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落

109 / 142 章 · 2,980

月黑风高,适合用血色掩埋。

赵望暇落地之后,非常迅速地跟一帮人对上眼神。

诏狱像一整个密封的棺材,外头觊觎那点死人陪葬的甚多。

偏头看去,武器横立,盔甲覆面,几乎看不见活人的脸。

“诏狱守卫军和刑部能调动的人,具在此地了。”有人低声报告,“还有些装束特别的——”

“他的私兵。”赵望暇漫不经心点评,“不过能把赵景琛逼成这样,倒也不虚此行。”

他找了块足够静谧的青草地,等待皇宫的消息或者死囚送到。

天色已经彻底陷入漆黑。他若无其事地盯着自己的手看。

只是刺痛,掌心大概马上还会有更多的伤痕。

没关系,都没关系,他不怕死。何况,这次求死,终于不再是他个人的无药可救无处可逃。

接下来要干的事非常明确,他甚至因之而开心。

弯起眼睛的时候,耍大牌的小球终于舍得出现。

它把亮度调得极暗,像他出租屋房顶上那枚随时要坏的,裸露的灯泡。

“宿主在笑什么?”

一如既往的电子音,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赵望暇挥挥手:“看着就好。”

他没有等太久。更好的消息是,先来的是暗探,而不是稀稀疏疏送入诏狱的队伍。

来者如一颗黑色的线头融入玄色布里。那人打量着四周,然后被一只苍白的手拉住。

兜帽一摘,赵望暇进入正题。

“所以,赵景琛是怎么试人的?”

对面人对上二殿下这张货真价实却被无声夜色衬得无比诡异的脸,沉默半刻。

终于答,把脸划开,查看是否有面具。

划开。

赵望暇听到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非要说,唯一的反应,大概是,到底还是让扮演他的人受到伤害。

但来不及多想。

他考虑了一下可能会出现的问题,然后觉得什么都没有太大问题。没有什么会是更大的问题,如果他的人已经付出代价。

想要让他们恢复如初,只能需要更多的积分。

于是点点头,说所以,划了多少人?

“不全是我们的人,还有五皇子的。”

这么狠,赵景琛可真是草木皆兵。

“送过来了吗?”

“在路上。”

那是很恰好了。

赵望暇喊来边上人,简单了解诏狱路线,唯一不太确定的是薛漉关押的位置。周彦铮倒是带来他爹的话描述过几句。

互相结合,赵望暇大差不差地顺着赵景琛和赵胤珏的思路猜到一个合适位置。

大概在正中间,前后都堵得慌,不好跑。

他笑笑:“一会儿我进去把他带出来,你们顺着南门口接应,各自准备。”

然后挥手,示意藏匿。

此间命令下达,不远处诏狱火把如瞳瞳鬼火,烧得人冷得慌。

这个夜晚第不知道多少次,再度躺下。

他并没有预料错。

赵望暇理所当然地躺在青草地上,毫无梦想地对小球说,我现在只有一件事情要做了。

一件感觉很魔幻,事到临头,又好像命该如此的事。

亮度很低但明度很高的系统凑过来,似乎时刻就要泯入一片安宁的黑暗。

而它的主人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商城里那点积分,开始和系统商量。

“止痛药怎么算?”他问。

“宿主要哪种?”

“药效强的,能管至少五个小时。”

他摸着怀里那把薛漉给的小刀。它和蝴蝶刀并在一起,刀背无害。像某种被驯服的小动物。

“宿主你不能自杀———”它已经如惊弓之鸟。

赵望暇懒得让它好过点。

“我要死也不是今天死。想死,管你要止痛药干吗?我会直接要麻醉剂,晕死过去。”

他思考了一下,说,但我一会儿打算把脸划花,你要是怕就先滚一边去。

他不能一边划烂这张脸,一边听到它胆小又断续的尖叫声。

“什么意思,宿主你不要自ca——”

它毫无情感的电子音难得出现卡顿。

赵望暇轻飘飘从自己怀里掏出那把刀,一个翻身坐起来。

然后,毫无预兆地往二皇子那张帅脸上划。

动作很大,他也比他想得更不能忍痛。

一刀直直从颧骨下方划到嘴角边。匕首落到地上。

他几乎想要暴起尖叫。

然后疼得差点没把自己牙咬碎。

“止痛药。”声音断断续续,眼泪刹那间就疼到涌出来,牙齿咯咯响得不听使唤。

“快!”

