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一过午,萧曜如约来到永寿坊。
昨日他们回京时已然一窥满城生辉的帝京。通衢大道和曲坊街巷均已装饰一新,等待着上元的欢庆。
上元是新年节庆的收梢,对成年人来说,这一日的狂欢意味着一年的劳作乃至离别又将开启,但孩童们尚不知愁,一心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
萧曜到时,小孩子们正围着程勉,迫不及待地与他分享他不在的这几日的出门见闻,阿彤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一个乐人表演用的兽面,制作得十分精巧,他也爱不释手,问程勉晚上能不能戴着出门。
程勉接过面具,笑着问:“谁送你的?”
阿彤一僵:“昨天陪姑姑去大明光寺,别人塞给我的。”
“只塞了面具?”
阿彤一下子支吾起来,看姿容丽质两姐妹都充满了好奇地盯着自己,压低声音对程勉说了悄悄话。程勉加深了笑意,将面具还给阿彤:“既然还有纸条,那时辰地点肯定是写分明了。要是想去,只管去。认得回家的路就行。”
“……我不去。”阿彤做了个鬼脸,把手中的兽面转得陀螺一般。
费诩和元双都不在,姑娘们都还小,根本听不懂。萧曜虽然听懂了,还是不免诧异,问程勉:“帝京还有这种风俗?”
见萧曜也开口,阿彤更眼白都烧红了,摔下兽面,胡乱找了个借口溜了。
面具正好滚在丽质脚边,她拾起来,又交还给程勉,姿容则问:“阿彤怎么了呀?他明明是很想五郎回来的,怎么走了?五郎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我们都很想你的。”
萧曜看向程勉,后者温柔地注视着小少女,充满了耐心地回答:“我访友去了。”
“去了这么久?你的朋友住在很远的地方吗?”
程勉点头:“不近。本来应该早回来了,但是下雪了,路上不好走,就多住了几天。”
“三郎呢?三郎也去了么?”
萧曜一本正经点头:“是。”
“你们的这个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聒噪。”见姿容满脸迷惑,程勉想了想,换了个词,“话多。”
萧曜只笑,摇摇头:“是世间最好的人。”
姿容却不信,很坚决地说:“五郎才是世间最好的人……我阿爷也是!”
“是。”萧曜点头附和,“就是最好的人才会有最好的朋友。我们都太喜欢他了,不舍得和他分开。可是五郎记得要和你们过节,就赶回来了。”
姿容亲昵地挨着程勉坐下:“你出门的第二天,阿娘带我们去了个好漂亮的地方,去见一个叫池太妃的人。她也好漂亮,香香的,送了好多礼物,等一下我去问阿娘收到哪里去了,随便你们挑。”
萧曜笑叹:“原来姿容是女孟尝。”
姿容听不懂萧曜的夸赞,继续问程勉:“不过五郎,人也是可以当礼物送的吗?”
程勉轻声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池太妃对阿娘说,那个……有一个长公主,送了好多美人给皇帝……”
她声音又脆又甜,语调也是一派天真。程勉听完,神情不变,对着姿容一笑:“天下都是皇帝的。人当然可以当礼物送给他。”
“那……”姿容停顿了好久,一脸认真地说,“他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要是别人的亲人、别人也喜欢的人,那可怎么办!那天我问阿娘,她说我胡想,不理我。”
“谁没有亲人呢?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这样不好。”
“为什么不好?”沉默着旁听了好一阵的萧曜开口了。
姿容这回想了更久,才说:“人肯定是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
“是了。”萧曜也笑,“如果他们也喜欢皇帝,不就好了么?”
“可是……可是……”姿容被这一问,有点着急了,蹦出一句,“谁会喜欢皇帝啊!”
萧曜笑意更深,瞥了一眼程勉:“这又是为什么?”
“……皇帝好老的。一万岁!”姿容瞪大了眼睛,很不可思议地盯着萧曜,“三郎你几岁?”
萧曜忍笑:“姿容几岁?”
姿容伸出两只手一比:“七——过了年了,八岁了!比一千个我还要老!那可得多老啊!”
萧曜放声大笑,笑罢,指着程勉说:“我和五郎同岁。我们生日也是同一天。”
姿容扭头又去问程勉:“真的么?”
程勉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姿容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才这么好啊!我还没碰到和我同一天生日的人呢!”
“和生日没太大有关系。”看姿容满脸遗憾,萧曜解释,“你阿爷阿娘也不是同一天生日的吧?”
