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任何一个借着朝贡的机会初次到访帝京的外州官员来说,帝京的岁末无疑是十足瑰丽而梦幻的。新岁将至的喜庆如燃烧的火焰般热烈,勋贵之家和各大寺观不分昼夜地燃烧着昂贵的香料,浓郁的香气染透了这座宏伟的城池,即便是最贫贱的人家,因为生在天子脚下,也能在这个时候收到官府分发的节庆米粮,得以暂时逃离饥寒困苦。士庶贵贱,男女老幼,都在为佳节慷慨地贡献钱财和精力。
从腊月到元月,也是帝京一年中传闻最活跃、人心最浮动的一段时日。各州、道来朝贡的官员齐聚帝国的首都,谨慎而热切地观察着一切和朝局有关的风吹草动。上至尚未颁发的诏谕、官员的升迁,下至高门的婚丧嫁娶,都能轻而易举地牵动无数人的目光,引发各怀心思的猜测。自宰相以降,天子近臣的私宅无一不是门庭若市,同族、同僚、同乡之谊,只要略能牵扯上一点干系,这时也要用到十分。王公贵戚们借此时节结识延揽崭露头角的才俊和异士,欢饮达旦、一掷千金皆是常事,而一些素来对与州道官员交往秉持戒心的重臣们到了每年此时甚至会暂时住到京外的别业去,借修道、斋戒、养性等各种名目回避雪花般涌来的拜帖和宴请——在腊月,连常朝和内朝都是松散的,以彰显天子的优容。
安平公主的回京成为了这一年里帝京最后的一桩盛事。天子不仅加封她为长公主,赐以食邑府邸,还与豫王、信王和共同出京相迎,以罕见的殊荣迎接这位远嫁多年、从未谋面的长姐。
但新封的长公主远不足以成为帝京泼天名利的中心:虽然并没有任何旨意甚至笃定的线索,可是“金州刺史将新任民部尚书并拜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传闻,却仿佛长了翅膀一般,隐秘迅速地流传开来。
一再成为权力漩涡的焦点暂时尚不至于打搅费诩与妻儿重聚的欢乐。他依然收到数之不尽的请柬,但他委实过于深居简出,连有关他远大前程的传闻都很少能传到他的耳中。他尽职尽责地履行着一名前来朝贡的外州刺史的所有职责,也闪避开一切避讳,哪怕是遇到西北来的同僚,被问及为何闭门不出、也不会客时,费刺史总是用他那略带连州口音、然而不乏端庄沉稳气派的官话不急不徐地解释:“家中儿女多,家内操持家务十分辛劳,我需在家分担。”若是有不识趣者提议送他奴婢,又都被他以“在思裕的住处安置不了这么多下人”为由回绝掉。
渐渐的,坊间出现了费刺史在自宅沉迷于炸豆腐丸子的传闻,这等传言过于离奇,大多数有机缘听到类似言语之人,惟有报以一笑,也有人认为流言出于那些无法与费诩结交的人家的嘲讽,暗刺他出身微寒,举止与朝廷大员体面实不相符,是不值得相交的田舍汉和暴发户。
如若要费诩本人来选,比起在这个时节出门应酬,他更愿意守在灶前,为忙于张罗新年的妻子打下手。搬到金州以后,夫妇俩都会招待同为异乡客的未婚同僚来家中过年,习惯了早早开始准备过年时的酒菜。今年虽然省去了招待同僚这一项,但家中添了丁,又有程勉和阿彤常住,且天下物产聚于帝京,准备得比往年更要隆重,新年还没有到,一家人先圆了一圈,尤其是几个孩子,都有一种自内而外的欢喜和满足,每次费诩元双带着儿女和阿彤出门,都要引来旁人情不自禁的含笑注目。
不过,天子并无缘消受这普天下都心安理得闲散、庆祝的时刻。外州的官员一年甚至数年才进京一次,无不想一近天颜;见了外州官员,自然也要对年迈的宗室、勋贵加以礼遇;筵席之外,接踵而来的繁重祭祀也是天子的职责所在;旌表忠孝、抚恤孤老,则象征着天子对臣民一视同仁的关切……总之,当萧曜终于抽出空微服来到永寿坊时,看着在冬日的大好天光下心平气和下着棋的费诩和程勉,实在没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到的时候正合适,棋局已经下完,双方正在复盘。听说萧曜到了,元双送来了柿子羹和雕成梅花形状的糍糕,立刻赢得在屋内另一侧玩耍的小孩子们的热烈追捧,一人吃了两盏甜羹至少三五块糍糕还是意犹未尽,元双见状,冲费诩使个眼色,说是刚刚做好了醍醐饼,便顺理成章地带走了孩子们。
两个人怎会不知道费诩夫妇此举的用意,心里明明觉得好笑,就是不说破。萧曜见程勉慢吞吞地吃着柿子羹,时不时看一眼棋局,倒不怎么看自己,就凑到他身旁,随口问:“这些天你在忙什么?”
