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勉强也能算个帅强惨。
帅是毫无代入感的英俊;强是假死脱身前,京城隐隐有不少靠在他羽翼后的世家,情报线死而不僵,仍有遗产让赵望暇继承;惨么,老一套的,崔贵妃在他十岁时不幸染疫,死得蹊跷无比。
崔家朝堂上大闹一场,和皇帝对峙,然后嫡支迁去豫西。
从此陈贵妃青云直上。
大皇子风流,摆明要当富贵闲人。生母萧皇后唯爱礼佛,没有助力,也没打算争。
二皇子肖的是母,勉强算有用。
“祥祯帝的情况如何?”赵望暇问。
“陛下头风发作,早早睡下了。”
更多的话消散在这夜的月色里。
紫禁城应当是很美的。
月亮坠在红瓦尖,远远看过去,寂寥而清透。
赵望暇小时候去过一趟北京。人山人海里,导游说颐和园。
说得太多,他看不懂。那时候他没有情绪问题,只是偶尔看着人,低头看着景,感觉自己的汗水落在地上,没人看见。
很繁华,却不能令他丝毫分心,不能让他不去考虑母亲要他写的500字感想。
溥仪进皇宫后来尚要买票,他那时身高没过母亲的腰。抬头望,披头盖地的都是红墙,几乎要看不见天空。
夜巡的禁军路线如他们所料。
于是平安无事地穿过稀稀疏疏的花丛,一路潜行。
穿过小道,穿过密道,行走间,脚步声宛如滴落的露珠。
不远处,就是君王的居所。养心殿龙柱耸立,飞檐翘上弯月。
陛下身体不爽,来往的宫人脚步轻慢,只有木槿花安宁地沐浴在月光下。
赵望暇和这几人对视。
恍然几声里,软倒的人没有打破夜的安宁。
他站在繁复花纹的木质口,推门而入。
所有的一切,都应当解封。
这场戏背后,牵一发而动全身。
事到如今,却竟然只想笑。
殿内昏暗。
龙涎香漫出过于肃穆的气势,好似塌上的人真的多么千尊万贵似的。
只有一盏长明灯,孤单照夜。
有风灌入,塌上的人动了动。
赵望暇回神看了眼如豆滚落般的灯火。
缓缓走近。
祥祯帝睡得如此安宁,以至于他的第一反应,是纯然的嫉妒。
再近几分。
他低下头,很平淡地拿着薛漉给的刀,很从容地划着木塌。
一声一声,一点一点。
“醒一醒。”他说。
祥祯帝睁开眼时,有个身影,立在不远处。长身直立,面罩兜帽一应而全。
下意识疾呼:“小何子!”
“不必慌张。”赵望暇出声。
他低下头。
“父皇,儿臣实在想您,便斗胆开了鬼门,找您聊聊。”
语气很淡,没有起伏。
祥祯帝抬头看他。
衰老的帝王的轮廓并不锐利。
极暗的环境里,他睁大了眼。
“老二?你果然还活着。”
赵望暇很平静地把玩自己的手。
他说,儿臣希望陛下您也死了。
没有别的声音。
整个养心殿宛如一个巨大的棺材。
回音低沉,静寂冷漠。
“老二。”皇帝说,“让父皇好好看看你。”
赵望暇仍然罩在一片黑色里。
皇帝伸手去够,被他从容一躲。
“父皇,碰我,是要折寿的。”
他语气里带着全然的冷漠。
原来他还挺适合扮鬼的。
“看我,怕是也要折寿。”
说归说,很有耐心地站直了,伸出他的手。
祥祯帝抬头看向自己的二子。
两人的指尖将要相触,赵望暇轻轻放下手。
帝王想要起身,却猛地瘫倒在床。
这夜,钱太医贴心地给他下了剂麻药。
祥祯帝剧烈地喘气,却难以起身。
赵望暇欣赏了够,终于继续下一步。
“赵翊瑾。”他问,“这是你想要的江山吗?”