话音刚落,萧曜就觉得程勉瞪了他一眼。姿容没有觉察这道目光,拍手道:“他们是很好的。”
程勉听到这里,轻轻一抚姿容的背。姿容的视线立刻又转回到程勉身上。只听程勉说:“姿容,他不老实。”
姿容的眼睛又瞪大了。程勉也不看萧曜,继续说:“你问他几岁,他不答你,还问你,就是要把话岔开。这种人的话以后一句都不要信。搭理都不要搭理。”
姿容狐疑地看看萧曜——后者的神态如此和蔼,实在很难不去搭理。她只好实话实说:“可是……我知道了你和他同岁了呀。那五郎你几岁?”
程勉捉过姿容的手,在她手心写下一个数字,姿容痒得咯咯直笑,站起来伏在程勉耳旁说:“你们没有这么老吧?”
程勉一笑:“那要看怎么比。和一万岁的人自然不能比了。”
“五郎见过皇帝没有?一万岁的人该有多老啊!胡子长么?能自己走路么不能?”
程勉略一停顿,正色说:“长。每次出门要十六个人抬。”
姿容惊讶极了,还想再问,萧曜也说:“十六个人也太少了,怎么也要九九八十一吧。”
“那好像也太多了……”姿容扳着指头数了半天,“好多人呢。人老了不是会变轻的么?”
这下萧曜和程勉都笑了。萧曜对程勉轻声说:“你不要逗小孩子。她当真了怎么办?”
程勉又看他一眼,萧曜会意,抱过听得专心致志的丽质,说:“你阿娘今天有没有做点心?”
“阿娘一早就在煮豆糜。好香呀!可是她说晚上才能吃。”
“你去问问你阿娘,说三郎想吃,问她给不给?”
丽质老实,立刻从萧曜腿上跳下找母亲。姿容素来关照妹妹,也跟着一起去了。姐妹俩一走,萧曜当即望向程勉,微笑说:“是你先岔开话的。”
“初七我去陆氏旧宅。明悦坊也是长公主新宅所在。长公主回京后献给陛下佳人的美谈,早已在帝京传开了。”程勉回以一笑。
他的语气和神色都不乏说笑意味,萧曜的回答却很坦然:“我是都收下了。”
程勉一怔,片刻后眼睫飞快地闪了几下,没有说话。这样手足无措、不自觉流露出茫然之色的程勉过于稀罕,以至于萧曜实在忍不住,欣赏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到他身旁,低语:“然后呢?”
“……怎么问我?”
萧曜点头,坐了下来,含笑道:“你看看,以前我吃了多少的醋,你就不能学着吃一回么?”
程勉的神色依稀有点嫌弃:“别人给你送礼,扯上我做什么?”
“送了八名。多少都有点像池真。”萧曜摇了摇头,“我只能暂时把她们都送去服侍池真。”
程勉不搭腔,萧曜只好拉过他的手,往一只手上各写了一个字,又将两只手一齐握在自己手中。见程勉流露出一丝惊讶,他又说:“要不是都像,我也不愿给池真他们找这些事端。长公主一回京就送这样的礼物,未必全出于己意。如此处置,不算太驳她的面子……哎,你又想笑话我,我告诉你实情你又不好意思,哪有这种道理?”
萧曜又轻轻叹了口气:“不然我分出四个来送给元双也行。与池真的传闻还算是有点道理,阿初是我的儿子的传闻,你这趟出门,听到过没有?”
程勉猛地抬头。萧曜莞尔,捉过他的手亲了一下:“我总觉得这流言他们夫妻也知道,不过是想法子瞒着我们。元双也好,池真也好,一生都在替我受过。”
程勉的神色有些懊恼,又不说话,萧曜也不说了,看着他只笑。被盯得久了,程勉只好说:“你笑什么?”
“我在想……”萧曜慢悠悠地说,“我要是真的有儿子了,像你就好了。”
程勉终于流露出难堪来:“……我就是说错了一句话,不至于如此。”
“旁人猜测我,是因为离天子太远。但你不要取笑我了,我真的很不好意思,又很笨拙,不知道如何向你说明白。”萧曜坦诚地冲他一笑,“此事归根到底在我。我无能为力,阿眠,有些事对旁人或许很容易,但对我难于登天。”
程勉别开脸,片刻后又转回来,轻声说:“……我不是要取笑你。”
“我知道了。”萧曜感慨,“可惜我从来没见过第二个和你长得相似的人。不然,我就……”
程勉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萧曜快活地眨了眨眼睛,语气蓦地轻快起来:“我就都送给你。让她们教你怎么给我梳头发。”
等了半天等来这句,程勉一把推开萧曜,萧曜顺势一倒,而后才揽住他的腰,贴着程勉的背继续笑着说:“当年在去连州的路上,我就想,每天起得这么早,你也没有带仆役,凭什么你的头发就能梳得这么好。不过后来你替我也梳得很好……所以这个你不用学了,人也不送你了罢。”
“我没有给你梳过头发。”程勉低声道。
“没有?”萧曜一怔,不在意地说,“你记得肯定是准的,那一定是在我的梦里了。”
他把程勉搂得紧紧的,很自然地亲近在一处。过了一阵子,程勉终于想起费家姊妹已经离开了太久,问萧曜:“阿媛她们怎么还没有回来?”
