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琛睁开眼,面前这局盲棋,落在一幅残局。
白棋黑子各自交织,互相搏杀,直指几乎没有出口。
他把目光从象牙棋盘上挪开:“说。”
“殿下,有人潜入养心殿,守卫发现情况不对时,陛下已经昏死过去。”
赵景琛白皙纤长的手指去探边上的青花瓷杯,茶水早已凉透。
他低头看仆从惊慌失措的神色,脑子里转过很多。
“老五?”他问得平淡。
小八在禁军里的那些手笔没有掩藏,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陈院正这些天发过来的密函,频率不高,信息明确。钱太医鬼鬼祟祟的行为,同样很是精准地描述了他这个十六岁的皇弟,已经敢对他们的父皇下毒。
老五如今赋闲在家,大概有无数人在吹风。
皇帝生病,母族禁军势力被快速分割。此刻不逼宫,再待何时?
却见底下这个跟了他十年的书童脸上闪过慌乱。
“别怕,”赵景琛换上一个温柔的笑,“你说。”
面前人很迅速地,竹筒倒豆子一样,不想去管自己说了什么:“顾侍卫说,是二殿下死而复生,索命来了。”
赵景琛手上的那颗白玉子棋,很深地陷进掌心里。打磨得圆润,故而甚至没有什么痛意。
难怪怕。
可怎么能怕成这样?
当日敬爱的二哥围猎场上死去的意外,可是他的得意之作。
计谋真的成了之后,私底下确认多次,毫无可疑之处。
话再说回来,怎么到处都是他死掉的皇兄?
无趣的死人,就应该待在荒郊野岭的乱葬岗里。而不是没完没了地给这泼天的浑水投上更多阴影。
“如今境况如何?”
“皇宫侍卫具在捉拿。”
赵景琛沉默半刻,顷刻站起身:“随我入宫。”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什么胆子,为了什么,此时此刻顶着他明面上死生未卜的二皇兄的名,潜入皇宫。
赵望暇推开宫门,被溅了满身的血。
温热,甚至滚烫,麻烦得要死的人间。
他没来得及低下头,只是很平淡地问:“被发现了?”
边上有人如风般窜过来,汇报情况。
没任何意外。他和狗皇帝这一出,他自觉已经足够快。但到底宫里的眼线无处不在,四皇子八皇子二皇子五皇子,各宫妃嫔,总有几个聪明的,很快能发现不对,然后上报给他们的主子。
“路线都背下来了?”赵望暇随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往赵斐璟布下的禁军那边去。”
地上那个动脉血喷涌的人已经落在地上,双目瞪大,像是看着这片被拘禁在宫里的天。
“主人。”到底有人胆大,“如此甚是显眼,可要把兜帽戴上?”
递过来的还有一身黑色斗篷。
赵望暇挥挥手,示意拉倒吧。
朝服赤红,没有覆盖皇家精致纹路的惨白脸上,全都是鲜艳的血色。
他抬头扫过四面的侍卫。
人数不多,个位以内。
“这些人就地射杀。”赵望暇说,“别留活口。”
说罢转头,一路疾驰。
来挡路的人算不上多,也算不上少。从养心殿往宫外跑路过程中,听见无数刀刃声。
还有箭,和枪。
刺入血肉的声响非常刺耳。但赵望暇来不及多看。
脑子里闪过他偷出来的赵斐璟布防图。这天赵斐璟同样给自己安排了一次轮值。东华门口理应全都是他的人。
入宫的时间点卡得精准,这小子应该看到了赵望暇倾情花十分钟撰写的破烂字条。有脑子就会想点办法来接应。
跑着跑着,速度慢了下来。
这一次入宫,夜凝替他挑了宫内旧部二十余人。
从养心殿一路到隆宗门,理应各处有照应。
这时降速,他不得不猛然抬头。
远处是个更漏,水流一滴一滴,三更三刻,时间正确。还在赵斐璟轮值里。
确认完时辰,然后发现,颇有点四面楚歌。
玄色制服的人四面包裹,半盔压低,只露出深深的眉眼轮廓。
动作迅速,直直奔他而来,纯为杀招。
刀枪撞到铁甲上,发出清脆的脆裂声。
“此处的人比预料中的要多得多。”他边上的那个人出声。
隆宗门正是内外廷分割线。
在这里被包围,怕是半个小时前养心殿出事,有人的消息就已经递出。
时间这么短,连赵景琛这栋离皇宫极近的府邸,也来不及。
只能是宫里人。
赵望暇眨了眨眼。抗焦虑尽职尽责地发挥作用,以至于他甚至有余力考虑,二十多个人围在一起,到底能替他挡多久。
“带主人撤退。”眼前暗卫亮出了剑。
又来了,被保护,被迫接受旁人的付出,熟悉的感觉。
赵望暇轻轻挣开两个搭住他的肩,正欲以轻功起飞的人。
“认得我这张脸?”索性往前迈了一步,特意把音量放大。
枪尖离他不远。
悬停在面前,他居然感到愉悦。
真好,锐器在他的眼侧。
赵望暇伸出手。朝服的大袖,如水波般荡开,底下的祥云纹配金色线绣。
“那便都是宫里的老人吧。”他随意擦了一把脸。
他尚且在笑。包围着他的侍卫们,却都因为此人格外镇定的言语,而沉默片刻。
“老五的人。”他继续说,“来得这么快,陈崇下的令?”
