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适合用血色掩埋。
赵望暇落地之后,非常迅速地跟一帮人对上眼神。
诏狱像一整个密封的棺材,外头觊觎那点死人陪葬的甚多。
偏头看去,武器横立,盔甲覆面,几乎看不见活人的脸。
“诏狱守卫军和刑部能调动的人,具在此地了。”有人低声报告,“还有些装束特别的——”
“他的私兵。”赵望暇漫不经心点评,“不过能把赵景琛逼成这样,倒也不虚此行。”
他找了块足够静谧的青草地,等待皇宫的消息或者死囚送到。
天色已经彻底陷入漆黑。他若无其事地盯着自己的手看。
只是刺痛,掌心大概马上还会有更多的伤痕。
没关系,都没关系,他不怕死。何况,这次求死,终于不再是他个人的无药可救无处可逃。
接下来要干的事非常明确,他甚至因之而开心。
弯起眼睛的时候,耍大牌的小球终于舍得出现。
它把亮度调得极暗,像他出租屋房顶上那枚随时要坏的,裸露的灯泡。
“宿主在笑什么?”
一如既往的电子音,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赵望暇挥挥手:“看着就好。”
他没有等太久。更好的消息是,先来的是暗探,而不是稀稀疏疏送入诏狱的队伍。
来者如一颗黑色的线头融入玄色布里。那人打量着四周,然后被一只苍白的手拉住。
兜帽一摘,赵望暇进入正题。
“所以,赵景琛是怎么试人的?”
对面人对上二殿下这张货真价实却被无声夜色衬得无比诡异的脸,沉默半刻。
终于答,把脸划开,查看是否有面具。
划开。
赵望暇听到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非要说,唯一的反应,大概是,到底还是让扮演他的人受到伤害。
但来不及多想。
他考虑了一下可能会出现的问题,然后觉得什么都没有太大问题。没有什么会是更大的问题,如果他的人已经付出代价。
想要让他们恢复如初,只能需要更多的积分。
于是点点头,说所以,划了多少人?
“不全是我们的人,还有五皇子的。”
这么狠,赵景琛可真是草木皆兵。
“送过来了吗?”
“在路上。”
那是很恰好了。
赵望暇喊来边上人,简单了解诏狱路线,唯一不太确定的是薛漉关押的位置。周彦铮倒是带来他爹的话描述过几句。
互相结合,赵望暇大差不差地顺着赵景琛和赵胤珏的思路猜到一个合适位置。
大概在正中间,前后都堵得慌,不好跑。
他笑笑:“一会儿我进去把他带出来,你们顺着南门口接应,各自准备。”
然后挥手,示意藏匿。
此间命令下达,不远处诏狱火把如瞳瞳鬼火,烧得人冷得慌。
这个夜晚第不知道多少次,再度躺下。
他并没有预料错。
赵望暇理所当然地躺在青草地上,毫无梦想地对小球说,我现在只有一件事情要做了。
一件感觉很魔幻,事到临头,又好像命该如此的事。
亮度很低但明度很高的系统凑过来,似乎时刻就要泯入一片安宁的黑暗。
而它的主人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商城里那点积分,开始和系统商量。
“止痛药怎么算?”他问。
“宿主要哪种?”
“药效强的,能管至少五个小时。”
他摸着怀里那把薛漉给的小刀。它和蝴蝶刀并在一起,刀背无害。像某种被驯服的小动物。
“宿主你不能自杀———”它已经如惊弓之鸟。
赵望暇懒得让它好过点。
“我要死也不是今天死。想死,管你要止痛药干吗?我会直接要麻醉剂,晕死过去。”
他思考了一下,说,但我一会儿打算把脸划花,你要是怕就先滚一边去。
他不能一边划烂这张脸,一边听到它胆小又断续的尖叫声。
“什么意思,宿主你不要自ca——”
它毫无情感的电子音难得出现卡顿。
赵望暇轻飘飘从自己怀里掏出那把刀,一个翻身坐起来。
然后,毫无预兆地往二皇子那张帅脸上划。
动作很大,他也比他想得更不能忍痛。
一刀直直从颧骨下方划到嘴角边。匕首落到地上。
他几乎想要暴起尖叫。
然后疼得差点没把自己牙咬碎。
“止痛药。”声音断断续续,眼泪刹那间就疼到涌出来,牙齿咯咯响得不听使唤。
“快!”
