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草莓吗

56 / 142 章 · 2,617

孙尉始终只是凝视着那几张薛漉精心雕琢的纸。

而赵斐璟环顾四周,低下头喝自己的酒。

薛漉,薛漉瞥他一眼,没有作声。

赵望暇无比擅长处理沉默,何况此刻并非静寂的拒绝,而是不愿出声的肯定。

所以一锤定音:“没人拒绝,那恭喜大家了,一起造样机。”

仍然没人说话。

赵斐璟在满室的缄默里,笑出了声。

“哎呀。”他说,“明明是决定一件事,舅舅怎么一脸愁容?”

场面更冷了。

孙尉看着他侄儿,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赵望暇过分习惯,只觉得有点好笑。

赵斐璟则轻轻“啧”一声,端起酒壶要给自己满上,无奈发现已经空了。

索性他最小,于是理所当然地天马行空:“不然我们来摘草莓吧?这宅子的后山上有一大片!”

他一出声,其中稍微靠点谱的陈暄汶下意识地看了眼薛漉的轮椅。

赵望暇干脆站起身来,拉过人的椅背,低下头:“想去吗?”

他俩的安全距离早就近似于无,他矮下身,薛漉便同样轻轻偏头:“有何不可?”

却不知道落在边上三人眼里,亲昵得不得不令人多想。

可惜这俩没一个在意旁人看法。赵望暇于是笑道:“好啊,我还没见过草莓。”

实际上他甚至不知道大夏这个架空朝代居然真有草莓,还真叫草莓。

“是真草莓吗?现代的草莓?”喊出小球。

它高兴地点点头:“是呀是呀,我探测一下看看好不好吃!”

谈起吃的,而不是挑书或者被赵望暇阴阳怪气,不需要碳基生物汲取能量方式的小东西效率奇高无比。

“可食用!没毒!有点酸!正宗红草莓!”

赵望暇低头,难得被电子音逗笑。

薛漉看过来。

是在笑什么的意思。

“以后告诉你。”赵望暇答。

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出院子。赵斐璟手上闲不住,仍然拿着把长枪,时不时耍几下。

阳光明媚,天空如打翻的蓝白颜料,云与苍穹交融,两侧有一丛丛不声不响兀自爆开的花。

极盛的夏日。

一片草莓地,打眼看过去,仿似只有绿叶迎清风飘荡。凝神望,能看见红宝石般的小小莓尖。

“也不知道之前是谁种的。”赵斐璟说,“这宅子荒废挺久了。那天我在后山乱转,不留神踩到几颗,才知道有那么大一片。”

无论是谁,都提供足够的热闹。

他蹲下,反复摸着果实。

轻微的,有点扎手的触感,满满的力量。

被孙尉拍了拍手:“摸到了捏着果柄摘下来就好,别玩。”

赵斐璟无可奈何地扮个鬼脸。

然后忍无可忍地凑到边上两个也没在正经摘的人身边。

赵望暇蹲下前先被地上的草莓苗拌一跤,直接跪到地上。然后装作一切没有发生地摇晃罪魁祸首们。

而薛漉支着轮椅往前探,脸上带着很罕见的温柔笑意。

他看了会儿,很干脆地替赵望暇把草莓拔下来。

“这位兄台。”他拿着那颗粘上泥的果子,“到底怎么称呼你呀?”

青春真的挺好的。这是赵望暇的第一反应。这么直白也不算惹人厌烦,反而看着很让人放下戒心。

这颗草莓破了,这是第二反应。

赵望暇摆摆手,俯身摘下那丛罪魁祸首中的另一颗,递到薛漉手心。

才慢悠悠地回过头:“八殿下,名字很重要吗?”