二皇子的声线,他用这幅陌生的嗓音和其他千奇百怪的声音用得太多,已经记不清自己的本音和它有何区别。
“支离破碎,乱臣贼子,病疴难解。”
祥祯帝陷在旧日的幻梦里,透过他,不知道望见的是哪个谁。
伸出来的手沟壑和皱纹一点没少,血管泛青,像一幅干枯的河流。
面具底下,皇权底下,透出的是是一个日渐衰落的人。
“还看着我做什么?”赵望暇笑了笑。
他很缓慢地脱下身上的黑袍,露出一身的皇子朝服。朱红色,像鲜艳的血迹,五爪蟒鲜愤然,在长明灯下,散发着浅浅的红晕。
几似朝霞。
然后缓缓地,仔细地,揭下脸上那张面具。
露出二皇子英俊而冷漠的脸。
可他到底是他自己,所以,非常平静地,毫无征兆地挂着一个笑。
这是一张足够有力,足够年轻,足够精力澎湃的脸。
足够映衬出塌上明黄色绸缎盖住的人,无尽的衰老。
当朝皇帝只是看着,然后,露出一个怅然的笑容。
可惜赵望暇实在无暇欣赏。
“你长得,”他仍然在说话,“实在肖似你母妃。”
又在说什么。实在无聊得很。
所有人都好似傀儡,一挣,一动,全身血肉渐次剥落,然后被勒得更紧。
崔贵妃死后成了一个符号,祥祯帝理所当然地借用她表演一点怀念。
“可惜了。”赵望暇说,“母妃已踏过奈何桥,前去投胎。”
“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赵望暇昂起头,“我是来索你的命的。”
他话出口,轻轻一拉,另一边的长明灯顺势坠地,恍然间挣扎般亮了几下,渐渐灭掉。
祥祯帝脸上没有恐惧,他甚至看起来有点期待。
这种理应出现在二十岁青年脸上的含羞表情,落在年迈的君王脸上,可笑得宛如一幅面具。看着,令人恶心。
或许面具戴得太久,底下的人,已经摘不下来。
赵望暇轻轻地拂了拂自己的太阳穴。
抗焦虑在合理合法地起作用,他感觉良好。情绪像是过了一边精纯蒸馏,滤除所有残渣,只留下最后的无害的纯净。
所以他没有干呕。
“照晔死的时候,”他说,“她求我,好好待我们的孩子。”
赵望暇看着他。
“别讲些你没做到的事。”他说,“恶鬼索命,不会因之而消灭罪孽。”
谈鬼。
讲神。
陛下只是抖了抖他的手。
“你……”他难得有点怀念,毫无畏惧,“真是来索命的?”
“朕是真龙天子。”他说,“只怕会把你克得魂飞魄散。”
封建皇朝的皇帝总有那么深的祈愿,自以为神临起上,为之指点迷津,替之超度冤魂。
神之子,谓之龙。
几千年前,僖公就讲,神必据我。
现如今,得龙气庇佑,享千里皇土的祥祯帝面上带着些悲悯和轻慢。
仿似有神庇佑,鬼动不了他分毫。
赵望暇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姿态轻盈,盖地的华服下,仿佛轻飘飘的残魄。
祥祯帝浑浊的眼睛终于动了一动。
他摸着自己发白的头发,微微有些茫然。
幻觉,钱太医陈院正药物的结果。
光线,提前勘查后的布置。
赵望暇仍然只是笑。
他伸出自己的手。
小把戏的绳索,勾勒出一根线,勒住眼前人的脖子。
漫出血丝。
太少了,他已经不会因此而感到恐惧。
祥祯帝终于开始挣扎。
熏香摔落在地,一阵喧嚣。
呼吸吧。赵望暇想,记得呼吸。
现在,畅快一点,难看一点,挣扎着呼吸。
他看着对面人睁大眼睛,盼望着,外面有哪个人,或者哪个神,拯救他残破的人生。
然后逐渐陷入僵局。
甚至不是绝望。特质线底下的人没能分神去绝望。
“你此刻已经不在人世。”赵望暇说,“也不在天庭。入了鬼门,再怎么挣扎,也不会有人来。”
他语气放得很慢。
“不如,求求我?”
昂起头的时候,感到一种过于荒谬的可笑。
到底在讲些什么。
祥祯帝只是看着他。
双目睁大。
皇帝濒死的时候,也不比两脚羊更高贵。
只可惜,这个人,不能这时候死。
线索缓缓松开。
节奏很恰好,按照他仍然在跳动的心,线缓缓松开。
他弯起眼睛,很平静地说,我如果是你,这时候会求你赐我一死。
可惜,这个人不是他。
“玩到这里。”
手上机关一卸。
“我送你回人间。”
他慢条斯理地走过去,重新点亮那盏灯,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甚至往前再走一步。
“你欠的每一笔债,”他说,“我都会让你赎回去。”
“来日方长。”他弯起眼睛,若无其事地一笑。
满意地看到,祥祯帝剧烈地,无力地,像是要把脖子咳断一样地咳嗽。
继而,将要昏死过去。
更多的话,截断在信号里。
三短一长,连敲三遍。
鬼不在鬼门,所以要考虑这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