小球这次终于硬气了点,飞速飘过来。
不知名的高维产品进入大脑。一片漆黑的眼前重新渡上光。
赵望暇终于能去捡那把刀。
低头的时候血还在涌,实在烦了,袖子一擦,露珠般的血水落在地上。
他再往那张便宜脸上划了几刀,左右可能不太对称,但顾不上管。
甚至痛觉屏蔽后,还颇有点不知死活的快感。
好像一刀一刀割掉的是什么本就该消逝的东西。
随后草草捡起边上刚刚撒出来的纱布和止血药,不由分说先往自己脸上倒。随后缠好,只露出一双眼睛。
“能管多久?”
“五个小时。”
够了。
“可以。”他难得夸一句,“毁容了能换薛漉一条命,也不算亏。”
如果失败?
失败那他们就一个毁容鬼一个通缉犯一起去死。
既然他暂时还不能去死,那他也不会允许薛漉去死。
哪有那么好运气。
远方队伍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刀重新塞进怀里。胸口洇出没干的鲜红。
几个眼神间,暗卫们佯攻。
趁一片混乱之际,赵望暇大摇大摆地混入被羁押的队伍里,干脆利落地替掉穿着和他同样服装的人。
摘下镣铐再重新给他换上费了些时间。
一切完毕,那人来不及多说,匆匆混入达到目的后,往远处起飞的暗卫群里。
留他在队伍里。
周围都是血肉模糊的脸。白绷带,有些包得匆忙,都散开。
赵望暇看了一会儿,索性闭上眼睛。
接下来怎么办?
脑子里的思路渐次涌现,然后各自无动于衷地消弭。
已经到这一步。
谁要管到底会怎么样。
他本来其实也不在乎。
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够给所有人面子了。已经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已经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任何时刻任何瞬间是不是会完全断掉。
都不知道,见到薛漉就会知道了。
现在,只需要在一团混乱和暗卫们理所当然的撤退中,一路往里头走。
领头人清点人数,然后棺材似的牢门终于开了一道口,迎接新的鬼魂。
一路慢行,步履缓慢,行走间鲜血滴落。偏生灯火极暗,远方看不明晰。
像是走孟婆桥。
赵望暇顺带清点人数,混进这只队伍的二皇子的暗卫,大概只有那么四五个人。
再往前看。
更深处有什么东西,闪着隐隐火光。
再踏一步,手腕上似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勾得他向前仰。
低头去看,空无一物,大概是错觉。
每两人为一组,渐次走到单间牢房里。
狱卒安排时刻意把身着相同衣物的人分开。
行伍逐渐缩短。
应该离要劫的那个神经病够近了。
赵望暇给了一个眼神。
本就不结实的镣铐顺着他的动作猛然断裂。他随意捅了离他最近的狱卒一刀,然后把那柄小匕首举起来。
“想活命,就跟我走!”
变故陡生,一片哗然。
顾不上那么多,他飞身往前跑。
还没来得及干透的刀刃,重新染上新的血痕。
顺着深处那点没有暗透的火光飞奔。
眼前是个拐口,两边各有一条路。各自有明亮火把闪闪发光。
片刻犹豫间,腕间疼痛再起,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向左侧。
来不及做更多分析,索性听信直觉,跟随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对往左而去。
直到看到一片背影。
三排,大概二十个人,此时已经纷纷偏头,看向冲过来的,不要命的囚犯们。
身后的脚步声错落不停。
心口却微妙地停了一瞬。
赵望暇却似有所觉,飞身而起。
有人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看起来真是糟糕透了。坐在地上,腿上都是伤。
该说点什么,当然得说点什么。
看到那张该死的脸的时候却首先怔然片刻。
居然如此若无其事。
怎么敢如此若无其事?这张被彻底毁坏的脸没有吓死他吗?
“薛漉,”他说,分不清自己声音的分贝,无法确定是否能传进对面人的耳朵里,“你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屏蔽痛觉的药看起来甚至不是通过神经末梢的绝对麻痹。
可伤口仍然让他口齿不清。
牙齿的咯咯声里,底下的人只是一瞬不瞬地准确看向他。固执地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