小球这次终于硬气了点,飞速飘过来。

不知名的高维产品进入大脑。一片漆黑的眼前重新渡上光。

赵望暇终于能去捡那把刀。

低头的时候血还在涌,实在烦了,袖子一擦,露珠般的血水落在地上。

他再往那张便宜脸上划了几刀,左右可能不太对称,但顾不上管。

甚至痛觉屏蔽后,还颇有点不知死活的快感。

好像一刀一刀割掉的是什么本就该消逝的东西。

随后草草捡起边上刚刚撒出来的纱布和止血药,不由分说先往自己脸上倒。随后缠好,只露出一双眼睛。

“能管多久?”

“五个小时。”

够了。

“可以。”他难得夸一句,“毁容了能换薛漉一条命,也不算亏。”

如果失败?

失败那他们就一个毁容鬼一个通缉犯一起去死。

既然他暂时还不能去死,那他也不会允许薛漉去死。

哪有那么好运气。

远方队伍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刀重新塞进怀里。胸口洇出没干的鲜红。

几个眼神间,暗卫们佯攻。

趁一片混乱之际,赵望暇大摇大摆地混入被羁押的队伍里,干脆利落地替掉穿着和他同样服装的人。

摘下镣铐再重新给他换上费了些时间。

一切完毕,那人来不及多说,匆匆混入达到目的后,往远处起飞的暗卫群里。

留他在队伍里。

周围都是血肉模糊的脸。白绷带,有些包得匆忙,都散开。

赵望暇看了一会儿,索性闭上眼睛。

接下来怎么办?

脑子里的思路渐次涌现,然后各自无动于衷地消弭。

已经到这一步。

谁要管到底会怎么样。

他本来其实也不在乎。

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够给所有人面子了。已经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已经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任何时刻任何瞬间是不是会完全断掉。

都不知道,见到薛漉就会知道了。

现在,只需要在一团混乱和暗卫们理所当然的撤退中,一路往里头走。

领头人清点人数,然后棺材似的牢门终于开了一道口,迎接新的鬼魂。

一路慢行,步履缓慢,行走间鲜血滴落。偏生灯火极暗,远方看不明晰。

像是走孟婆桥。

赵望暇顺带清点人数,混进这只队伍的二皇子的暗卫,大概只有那么四五个人。

再往前看。

更深处有什么东西,闪着隐隐火光。

再踏一步,手腕上似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勾得他向前仰。

低头去看,空无一物,大概是错觉。

每两人为一组,渐次走到单间牢房里。

狱卒安排时刻意把身着相同衣物的人分开。

行伍逐渐缩短。

应该离要劫的那个神经病够近了。

赵望暇给了一个眼神。

本就不结实的镣铐顺着他的动作猛然断裂。他随意捅了离他最近的狱卒一刀,然后把那柄小匕首举起来。

“想活命,就跟我走!”

变故陡生,一片哗然。

顾不上那么多,他飞身往前跑。

还没来得及干透的刀刃,重新染上新的血痕。

顺着深处那点没有暗透的火光飞奔。

眼前是个拐口,两边各有一条路。各自有明亮火把闪闪发光。

片刻犹豫间,腕间疼痛再起,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向左侧。

来不及做更多分析,索性听信直觉,跟随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对往左而去。

直到看到一片背影。

三排,大概二十个人,此时已经纷纷偏头,看向冲过来的,不要命的囚犯们。

身后的脚步声错落不停。

心口却微妙地停了一瞬。

赵望暇却似有所觉,飞身而起。

有人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看起来真是糟糕透了。坐在地上,腿上都是伤。

该说点什么,当然得说点什么。

看到那张该死的脸的时候却首先怔然片刻。

居然如此若无其事。

怎么敢如此若无其事?这张被彻底毁坏的脸没有吓死他吗?

“薛漉,”他说,分不清自己声音的分贝,无法确定是否能传进对面人的耳朵里,“你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屏蔽痛觉的药看起来甚至不是通过神经末梢的绝对麻痹。

可伤口仍然让他口齿不清。

牙齿的咯咯声里,底下的人只是一瞬不瞬地准确看向他。固执地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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