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吗?”赵望暇接,“但我可没兴趣当老师。”
赵斐璟随意地笑笑:“为什么,你不愿意教我?”
赵望暇觉得很荒唐。什么时候他能当天子的老师了?
“赵斐璟,”他说,“我没什么好教你的,权术你要学,真刀真枪夺嫡就行。”
他平平淡淡地说着,就像很多年前实在感到痛苦而去读史记。没感觉到中二病发作,只感觉到巨大的虚无。
“能成自然学会了,失败了就死掉或者苟活。”
十六岁的,最有生机的,拔节的青竹样的少年们,最不怕谈论死。
赵斐璟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是吗?”他说,“但我觉得我能活到最后唉。”
赵望暇答:“拭目以待。”
“薛漉其实也没那么多能教你的。说什么*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要我说你自己动手试过就得了。干嘛要一直做下去?我还是觉得,国门有人守,社稷有人鞠躬尽瘁,在那个位置上才会比较有意思。”
赵斐璟眨眨眼,说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赵望暇站在原地,“现在我们都在一条船上,要守的是你未来的国门,谈的是你将来的社稷。自然希望这船不要因同室操戈而沉。”
夏天真是透亮。一切纤毫毕现,包括眼前少年人思考时凝起的眉。
“孤家寡人没意思,恐怕你也不想。”
说这话或许有点太早,但任务的倒计时总是浮现在眼前,令人无法忽略。
没有更多的时间做选择,只盼不会有错。
而能说的,最多也就那么多。
等待回复的瞬间,鼻端仿佛闻到了被子暴晒的气息。仿佛他还在小镇里的童年里漫长的夏季,外婆喊他回家。
可惜面前人笑了一声,回复他一贯清爽的神情,淡定自若地答:“白兄,你这人……”
“实在讨厌。”
赵望暇点头,说没事,你应该也不喜欢薛漉。
“不,我都很喜欢啊。”赵斐璟笑眯眯,“喜欢薛漉哥哥,自然也喜欢白兄。”
他表演一段,对面白兄给面子地点点头、没有一丝真情实感,于是觉得无聊。
“好吧。”八殿下双手一拍,“我想到给你安个什么身份了。等着看戏吧。”
他说完,很没礼貌地拿着另一把铳直接转身去找薛漉。
上朝日到得很快。
寄去郡王府的信不日得到回复,赵景琛写了四个字,瘦金体很有风骨。
“但待佳音”
那日午后,薛漉得到陛下传召,朝会议事。
这些天,每日半梦半醒间应该拥有四个小时精致睡眠。断碎零散,以至于赵望暇猛地睁开眼睛见到薛漉,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不想醒。”赵望暇说。
薛漉便握过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这身袍子蛮好看的。”他继续点评,“但是总觉得穿你身上被你盖住了。”
他还要讲下去,意识到这是现实,梗在原地。
“赵斐璟接你的马车到了。”薛漉适时接上话,“一会儿朝堂上见。”
夏朝宫殿,作者大抵仿的还是紫禁城,走势雄伟,肃穆庄严。日光坠在每片瓦墙上,红墙金瓦,几似火光。
而目光下方,远远看过去,赵望暇很迅速地在前面人里认出薛漉。朝服在身,轮椅滚动,背挺得太直。
实在是,讨厌上班吧。
“还在看啊?”边上人笑着,“回下神啊白兄。”
赵斐璟一身绯红补服,金束带,尚未行冠礼,连纱帽都没戴,走在百官之中,像一把剪子,剪开朱红墨色深青。
赵望暇回头,然后对着这把剪刀打了个哈欠。
打到一半,放下袖子。这身青色官服未免有点太重了,而且非常热。
赵斐璟给了一个半大不小的惊喜,没把他安插进兵部,给了一个工部火器验收人的位置,让一个这辈子都没手工做成过什么东西创造过什么价值的人,站到工部。
千丝万缕的工部联系。
“我得站到前面去了,你就跟着他们走。”
