链搅海沟,可以提前放潮。可是……可是要几十上百条船一起下锚才做得来。”老人缓缓作答,越说,越犹豫,表情转了几圈,竟然成了惊惧。片刻后又被压下,只剩下眉毛在微微颤动。

边上更年轻的那个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叫:

“……而且这样弄出来的潮,是会淹死人的潮。”

空气彻底凝成一块。

薛漉抬眼,看向更远的山影与云端。

“你们以为,”他仍坐在轮椅上,甚至无法俯下身,感受这或许能要他命的潮水。

声音却很沉,在这些官军里,自有别样的气度:“这样的潮,杭州府又有谁能做到?”

没有人回答。

或许是不敢回答。

“厉行之?”他低声问。

没人出声。

“又或者,瑾王?”

仍是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飘荡。

赵望暇摇摇头,索性凑得离老人家更近。

“不是民军,对不对?您听说我们是官兵,少收了一吊子钱。”

老渔民抖得更厉害了,闭上眼:

“不是老百姓干的!我们不敢。这潮……太狠了。”

语气带着颤。

赵望暇听着,想起小球展开的弹幕上那句话。

“请让他活着回来。”

胸口泛着冷,这些天却从没有这么清醒过。

活着回来,恐怕就薛漉的运势来说,意味着不得不主动以身入局。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诱饵。

离开京城,客死他乡,陛下看得恐怕只想鼓掌。

所以,引蛇出洞,也做到了。

那么,他做对了吗?

“孙尉将军的部队呢?”薛漉问,“可是已经进城了?”

还未回答,薛漉已经计算了时间:“现下潮声才失常,说明确实是对我们来的。”

向导们只有点头的份。

他看向赵望暇,甚至仿佛在替人骄傲:“你算对了。”

“谢谢。”于是赵望暇就这么回答。

薛漉点点头。

回过身来,语气里仍然是十足的稳定,仿佛没有任何惧怕情绪。

“我们还在陆地上。”他声音很平静,“都先别担心。”

“最多不过是有人打算借潮围堵。”薛漉甚至笑了笑,“也不是打不得。”

“潮声逼人,那就往弄潮的方向走。你们能算出来船的规模和大概的方位吗?”

赵望暇于是把老向导拉起身,笑盈盈地扮一个脾气很好的富家公子。

“老先生,都靠你们啦。”

“我可以……”眼前渔民有一双有力的双手,哪怕鬓上具是白发,“但是老爷,船那么多,我们怕是……”

他微微沉了沉肩膀,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老爷,能放我儿子走吗?”

水波滚动,远处的浪声翻滚而来,像是这片海终于厌倦了无能为力的人类,张开巨口,打算就地吞噬。

他一出声,边上说话蚊子声样的年轻人却猛地回过头。

“爹,我不走。”

“你听我的话——”

“我不走。”这个年轻人声音终于大了些,“爹!我不走!我回去干嘛?回去看慧娘的坟吗?”

“我——”

他的声音又很迅速地沉下去,落入潮声里,晦暗不明。

赵望暇的手伸出去,却不知道该拉谁。

薛漉将轮椅掉头:“现下不是生离死别的时候。逃也不一定能逃出去。”

他说得冷漠而不近人情。

下一句话却到底柔软些许。

“本将在,我们不会输。”

潮水滔滔,他顿在原地,等到了老渔民被年轻人拉着起身,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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