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斐璟来的时候,首先想让薛漉教他用铳。
最后放在工部,合格留下来的也就三把。他拿着其中一把,笑意盎然。
眼睛一转,跟着薛漉,也把目光落在赵望暇脸上。
后者昨晚难得睡了个整觉,虽然时间过长,手和腿都有点不像自己的。
猛地抬头,对上两张脸,一张在梦里见过,另一张青春逼人,一时间有点恍惚。
赵斐璟见状反倒笑了,拿着那把铳,往旁边跨了一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赵望暇被迫起身,在薛漉滑着轮椅过来的时候按住:“赵斐璟性格一直这样?”
薛漉答,之前不熟,确实跳脱。
跳脱的十六岁少年把玩着手里的铳,咔哒咔哒几声。
然后,嘭的一声,弹药直直射出。
赵望暇感觉自己被薛漉带得飞起来。
“把手别一下就行。”薛漉的轮椅滑了几下,翩然若蝶。
动手的力道倒很重。干脆利落,从天潢贵胄手里抢下那把铳。
“注意火药。”
赵斐璟脸上没什么惊吓之色,甚至泰然自若地吹了吹膛口:“真能打死人?”
“你就这么拿着上战场,先死的是你的近卫。”薛漉语气很淡。
他手上动作炫目,生生把枪转了一圈。
小年轻不说话了。
“也真的很烧钱啊,八殿下。”赵望暇打了个哈欠。
赵斐璟簇着眉,很快便展开。
“好吧。”他说,“抱歉。”
“刀剑无眼,火器难驯。”薛漉难得多说一句,“八殿下小心。”
“我说薛漉哥哥,”赵斐璟没恼,“你去北塞的时候也就十五吧?”
他低头,看着那把铳,手指轻轻敲在腕骨,*倒没有带铜声:“不也真能杀人?”
残忍的天真,几分真假,并不重要。
“是啊。”赵望暇站定,顺手拍了拍薛漉的肩。
“然后不就扶着棺回来了吗?八殿下也想这样?”
他脸上还是带着笑,漫不经心,没什么攻击欲。
晨风吹过,天朗气清。
赵斐璟看着他们两个人。
同样很快露出一个笑:“白兄可真是个妙人。”
白兄当然不是什么妙人。赵望暇却非常从容地点头:“嗯,你薛漉哥哥跟你说了吧,是我要见你。我们聊完,你再让他教你玩铳。”
他话说完,薛漉同样点点头。端着铳,平静地滑进工坊。
留下这两个人。
“找我什么事呢?”
“接下来工部的银子,”赵望暇打着接踵而至的哈欠,“得让户部批一批。”
“你能谈下来工坊,所以我想问问你,工部尚书或者侍郎,帮衬的概率,作壁上观的概率,不想接烫手山芋的概率。”
青草的气息混杂着闻惯的火气四处乱飘。
“如果我说不知道呢?”赵斐璟歪歪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那我只能拜托你说实话。”赵望暇答,“然后再提出一个要求。”
还有点凉意,在外头站着尚可忍受。这里不是全球变暖的现代,夏日不过火。
“八殿下,想点办法,以你的名义,把我也送进朝堂看热闹,如何?”
“刚刚教训完我,就对我有所求,可不是个好习惯。”
赵望暇回答:“知晓殿下心胸宽广,臣下才敢谏言。”
赵斐璟想了一会儿,葱白的手指并无意义滑过一身短装。
“你想阴我对不对?”他笑眯眯,“我真带你上朝,很容易就能查到你还在薛府。”
这玩意儿能当皇帝吗?赵望暇脑子很有点痛。
“差不多吧。”赵望暇说,“明明是告诉所有消息灵通的人,薛漉和你站在一起的事,怎么能叫阴呢?工部的工坊都出了,还怕我这一出吗?”
“还是说,”赵望暇懒得跟他拉扯,“你其实只想指望你舅舅?那你见我们干嘛?爱引火烧身?”
赵斐璟理所当然,非常顺畅地摇摇头。
“所以,”赵望暇说下去,“殿下看起来是有法子了?”
“户部批银子这事儿我肯定要去凑热闹。给你按个身份倒也不难。”赵斐璟眯着眼,“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赵望暇点点头,感觉这人颇有点意思。心眼子不少,鬼点子更多。
“其实我挺好奇的。”赵斐璟说,停了半拍,“你和薛漉到底什么关系啊?”
他这次倒没再笑,眉眼都收起来,带上几分锐气:“薛漉看起来也不喜欢男的啊。”
哥哥也不喊了。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少年本来就该是这样。看不起任何人。
赵望暇点点头,说是吗?确实,看起来不太喜欢人。
“回答我的问题啊。”赵斐璟看着他。
“我回答什么,没有关系啊。薛漉没给我个名分,我不才来求你带我上朝?”赵望暇开始扯。
“至于喜不喜欢男的,你不该问问他的夫人吗?”
赵斐璟盯着他看了半晌,摇摇头,说原来你是为情所困的可怜人。
他脸上带着没藏住的笑意。
“不过苏家可不是什么能相与的。并非薛漉良配吧。所以,苏筹在你俩的关系里扮演什么角色啊?死尸一具?”
“死尸一具。”赵望暇很平淡,“他每天就在家里看着我和他夫君唱戏。我唱你侬我侬相亲相爱爱而不得黯然神伤,没有名分没有身份。薛漉演薄情郎。”
“你看起来不像是没有身份的人。”赵斐璟说。
“我或许正是因为没有身份,才能看起来像个人。”
“好多人盯着你呢。”
“我该说多谢殿下告知吗?”
“不客气。”赵斐璟大言不惭。
“但你俩看起来不像不知道。”他点评。
“我并不在乎,八殿下。倘若在意,不会卷进来。正如,倘若你怕,今日不必赴约。”
赵斐璟挥挥手:“别把事情搞得复杂啦。”
“当日白兄的话我可还记得。等我之后荣登大宝,气死我那些个四哥五哥之后,给你个太傅当当啊。”
他说得意气风发,坦然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