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望暇正躺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摆弄着手上的那把蝴蝶刀。
手指尖灵巧而并不完全听他使唤。
脑子无数次妄图掌控肌肉记忆的尝试,都非常迅速地带来错落的失败。
所以他得到一些伤口,有的很浅,只是白色薄沙皮,有的让指尖出现肉色,然后开始渗血。
反复十余次,他重新收好刃,回过头来,看着两边等他作答的人。
“所以赵胤珏动了?”他问道。
夜凝答:“顺王府至紫禁城只需三刻。”
言下之意,他需要立刻拿主意。
赵望暇点点头,然后看向周彦铮。
一刻钟前,倒霉的周公子因为大理寺卿分身乏术,平生头一次进花楼,看到的是没来得及戴面具的二殿下。
那本来应该足够让从不参与文臣党争的周家人落荒而逃。
偏偏不知是人是鬼的二殿下看起来几似发疯,正在地上抽气。硬生生把人绊住了。
确实是抽气,不是抽泣,面无表情地发出剧烈的呼吸声,喉咙不听大脑使唤一般。
如果赵望暇心情好,大概能给他科普一下躯体化。
可惜他没力气。
见到事件紧急到愿意进青楼的礼部主事,相当努力表现得有点人样,但看起来仍然懒洋洋的。挣扎半天,他勉力抬起头问:“赵景琛听到我放出去的消息了?”
“什么消息?”周彦铮问。
赵望暇啧了一声,然后咳嗽几声,终于听起来正常。
“自然是我要劫狱的消息。”他说,“你再等等,应该一会儿还有人来。”
周公子无事可做,甚至没地方坐下。毕竟主人在地上躺着,他一个客人落座,显得很没有礼数。
万幸难堪的时间并不太长。很快,二殿下等的人到了。来者大概是个男子,身量很高,极其纤瘦,开口带着干脆利落:“陈崇和顺王府均有动作。”
然后躺地上的人点了个头,没再多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把蝴蝶刀。
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玩起来。
周彦铮关于二皇子赵望暇的记忆,绝不包括疯癫。但当然也不包括能让薛漉当朝扔剑,也不可能包括赵望暇一丝不苟事无巨细地询问薛漉身体状况,更不应该包括二殿下真的打算亲自劫狱。
刀锋薄如蝉翼,透过今夜一片昏暗里勉强漫射的光,仍然看不清低下头的二皇子的表情。
他动作很娴熟,只是偶尔会出现微妙的卡壳,看起来像是思绪万千,但一直不出声。
“薛三他——”
他说了三个字,发现他们坠在空中,该听的人屏蔽掉这些,仿佛世上只剩下他的刀,和他逐渐缓下又继续加重的呼吸。
下意识把目光投向边上的那个男人。
那人不咸不淡地等了一会儿,毫无惊愕,也仍然没有出声的意思。
正当他第不知道多少次企图开口搞清楚局势,底下那个转刀人终于说话了。
“所以赵胤珏动了?”
男人答完,二皇子终于重新看向周彦铮。
“告诉你爹,”他说,“我没打算让他站边。他做他想做的就行。”
他说完,又看了眼周公子,然后猛然站起身。
“算了。”他说,“外头不安全,你今夜就在这里待着,别出门,活着。”
长着二殿下脸的东西拉过周彦铮的手,很凉,有些液体渗过来。
周彦铮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按着坐在茶几边。
“没事别开门,有事也别开门。”
“你去干什么?”周彦铮问得情急,没来得及带上合适的称呼。
听到的人低下头看向他,顿了一秒,然后笑了。
“劫狱。”他说。
周彦铮还要问更多,人却已经快了他一步,拉着另一个身量很高的男子往外走。
声响很迅速地消失。留给周公子的只有一片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花楼里的静谧。
赵望暇把夜凝拉到密道边,问,诏狱情况如何?
“很不好。”夜凝答。
“周彦铮说赵景琛的私兵围了一整个诏狱。潘越这个软骨头反水,没魄力陪赵胤珏殊死一博逼宫,现在打算当看门狗。”赵望暇看向她,又像是目光直直穿过她的脸,看向更深处。
“属下得到的消息也差不多。唯一的好消息是,一切如主人预料,赵胤珏今夜终于决心出兵了。事发突然,支走了赵景琛。”
没白费到处宣传五殿下掘坟。他要再不动作,二皇子的线人都要没招了。
“好,”赵望暇说,“把人都派去皇宫。那几个身形跟我像的都易好容了?”
夜凝点点头。
挺不错。赵景琛大概也想知道,他到底是出现在他已经明牌告知的监牢里,还是飞入皇宫,同样进入一场混战。
“行,必要的时候帮赵斐璟一把。他不可以落下风。”赵望暇叹了口气,“小心行事。”
对面的女人没有出声,只理所当然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在等他的下文。
“那就这样,我们的人有多少在诏狱附近?可有钉子潜进去?”
“大约五十人,具在外围,时间太短,赵景琛看得太紧。”
赵望暇点点头,到底也没有多失望。
“好,”他笑笑,浑然不顾自己现在笑起来可能比哭更吓人。
“你现在出发去给赵景琛制造点小意外。等赵胤珏真薨了或者快死了,再来诏狱接应。”
他说完,便要钻进密道。
夜凝却难得斗胆拦了拦。
赵望暇步伐被阻,往后退,示意她快说。
“诏狱危险,”她说,“潘越带兵来守,若要突围,怕是人手不够。我们大可以再拨一些人——”
“皇宫需要的人也不少。”赵望暇语气很淡,“两边不够分。”
他说着带上点揶揄:“夜总管恐怕比我更清楚。”
“主人不打算直接硬闯?”她仍然非常聪慧地抓住关窍。
赵望暇看了一会儿天。
然后答,周彦铮说今夜只有今天新鲜出炉的死囚能进牢,死囚嘛,多我一个不多。
夜凝不语。只是打量着他那张脸,目光在他颧骨与下颌之间停了一瞬。
赵景琛的人没疯,就不会让二殿下活着进诏狱。
“别盯着我的脸看了,现在让易容师来给我换脸也没用。”他说,“赵景琛生性多疑。今日抓到个像我的人,大概就打算验验那张脸的真假。”
他打了个响指。
刻意避开,那位足够毒辣又隐忍的四皇子到底打算怎么验。
“是以,他检验完了又想塞进死囚里头的队伍,我就能混进去。”
这可比强行突破要好多了。
总之,他笑了笑:“能挤出来给诏狱的人,只有那么多。”
胜算其实没那么小,当然也大不到哪里去。
但今夜实在是太好的机会。
他就是要一切都天翻地覆,让薛漉出来,不必面对赵景琛一支独大的朝堂。
所以赵胤珏必须让赵景琛分身乏术,赵斐璟必须得护驾有功,一切混乱里,才能把薛漉劫走。
说那么多,为什么是今夜去劫狱,而不是皇宫那场戏唱完?
那当然是因为他忍不下去了。
他只想让这一切都赶紧立刻马上结束,他可以干脆地骂薛漉一顿。
“就说到这里,”赵望暇说,“我们都得走了。”
他套上兜帽,和夜凝作别。
动得太快,一把刀轻轻落地,被赵望暇捡起,重新塞进怀里。
夜凝停了一瞬,终于压下心头的疑问,转身消失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