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泉冷涩

55 / 142 章 · 2,664

花草疯长,不符规制,倒有别样的生机。

“反正都是小事啦。”赵斐璟明亮笑着,“我向来爱热闹的。难得见到薛漉哥哥你一面。”

殿内的气氛倒不如赵斐璟一般明亮。光线落下来,屋内陈设破破旧旧,清清爽爽。

确实是刚赐下来,还没来得及好好修缮的宅子。

屋里两个人,兵部侍郎陈暄汶,都督佥事孙尉。后者见过几面,长薛漉几岁。前者没见过。

赵斐璟笑眯眯地坐到他的位置上。虽是他的宅子,却没坐在主位。

那地方就这么空出来。

案上没摆茶,薛漉坐下后,赵斐璟低头,给他倒了碗酒。

“舅舅刚刚还在说,京城今岁贡来的会稽酒,远没有他在平阳喝的糯米酒好。”

赵望暇看着他一双白皙的手端着青瓷碗,故作豪迈地干掉,差点想说未成年禁止饮酒。

不错,挺有意思。

尚在观察,边上八皇子给自己又满上后,对他指了指垒在旁边的一碟碗,又指了指天青色酒壶。

让他自取。

赵望暇倒也没客气,点点头,同样给自己满上。

边上被点名的孙尉瞧着三十多,身量高大,占满木椅。眉宇间带着些暗沉。此时只是同样饮酒,黝黑的手指搭在碗边,对比分明。

像一只放弃捕猎每日睡觉等动物园放餐的狮子。

“平阳米酒确是一绝。”孙尉这么说。

“那舅舅什么时候再去一趟,给我捎点回来啊?”赵斐璟哪壶不开提哪壶,利索得很。

薛漉在马车上科普过,孙尉在浙东抗击过倭寇。那边平定后,本要往闽南转,一鼓作气将他们击溃,却被一纸调令喊回京城。朝廷见情况已得到改善,急着要追究他将在外,不受军令,临时改变战略妄图追击的事。

最后功过相抵,明升暗降,给他一个都督佥事,说是掌调度边军,兵籍,囤防。但边军有何可调?

孙尉看了自己侄子一眼,没吭声。

赵斐璟也没气馁,转头问薛漉:“那北塞一般喝什么酒呢?”

“烧刀子。”薛漉答,“比较烈,守夜时喝了驱寒。”

“真想尝尝啊。”少年这么说着,满眼真心。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尝尝酒,还是想去看看战场。

陈暄汶加入这个话题:“襄阳黄酒也好喝,清冽香甜。越喝越来劲。”

他朝薛漉笑:“将军有机会定要尝尝。”

话到这里,抬起碗,碰上薛漉的。

器皿相撞,发出金戈声。

赵斐璟把自己的碗也捧过来。

“我也要试试!反正陈侍郎你本家就是那的嘛,下次给我带点啊,别舍不得啦!”

“你倒是先安安生生地认真看军报。挂在武选司当兵部随班行走,成天倒真的光顾着走了。”

“哎呀,不然日日枯坐在桌台前,腿都麻了。”赵斐璟答,“跟吏部户部那群老家伙一样,僵住就不好咯。”

他俩一唱一和。

到底还是孙尉开了口:“殿下急急忙忙把我们喊过来,到底所为何事?若真只是陪你饮酒,恐怕臣要向惠妃告一状了。”

赵斐璟摇摇头:“舅舅,这里又没外人,就别这样拿母妃压我了。”

孙尉没说什么,只看了薛漉和赵望暇几眼。

“好啦,薛将军说,他手上有几张图纸,觉得对打倭寇有益,想给兵部看一看,有没有可能可以改良旧制。”

薛漉点点头,递过去。

边上写了形制,可能性,示意图。

陈暄汶接过,拿着的碗放下,人也不自觉坐直了,嘴边不时嘟囔几句。

最后双手一拍,回过头。

“是好东西!”他说,“佛郎机铳,配合多阵地。正听闻工部近日冶铁也有突破,两者相加,或可以改变南方这些年来倭寇游击我军疲于应对的事态。”

他话说出口,下意识地看了眼孙尉。

“然后你必须得看看这个!”