没人答话。
那就是对了。
“他命你们杀无赦,那他知道,自己要杀的,是当朝二皇子吗?”
养心殿出事,捉拿刺客。
这个速度,这个人力,能传出来的消息,只能是不留活口。
不会有时间给陈崇考虑局势。
那赵望暇便替他们考虑。
“你们确定,”他说,“就地诛杀本王,不问询,不给反应时间,是赵胤珏想要的?”
话到最后,荡起几丝波纹。
赵胤珏的人,跟他本人一样色厉内荏。
挣扎和等待领头人说话的间隙,赵望暇给身边人一个眼色。
可惜这帮人并非夜凝或者晴锋。
他只好十分无奈地低声说,愣什么,跑啊。
身侧各个好手,飞过檐顶,刺月飞星一般,跳跃在每个红砖金瓦尖。
在终于反应过来的侍卫的“留活口”中,一路往外跃。
跳过隆宗门,外头是真正的政治地盘。
再往外几里,便是赵斐璟发挥场所。
赵望暇叹了口气:“继续走!”
皇宫的花碎裂一地,无动于衷地映衬着背后熙熙攘攘奔来的护卫。
往前看。
满身的血污气味弥漫,闻久了,了无感觉。
既然来的人都不想要他的命,那就来得及周旋。
四处的人用刀用枪,或在后疾追。
风声全都分割成衣帛破碎声,矛与剑清脆的撞击声,又或者是暗器渗入肉里的沉闷声。
东华门在肉眼可见的地方,只要能到那里———
直到远方有人架弓,飞箭乱射。
这阵仗。
来得突然。
暗卫来不及反应,要以身去挡。
赵望暇腰间红布,刺绣美丽,落在地上,像是一抹尘土。
夜晚像上好的玄色绸缎,刺目的血珠,不过是上头的一抹红痕。
不该恐惧,他在等的人,还没来。
墨椹已经为他死过一次。
此时此刻能跟在他身边的这群人,他不能再让他们再为了救一个脆弱的主上而献出性命。
不应当痛苦,不可以痛苦。
但那些箭上倘若渗着毒呢?
那只箭——
很快的一只箭,但如果他可以———
身随心动的刹那,大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暗卫只见到自己的主人,分身翻转,甚至有余力拍他俩一下,然后在空中循着箭矢姿态轻盈地起飞,躲过那一轮。
赵望暇猛然落在檐角。脚,腰,和肩膀,已经自发调整好平衡。他轻盈地站立,像是已经这么做了无数次。
心却猛地一沉。
像是意识终于追上了身体,却发现自己被远远抛到后面。
怎么做到的?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面前刀光一闪。
再回神。
檐角埋伏的人已经被他摔落屋顶,发出碰的一声。
来不及想,不要现在想。
“别分神。”赵望暇抬起头,确认暗卫们顺着力道落过来,“绕到那群人身后去。”
语句飘荡在风里。
他再次起身向前奔去,飞身的刹那感到一股奇异的熟悉。
要坠地,身体却像是启动了自发程序,一次次地轻盈跃向前方。
避开武器,避开危险的落点,无动于衷地往前走,奔向大脑看中的箭营。
没能够凝成实质的恐惧,全部被风声和近在咫尺的武器吹散。
莫名的恶心,奇异的熟悉,受不了,却又理所应当。
这些距离,这样的风声,皇宫的每个屋角,这种濒临绝境又无所求的感觉,竟然,像是重复过千万次。
穿梭过屋顶,每个风口,肌肉都比脑子转得更快。
一路顺滑地带着一些擦伤,落到箭营中。
如一只蝴蝶落巢般。
没时间思考到底是为什么自己突然会起了武功,也没有时间去看周围暗卫的脸色。
他干脆利落地绕到看样子像头子的人身后,一把勒住人的脖子。
“你是谁的人?”
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猜测。现在,给彼此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