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都什么意思

71 / 142 章 · 3,131

开拔当日没有什么需要多说的。

京郊的营地从清晨做最后的行军检查。

旗帜卷起,辎重后行,一切干净利落。

士兵们穿着齐整,步伐一致,沉默而脸上带着期待。

日光下落,尘土和铁甲都映成一片片不散的碎金。

赵望暇名义上跟着辎重走。

此时站在风口,早到的秋风带着夏季将散未散的热意。披风被吹得猎猎,混着薄汗,他有点想要倒下。

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

手里握着的是章令平昨日派信鸽送来的东西。他的字迹倒是很有力,温厚遒劲。

一张字条神神秘秘:“若遇南境瑾王军,慎之。”

没有署名,连字迹,都是赵望暇看文书签字推算出来的。

一同而来的还有一块极旧的令牌。木头被摸得发亮,边缘却破损得厉害。破破烂烂,阴刻一些没有人能懂的花纹。

此时看过去,兵部尚书站在送行人中,不时手握成拳,轻轻咳嗽。明明年纪最轻,却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而八皇子拍上了赵望暇的肩。

赵斐璟一贯的少年锐气都被风吹走一半,皇子蟒袍下,人终于稳重不少。他看着军阵,又看了一眼薛漉和孙尉一站一坐的身影。

“白兄,”他说,“好多人在盯着呢。你名义上可是我举荐的人。不要给我丢脸啊。”

“我等你们回来。”

语气难得带着认真。

“不会死在南边。”赵望暇回答他。

“那是自然。”赵斐璟轻轻一笑,“我还等着去北境杀敌。”

他抬眼望去,赵景琛一身郡王袍,气度万千,正在和祥祯帝说些什么。

“一路不好走。”赵斐璟说,“我四哥不是好相处的角色。”

赵望暇回答:“我和薛漉只会是更不好相处的角色。”

话语已尽。

帝王的发言简短有力,最后举杯与诸将共饮。

鼓声起。

快要被炸破的耳膜,不成调的风声,和更远处,其实已经看不清的,薛漉的脸。

震耳欲聋里,近似万籁俱寂。

小球却忽然在耳边响了一下。

“宿主,宿主,任务描述更新。”

赵望暇闭了闭眼:“什么叫描述更新?”

小球从来不看人的脸色,所以万军出征的豪迈气息里,它仍然无比自如轻松写意。

屏幕迅速展开。

简洁框架。

上面是仿宋体。

隐藏条件解锁:

“救赎薛漉”不等于“赢下抗倭战”

“请让他活着回来。”

赵望暇盯着这毫无逻辑的破玩意儿看了几秒。

然后笑出了声。

“就这个吗?”他问,“积分不给一点?”

小球左蹦右蹦,说没有哦。

“不要吓唬我。”赵望暇这么回答,“你们系统到底想说什么?”

它仍然不知道。

知道得少,听从上层任务安排,就能表现得如此从从容容。

“可能是沿海有很多问题!”小球这么猜测。

“说点我真的不知道的。”赵望暇看着它,“瑾王当然不是好对付的。二皇子的势力一直没办法在南方扎根已经说明了很多事。你们系统想要吓我没用,如果真的想让我好好完成你们所谓的任务,我需要更多的提示。”

没有回答。

没有新事。

小球旋转着,而赵望暇依旧不知道,也理不清,对面的任务到底遵循何种逻辑。

然而鼓声将歇。

尘土像流金一样被扬起,扑在他脸上,这正是临行前最安静的瞬间。

赵望暇似有所感,猛然抬头。薛漉仍然陷在光里,如天神下凡,如神将天赐。

不必再想。

风起。

大军开拔。

不要回望。

急行军,赵望暇在呕吐。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那么脆弱,或者说,现下应当是二皇子的身体。

连续的低烧,张开手的时候,从额头到喉咙,穿成一根线一样绞痛。

想要说点什么,往往要先不分轻重地咳嗽一段。

将军府的医师随行,看不出来病灶。几服药开下去,只让他每日清醒时间变得短而茫然。

这种刹那他过分地熟悉,甚至感觉自己回到仍要操心房租水电燃气的现代,每日醒来看余额醒脑,删除父母或柔和或强烈让他活得像个人的消息。

但行至东南,睁开眼时,周围已经有非常习惯的潮气。

赵望暇的本科在足够南的南方。在那个地方体会回南天,体会没有暖气,体会不下雪的冬天。

然后,此时此刻,感觉寒气渗入骨髓。

怎么回事,明明是夏天来着。

薛漉摸着他的头,然后俯下身,额头相撞。

很轻的一声,赵望暇却仍然觉得头晕目眩。

“还在发热。”薛漉这么说。

赵望暇想了想,然后很努力地露出一个笑:“我就这样啊。碰到大事一定掉链子。没准到了沿海,就整个人晕过去呢?”