“英雄肯定不问来处呀。”少年人眨着他炯炯有神的眼睛,“但是能有让薛漉哥哥和我舅舅都高看一眼的典籍的世家可不多。”

“我问问看嘛,没准以后有更多渊源。”

赵望暇听着,点点头,说我吗?家里已经和你很有渊源了。

他这么一说,少年眯着眼,像是真的在思考。

“想不出来哎。”

“我从将军府来,自然是薛家的人。”赵望暇回答他,“更早之前来自哪里,并不重要,也不需要你费心。”

眼前的少年人在自己的短装蹭掉果子的灰尘,扔进嘴巴里嚼了嚼。

“好酸。”他说。

“好吧,那我叫你什么?薛哥哥?”

他刚说出口,自己就笑了。

“那会分不清你们俩。”

而薛漉答了:“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他平平地拢着那颗草莓:“八殿下不必费心试探。信得过的人,才会带来给你看。正如边上二位,是你觉得不会背叛,甘愿入局的人。”

薛家人贯有静气,这是赵斐璟常听自己外祖说的话。但若要问他,他觉得薛漉实在是……不得不维持好关系的一把利刃。

父皇不敢用,那他来试试锋。

否则宝剑蒙尘,甚是可惜啊。

何况这宝剑边,站着的还有值得筹谋的不知何处刮来的好风。

赵望暇放弃想出任何的漂亮话,接过这茬:“满意了?”

“好吧。”赵斐璟说,“打听不出来什么。”

他倒也不觉得尴尬。

“非要喊我点什么,叫我白安吧。”

乱写在赵景琛的字据下的名字,拎出来晒晒太阳。

“白安白安,”八殿下点点头,“也行。喊你白兄好了。”

他高高兴兴地重复几句,又问:“为何姓白?”

“八殿下既已任兵部随班行走,陛下又赐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日后定是要封王的。”

赵望暇平心静气:“端看你想不想拿顶白帽子戴了。”

白加王,从容抄袭姚广孝。

但这是个少年郎,不是打算干掉自己侄子当皇帝的燕王。

赵斐璟想了一会儿,说,好啊好啊。

“那我多摘点草莓,给白帽子和薛将军装一装”

他动作很快。喊来侍从备好篮子和软布,自顾自地低下头,薅走一个一个小果。

孙尉和陈暄汶只是坠在不远处,商量着些什么。

日光已讲影子渐渐拉长,长得仿似线,把在场人交织在一起。

而赵望暇盯了一会儿,懒得去听。扯过一个空篮子,胡乱摘下野果。

“你吃过吗,草莓。”他摘几个,就挑出漂亮的,望薛漉手上扔。

将军拿他颇有点无可奈何:“北塞草莓活不了。”

“反正已经在京城了。”赵望暇说,“一会儿吃几个。”

“赵斐璟,”薛漉直呼他的名讳,“你怎么看?”

“有点嫩吧。”赵望暇说,“但起码他想起势,文官集团的路已经被他亲爱的四哥堵死。既然只能仰仗我们,那便值得一试。”

“你这么说,他和二皇子,又有何不同?”

“他母族是实打实的将臣。”赵望暇说,“博陵崔氏的地位过分尴尬。文臣武将都有所顾虑,也都能插一脚,反而难以平衡。而赵斐璟,如果不全心全意走武将这条路,什么也撬不动。”

垂眸间,绿草青青,无动于衷。

“选择权少,可能是件好事。”赵望暇就此作结。

“我们俩,不就是选择太少,反而一条路走到黑?”他说到这,很自得其乐地笑起来。

薛漉看他许久,轻轻摇头。

而孙尉和陈暄汶终于讨论完毕。

打过倭寇的将领面沉如水,却终于愿意站到薛漉面前。

赵望暇没打算听些技术要领或是样机制造日程,索性往后荡开几步。

低下头,面对大自然里,本也不为他们采摘而生的夏日植物。

稀疏声响,不时有虫蚁,但仍能挑出漂亮未受侵害的作物。

这日最后,八殿下愣是给所有人每人一篮子他摘的草莓,让朝中几个将臣,都带着红如鲜血凝结的东西,各自归家。

“薛漉哥哥,白兄。”送别时,赵斐璟挥挥手,“到时候再见啦。”

马车辘辘远去。他凝神看片刻,决心再去练练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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