萧曜坐起身,又忍不住刮了一下程勉的鼻梁:“……真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过的。你真能看懂人家的示好么?”
程勉瞪他:“我看不看得懂,和当年的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也没关系。”这句故弄玄虚的话说完,萧曜望着又要皱眉的程勉直笑,“我的程家五郎,你放心喜欢我吧。不会有不好的事情的。”
一整个下午,只有元双来送过一次豆糜,再没人来打搅二人的独处。得知了萧曜和元双的传闻后,程勉再见到元双,难免内疚。元双只当是自己来之前两个人在亲热,没大在意程勉的这点不自在,专程向他解释道:“小孩子昨天晚上就缠着她们阿爷带出去看过灯了。今晚又要出去,我哄她们先睡一会儿,不然晚上磨人。”
程勉点头,又夸豆糜煮得好,萧曜知道这是他不好意思的表现,并不说破,问元双晚上准备去哪里。他一提起晚上的安排,元双立刻说:“我同费郎都觉得,小孩子还是跟着我们吧……”
萧曜笑而不语,程勉则说:“阿彤那个兽面,你们知不知道?”
元双点头:“他说是昨天陪我去大明光寺时别人送的。看着颇精巧,有什么讲究不成?”
程勉没想到元双也不知道,只好认真解释起来:“这几日没有宵禁,所以常有良家女子——当然也有娼家,借此机会寻觅合意的儿郎风流。既然是在大明光寺遇见,多半是宗室高门,阿彤也到思少艾的年纪了,又在这时节来帝京,真如他所说的无心就罢了,要是有心,还是要留个神,不要……”
说着说着,程勉留意到不仅元双瞠目结舌,连萧曜也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停住了,反问:“怎么了?”
元双掩嘴一笑:“难怪从大明光寺回来就魂不守舍。要是不放心,我让费郎去问问。”
“他和我说了。面具中还夹了地址。”程勉继续说,“无需专程过问。但今日人杂,万一他改变主意去赴约,留神让他不要落单就是了。”
“啊?这……不会吧。”元双呆了呆,又说,“以前每到这天,年轻的宫女一律不准去观灯,那时我们都以为是各位宫官们要过节,才让我们留在各宫中值夜,后来才听说,曾有宫女趁上元灯节私逃……不过阿彤不仅生得高,相貌又这么漂亮,惹人注目也是当然的……哎呀,是不是他交了什么朋友,也怪我,太忙了,他来帝京几个月,全不知道他的交友……”
“你不要自责。他多半是不会去的。是我多此一问了。当然,有心也无妨,顺其自然吧。”程勉不知想起来什么,很轻地一笑,“少年人好奇,乃至从中得趣,也不是能看得住的。”
一整个新年元双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合计完阿彤的事,又忙着去哄午睡醒来的阿初。送走元双后,萧曜许久才若有所思地问程勉:“上元怎么有这么多名堂?”
“普天之下都这么过上元。”
“我可没有。”
“这和在连州时,不是一回事么?”程勉诧异地看着他。
萧曜立刻反驳:“那还是不一样的。”
程勉更莫名了,态度倒是很好:“愿闻其详。”
萧曜摇摇头:“我没有见识。”
“那你找错人过节了。要这等见识,赵十才是良伴。”
“没有趣味。”萧曜继续摇头,神情益发复杂了。
程勉这时回过神来,一顿后,实在忍不住揶揄和怀念兼而有之的语气:“……你不要贼喊捉贼,当年对上元最得趣味、最乐此不疲的人,不就是你吗?”