潮湿水汽淌一路,空气从干净的燥热变为复杂的潮湿粘稠。

薛漉已经格外照顾他,完全没有掩人耳目地把他拉进自己的马车里。

躺这么几天,骨骼都在吱吱作响,想要当个精神病发点疯,才发现完全没有力气。

薛漉只是低头看他写给已经率先跑到杭州府的晴锋的信。

“读它干什么?”赵望暇笑笑。

上头没有什么特别的。

瑾王推举的那名将军是杭州府郡望,厉行之。年过不惑,战功勉强。

陛下点头,其中意味已经很明显。

晴锋传回简讯,说看不出瑾王和厉家有任何深层交易。

怎么看怎么像祥祯帝最信任的弟弟在他需要人看管薛漉这头猛虎时,简单直接地扒拉出一个没和他结党的将领,推给薛漉。

“我只是在看你的批注。”薛漉回答他。

从没当过老师,赵望暇也没有用红墨写字的习惯。他在晴锋的蝇头小字上写了一行:“厉行之多半是弃子,少花时间,多找别的情报。”

“干什么?”赵望暇问,“你觉得太武断?”

薛漉只是淡淡摇头。

“我相信你。”他说,“也不要总觉得你在掉链子。”

外头一片山清水秀。他们离开败絮其中的京城,来到千万年来文人墨客都没有放弃赋魅的江南。

好时节,过了梅雨季,已是夏末秋初。

若是心情好,漫山遍野看过去,应该能感慨一声天上人间。

“怎么说?”赵望暇仍然在咳嗽。

他不得不怀疑这个所谓的二皇子这辈子都没有出过京城,带得这具身体仿佛水土不服得不属于这个世间。

“想要做到的,不都做到了?”薛漉看着他。

“筹钱,南征,情报线。”

“筹钱做了一半;南征全是陷阱;情报线没有出路。”赵望暇一一回答。

“薛家在辽城扎了几十年,才扎下根。”薛漉这么回答他,“没关系。”

有关系。

赵望暇那个瞬间很想说,有关系。

我没办法陪你那么久,我只有六个月。

不,现在可能是三个月了。

我需要看着你打赢倭寇,防止你被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赵景琛,早就和赵景琛结盟的瑾王,基因里好像就恐惧战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赵构转世的祥祯帝,又或者是哪个明枪暗箭要了命。

我还得考虑赵斐璟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如果南边真的赢了,祥祯帝恐怕不会乐意把战功都放在你身上。那就又是一轮血雨腥风,而我知道得太少了。

八殿下看着是个聪明人,但谁又知道他在被逼到绝境时会不会让你牺牲。你是这么好牺牲的人,薛家都死光了,留着你扶着染血的牌匾。秃鹫都在看着,朝臣都在等着。

北境去打又要有何目的?祥祯帝摆明了只想待在家里看他那些庙堂上的权贵过家家,而没有开疆扩土的野心。

我甚至会恨,为什么不是我在写这本书,我不会把你推进这样的绝境,我大概会写———

不。

赵望暇猛地回神,看着眼前这顶简陋的马车。没有薛府的暗纹,没有任何能够安放暗器的角落。

他写不出来。

他一行字都写不出来。

如果是薛漉,他一行字都没办法落笔。

而眼前的薛见月只是就这样看着他。

好像什么都没关系。

如果真的没关系就好了。

“我总在疑心。”赵望暇说,“这一切非常顺利,祥祯帝松口松得太轻易,如果真的让你打赢了,局面是他们想要看到的吗?”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薛漉和赵景琛有深仇大恨,作者写出来的主角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割肉喂鹰。跟着薛漉来南征,真的只是为了让他赢吗?

何况还有小球弹出来的,若无其事的通知。

“请让他活着回来。”

眼底泛红,一切都带着血丝。

赵望暇再眨眨眼,还没看清楚这个世界。

有人的手掌心附下来。

“让我来了,”薛漉语气很平淡,“我就会赢。”

“我不知道他们在赌什么,”他淡然得像在讲周围的天气,“但倭寇战役,一定能大胜而归。”

赵望暇看不见他的脸,声音很从容地钻进耳朵里。

有人拍着他的背,像是回到梦里,外婆扇着蒲扇,外公用井水冷着酸奶。

而他,只需要在那样的夏日闭上眼睛,一觉睡到日下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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