从刚才到现在,兵部这位每天都来点卯,懒散度日的前将军,一直没有出声。

此时被迫接过陈暄汶递过来的纸。

孙尉盯着图,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是低头摩挲其中一页。

“哦,陈叔叔,不然你再说说,哪里好呢?”赵斐璟笑着,“我看我舅舅眉头还是皱着啊。”

孙尉放下他的酒碗。

“伏弩。”他微微抬起头,“连成数丈?”

对着薛漉。

而薛将军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家父曾探望过孙老将军几次。我知道南方近几年对倭寇骚扰烦不胜烦。伏弩效果一直不太好。倭寇已经会预先排查,提早触发装置。*但伏弩连成数丈,交错设置,倭寇排查时正好齐发。”

“配合佛郎机铳,在闽南多山阵型,大夏南方布防,胜算比现在高几倍。”

孙尉没有点评。转身拿起另一张纸:“铳,真能造?

“我既然能带来,那就是能造。”薛漉说,“先造样机。”

“这图纸,”孙尉仍在问,“你从哪拿来的?”

薛漉看向赵望暇。

“不才在下,”赵望暇倒也无所谓,“家中有典籍。跟薛将军聊了聊,他改制出来的。”

他还要再问,赵斐璟轻松接过接话题。

“那这东西要是真能造,将军是打算将图纸交来兵部,还是自己出面?”

“若兵部愿意配合造样机,说服工部,那,到底是谁的图纸,谁能揽功,又有何妨?”

此话一出,孙尉皱了眉。

“兵部私自造样机此事可大可小。”他说。

赵望暇则笑了笑。他自取新的一碗酒,然后突如其来又十分平静地出声了:“那您是想让它大,还是小?”

薛漉低下头喝酒。

“图纸确实能用。”孙尉答,“但想造样机,恐怕还是需和工部商讨。”

“那要拖到何年何月呢?”赵望暇回答他,“倭寇夏末秋初,便会打过来吧。到时候大人若还在等朝廷争论不休,怕是赔款都已经给出去了。”

一回生二回熟,说什么都已经成习惯。

兵部这些人倒也只是就事论事,没人去管他的身份。

“南方确实应当速战速决。”陈暄汶说,“既然可以打,就没必要谈什么议和。”

“陈侍郎说得对啊。”赵望暇接过这话,“兵部想要立功,自要有人担责任。否则,恐怕要日日夜夜对着档案和烂账了。”

“这位兄台,”赵斐璟一脸无辜,“可是在说我?”

赵望暇同样笑眯眯的:“八皇子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吗?”赵斐璟挥挥手,要我说这事确实没那么难办。兵部可以造样机。问起来就说是试造一台,名义上为‘改良旧制’。”

“若父皇问起,便说陈侍郎和舅舅皆在场议过,不涉私造。反正工部天天爱抱怨我们要的武器储备太多,户部钱也下不来。他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告诉他们这个事儿能行的话,我们要钱就有名头,他们自然随我们去。”

“怎么样,这位兄台,满不满意?”

赵望暇给他倒满酒。

“薛漉。”孙尉只是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他们相识的时候,薛漉如一棵松般在松树林样的薛家挺立。早闻薛家的三子善武器改良,这日一见,才发现不止是善而已。

只是林已焚灭,唯剩宛如被拦腰砍断勉强存活的苗,此时端坐在轮椅上。

“从来都不只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而是有些人想不想让我们打的问题。”

“这好办。”赵望暇回答他,“孙大人,您的侄子并非池中之物。而将军敢来递图纸,就说明,能造出来,就能登上战场。”

无非是能派的兵少一些,批量生产的也少一些。

但那也只是一个开端。只要向皇帝证明有利可图,热爱让文臣武将,清流世家敌对的陛下,未必不会添上这把火。

“可愿一试?”薛漉添上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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