…………
萧曜即位至今,尚未举办过官办的灯会,但是上元夜的帝京从来是万人空巷,满目俱是煌煌胜景。尽管出门时天色刚刚擦黑,一驰入到朱雀大街上,亮若白昼的巨大城池早已盛装以待,车马也迅速地被卷裹进了汹涌人潮的深处,如一叶扁舟,毫不引人注目地藏身在了波涛之中。
一行人中,阿彤随着冯童及一干侍卫和保姆骑马,丽质也执意要坐在冯童的怀里看灯,只有姿容和萧曜陪着程勉乘车。对于萧曜和程勉来说,今夜本也没有非去不可的目的地,便安之若素地随波逐流着,任由人流将他们带去帝京的任何一处。
丽景门外的柳树刚刚绽放了新芽,萧曜命人折上了一枝放在车中,与程勉分享帝京的第一道春声。柔软的柳枝被程勉缠在手心,萧曜的呼吸不由得也轻缓了起来,正想忆旧,却见瞥见依偎在程勉身旁的姿容满脸的垂头丧气,于是不动声色地碰了碰程勉的腿,然后转向丽质,柔声问:“阿媛累了?”
姿容先是摇头,又紧紧地抓住程勉的衣袖,更近地靠住他。程勉也问:“阿媛有什么心事,我能不能知晓?”
姿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半天,才委委屈屈、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阿爷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们了?”
程勉与萧曜对视一眼,才说:“怎么会呢?你阿爷阿娘是去佛寺看燃灯了。等我们回家,他们也回来了。”
姿容的小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充满稚气的脸庞上笼罩着和年纪绝不相符的严肃神色,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见他们的悄悄话了。上元过完,阿爷就要回金州了。他一个人回去,不带我们……五郎,阿爷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程勉一时无语,萧曜接过话:“阿媛想金州了?”
“金州没有这里好。可是、可是……”姿容努力地把话说清楚,“我不想阿爷走。我想我们一直一直都在一起。”
程勉摸摸姿容的头发:“你阿爷不会不要你们。他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情,才先走一步。他会在家里等你们。”
姿容还是垂头丧气,又沮丧又可怜:“那……五郎你也要和我阿爷一起走么?”
程勉摇头:“我不走。我和你们一道,留在这里。”
“三郎也不走?”
萧曜笑笑,保证道:“我也不走。”
可惜两个人的保证并没有让姿容稍加安心。小少女第一次试图去理解离别和远行,荒腔走板之余,又总有奇思:“那……等阿娘带我们走的时候,五郎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怎么只带五郎走,我呢?”萧曜先是看了一眼程勉,才去问姿容。
姿容认真地说:“唔……我阿娘说了,三郎是很忙的,每天有很多很多事情,我们不可以烦三郎。”
“五郎只有一个,我也想和他天天在一起。他和你们一道走了,我怎么办?”
程勉以衣袖遮掩,拍了一下萧曜。姿容毫无觉察,被问后继续一本正经地作答:“你们没有天天在一起。五郎天天是和我们一起的,所以以后也应该和我们在一起。”
萧曜眼睛一转,分明是想反驳,程勉开口道:“阿媛,你记不记得,上次离开金州来的时候,你阿娘带你们翻了一座大雪山?”
姿容努力回想了好一阵子,犹豫地点了点头:“嗯……很冷很冷的。”
“是很冷。现在你和丽质已经长大了,但是阿初还小,要等春天到了,才能翻玄池岭。阿媛也三年没有回去了吧?还记得棠河么?永固寺的双塔呢?”
姿容怔怔看着程勉,目光先是迷惑,不多时,又被惊喜取代了。她用力摇晃着程勉的胳膊:“我最喜欢棠河了!春天……夏天!阿爷总是带我去骑马和捉鱼。阿爷和我说,金州的名字是跟着河来的。”
程勉微微一笑:“是啊,当地人都叫她金河,因为每当太阳照在河面上,她就是金色的。”
“五郎原来你也去过我家呀!”姿容双眼发光,从座位上跳起来,搂着程勉的脖子恳求,“那等我们回去,你也一起来,不能骑马也不要紧,我们找一辆也这么大的车,一起去看金河。我家里还养了很多的猫,狗,还有小马……我已经很久没见到我的小马了,它可漂亮了,是白色的,阿爷说,它已经是一匹大马了。五郎,你说,它还会记得我吗?”
姿容一点点拾起对故乡的记忆,慷慨地与她喜欢的人分享着自己的快乐。记不起来的地名,程勉就不动声色地替她补上。
“……五郎,求你啦,和我们一起回思裕嘛。三郎也来呀。你们一起来我家里做客。现在家里多了阿初了,唔……我可以和丽质睡一个屋子,你们睡一个屋子,就够住了。”
与滔滔不绝的姿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垂目不语的萧曜——不仅不说话,整个人仿佛都藏到程勉的身后去了。然而程勉仿佛一无所知,看着目光热切的姿容,他还是笑,然后才很轻地一摇头:“这次不去了。下次去。”
“为什么?”