他笑眯眯的:“期待白兄一会儿的发挥。”
赵望暇就这么坠在最后,排队买菜一般,站在殿后方。
薛漉和赵斐璟一左一右,一个坐在武官之首,一个在六部尚书们偏前的皇子位置,和他郡王四哥和亲王五哥在一起。
一开始议的是抗洪情况,湘府大坝修筑恰当,款项下发。
最后终于到郡王打官腔。
赵景琛套话讲得很漂亮。赞扬大理寺丞和刑部侍郎,讲述如何从层层叠叠的事件里抽丝剥茧串联出真相。从自缢的孔主事,深明大义携子赴死的孔夫人,到户部账上的某些疏漏,再到讲到户部某个郎中和京城某个青楼的惊人交易。他们如何沆瀣一气,绕过忠心耿耿一心向君向民的吏部户部其他高级官员,做出这等令人不齿的贪污国库,置百姓苍生于不顾的事。最后抄家抄封青楼,一个郎中家,竟然有黄金千两。
桩桩件件脱离真相,桩桩件件都在敲打吏部和户部。
好一副伶牙俐齿。
钟岷文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带上应有自责;张晓忠更是战战兢兢地携着苏决王元振自请罚俸谢罪。
听起来甚至哽咽,不知道是否憋出几滴泪。
一出戏唱到最后,赵望暇举起袖子,打了第二个哈欠。
上头的祥祯帝表情似怒非怒:“这就是朕的好爱卿们?”
帝王出声,情绪更是推向高潮。
张晓忠当场表演一个乞骸骨谢罪,钟岷文没那么夸张,但也自请受罚。
侍郎们跟随自己的长官,各自语带痛楚和自省。
到最后,祥祯帝下诛五族令,顺带又从尚书们手上抠出一笔钱。
至于孔夫人到底为什么自缢,张晓忠到底贪了多少钱,六部里还有没有其他的钉子都不必在意。
那笔所谓的贪墨银里,吏部青楼掏了多少,张晓忠从自己府里掏了多少,也依然没有人深究。
推出来的替罪羊们到底又有多少故事要讲,没有人关心。
孔澈这时候又在干什么呢?看着兰花吗?
无论如何,在一片官员们协同表演的绝赞氛围感里,赵景琛就像每一个主角一样,理所当然,平静自如地说话了。
讲贪污的款项充公之后,总共几何。
祥祯帝夸赞几句,赐了些赏。
然后话题一转,终于带到闽南和番禺边境的倭寇来犯。
精心彩排好的剧目有惊无险表演完毕,朝堂终于彻底地热闹起来。
兵部侍郎陈暄汶打响第一枪:“倭寇入侵如火,现下只是小打小闹,一月内整军必犯沿海!现南方军防薄弱,臣恳请陛下拨下军款,以慰民心。”
“说得倒是轻巧,户部的每一笔账,都是百姓的钱。可军费年年拨,年年没有成果。反倒让倭寇觉得有利可图,年年来犯。臣以为,沿海商会互通,才是和平之策。”这是户部侍郎苏决。
“这时候倒是说起钱来了。”陈暄汶说,“也不知道百姓还有多少银子交到户部被贪墨。”
“陈侍郎慎言。”钟岷文阴阳怪气地接,“户部刚刚收回贪墨银,自是以儆效尤,不会再犯。”
而祥祯帝低头看着群臣,许久之后,叹了口气。
“倭寇确实是个问题。南边苦战不得。三番四次派出将领,也没有什么结果。”
他语气平静,一笔抹杀孙尉的所有努力。
“薛爱卿,”话锋一转,“既已从北地回朝,你又如何看?”
炸弹扔到薛漉怀里。
老皇帝是会恶心人的。
而被抬爱的薛将军的语气很平淡:“臣久居塞北,于南方沿海一事,并无太多了解。总要考虑排兵布阵,合适的武器,因地制宜。”
他目光转向被文臣围攻的陈暄汶,意有所指:“若让我来,只怕我是纸上谈兵。”
场上其他真正在纸上谈兵的人,脸色都过分精彩。
赵斐璟倒是轻轻地笑出了声。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祥祯帝倒是面色和蔼,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说到武器,朕听闻,工部近日造出了些新武器,甚至有趣。爱卿可有兴趣一观?”
帝王语气温和,嘴角弯起,倒像是真在和自己的心腹臣子,亲密相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