“我也要回家。”
姿容呆住了,仿佛忽然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是呀,五郎你的家里人呢?你的阿爷阿娘在哪里?”
程勉扶住姿容的背,仿佛怕她摔下来似的,很自然地回答:“在别的地方。”
“哎呀,那这里就不是你家了。你不和我们去金州,是也在等天气暖和了,要去看他们吗?”姿容眨眨眼,“那……你先去看他们,再来找我们。”
程勉回头看了看萧曜,继续对姿容笑着说:“他们住得太远了。”
“比思裕还远?要是真的那么远,你可以先去思裕,再去看他们……不过,你是不是很久没见到他们了?”
“阿媛。”程勉轻轻喊了一声姿容的名字,“我再见不到他们了。”
“……他们死了?”
充满稚气的声音哪怕是提及死亡,都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意味,在青春面前,避讳死亡几乎成了一种冒犯。所以程勉坦诚地回答:“是的。”
“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吗!那……那五郎你怎么办呢!”姿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追问。
程勉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只是见不到他们。但见不到的人,不是不会想念。”
姿容更焦急了,嗓音绷得紧紧的:“……五郎,你不会死吧!”
程勉笑了:“不会。我好好的。我还要去探望阿媛啊。”
姿容直勾勾地盯着程勉,忽然扑上前,抱住他说:“五郎,你一定不要死啊。你生了很久、很重的病,我知道的。我阿娘总是哭,她怕你好不了。你现在是好了吧?不会再生病了吧?你还是有家的吧?你真的是要回家的吧!”
程勉一愣,再次去抚摸她的头发,低声说:“阿媛不要难过。我真的好了。你知道吗?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可是你肯定不记得了吧?我最后一次见到我阿娘,比现在的你、比丽质都要小,好多事情我也都不记得了,后来啊,你阿娘给我做了一件蓝袍子,我又想起来,原来她离开我那天,穿着的裙子就是那个颜色。人长大之后,就会忘记很多事情,又要记得很多新的事情,遇见的人也是一个道理。刚刚见过的人可能很快会忘记,很久没能见上的人,怎么也忘不了他的声音和相貌……又或者你一时忘记了,将来有机会见面,又或是遇到不相干的人和事,又忽然想起来,没有道理可言。”
“我不要忘记你。我谁也不要忘记。”
“不会忘记的。”
程勉说完这句话,忽然听见萧曜轻声叹气:“哪里有这样开解孩子的?”
萧曜拍拍姿容攥住程勉衣袖的手,也说:“我同你拉个勾。五郎已经好了。五郎会去看你们。不然天涯海角我也找到他,押着他去。”
姿容一动也不动,始终埋在程勉怀里。程勉和萧曜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找不到话。又过了片刻,她整个人轻轻颤抖起来,细细的呜咽声闷在深处,像很远处传来的雷声。
萧曜把她从程勉身上抱在自己的腿上,擦去她的眼泪,又说:“阿媛不要怕。我很久没见过阿眠了,我从来没忘记他。我记性很不好,都没有忘记,你这么聪明,更不会忘了。”
姿容抽抽泣泣地反问:“……谁是阿眠?我又不认识他。”
萧曜哑然,姿容的哭声到底还是越来越响亮,简直到了肝肠寸断的地步。这哭声终于引来了冯童,打开车门一看,冯童也吃了一惊,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接过姿容,连哄带逗,从她断断续续的“指控”中抓住了关键,无奈地看了一眼车内强作镇定的两个人,低声对姿容说:“谁说要和阿爷阿娘分开了?阿翁这就带阿媛去见你爷娘,好不好?”
姿容瞪着一双泪眼扭头看程勉。程勉立刻说:“你去吧。明天早上我保证和你一起吃朝食。”
两个人又拉了个勾,姿容这才擦干眼泪,跟着冯童出去了。她一离开,车中登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中,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也两两相望,可是谁也不开口,一时间,倒成了偶遇于羁旅的陌路人了。
萧曜伸手,探向程勉胸前的泪痕,手刚拂上衣襟,程勉微微一颤,引来萧曜很轻地一笑:“好长一段时间,我反反复复地想,那天在长棠驿,你种下柳枝的那个傍晚,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程勉没有提示他,萧曜恍惚似的望着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但是那天你种下的柳枝,活了一株。”
说完这句,萧曜又捡起那枝被两人遗忘多时的柳条,轻而郑重地将柳枝的两端系在了二人的衣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