“不忙什么。等你。想你今天来不来,几时来,又几时走。”
他的语气平常,萧曜却疑心听错了,瞠目结舌地呆在原地,然后才脸颊绯红地抓住程勉取棋子的手指:“……我实在是抽不出身,今天也只能待一刻。安平长公主几次请我,我不能再不去了。明天也是,高宗皇帝除了安王,还有一个儿子在世,过了年,就满八十了……”
看萧曜满脸苦恼,程勉笑了笑:“所以不要问了。不是天天要见面。更不是非要在此时。”
萧曜垂目,蓦地留意到程勉的甜食还没吃完,这对程勉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他回想起程勉刚才的语调倒似颇费劲似的,不由追问:“你怎么了?”
“嗯?”程勉摇摇头。
“说话这么吃力?”
程勉恍然大悟:“元双准备了太多饭菜,前几天炸了一种丸子,我没留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萧曜一怔:“什么馅的?”
“没吃出来。外头好象是豆腐,里头是肉馅。”
萧曜的神色蓦地有些奇异,片刻后,倒遗憾起来了:“……那是田蕊最拿手的菜。小时候到了这个季节,我都要去翠屏宫住,她们担心我无聊受冷落,准备了许多点心哄我……真的好了?”
程勉点头,萧曜又一笑,附耳留下一句“我来看看”,便扶住程勉的下巴,温柔而热切地与他吻在一起。
吃到了醍醐饼的小少女们没有忘记嗜甜的五郎和有些时日没有来做客的三郎,不多时,趁着父母商量事情,带着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点心又来找他们。她们到时堂上只有程勉一人,还坐在棋盘前,慢条斯理地收拾棋盘。姿容不由问:“三郎人去哪里了?”
“他已经走了。”程勉轻声答。
她不禁失望地撇了撇嘴,到底没忘记此行的目的:“我们以为三郎要留下来呢,那……他还回来不回来?要不要给他留醍醐饼?”
程勉对她招招手,和她们姐妹二人分干净点心,答道:“不回来了。”
“明天呢?”
“也不来。”
“三郎亲口说的么?”姿容看起来更失望了。
“我猜的。”看着姿容忽然又生出期待之色,程勉不由问,“他来有什么好处?”
姿容抱住程勉的胳膊,亲热地说:“三郎来,你就会笑。我最喜欢五郎了。”
萧曜再也没有找到第二个忙里偷闲的空档来永寿坊,但送到程勉这里的书信却不少。两个人相识至今,以往连公务上都极少写信,程勉拆了几封后,不但不回,后来连看都不看了,随手找了个匣子放着。元双不知道两个人又在打什么哑谜,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程勉只说:“翻来覆去就几句话,不看了。”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元双抿一抿嘴唇,努力藏起笑意。
每年的除夕,天子均会在大内设筵,与王公重臣守岁。这项辞旧迎新的盛事是每年最隆重的庆典,立朝以来,只有在平佑之乱的次年除夕停办过一次,为人臣者,也无不以奉诏入宫侍宴为荣。
受邀的官员需在午后入宫,先观傩,再侍宴,这也是外州大员们一窥京中时局的绝佳机会,所以当众人留意到金州刺史费诩并不在受邀之列时,那刚开始平息的猜测,又暗生出新的波澜。
而在此时的永寿坊,一群初到帝京、或是终于回到帝京的人,聚在一起,过了一个和很多年前的易海实则无甚差别的除夕。费家一家五口再加上阿彤去隔壁安福寺做今年的最后一次供奉时,程勉也随缘随喜,与他们一同出了趟门。费诩夫妇均知道这是元双的面子,却没有说破。供奉香油钱时,程勉看见元双最后献上的是一个没有写名字的小包裹,他也同样没有做声,只是看了一眼费诩,后者似乎没有察觉到程勉的目光,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小女儿。
从寺院出来之后,他们恰好遇上了驱傩的队伍。国都的热闹是其他地方无可比拟的,生平首次经历如此气派的傩舞的小孩子们都被吸引住了目光,站在宅院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热闹,无论父母怎么劝说催促,都不愿进门去。
这一年程勉也没有成功守岁,早早地睡下,昭示着元日到来的惊天动地的爆竹声都没有吵醒他。费诩虽然躲过了除夕的夜宴,却不能缺席元日的大朝,与元双一道好不容易哄睡了过于兴奋以至于迟迟无法入睡的儿女,立刻马不停蹄地更换上朝服,等待上朝。
就在他准备动身前往皇城之际,因口渴醒来的丽质忽然来找父母。她睡意未消,陡然看见穿着朝服的父亲,只觉得陌生之极,竟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抱着母亲的腿,连声要找阿爷。费诩身着具服,满身环佩,难以如平时一般行动自如,也生怕弄乱了冠冕,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以言语安抚女儿。
然而,无论做爷娘的如何好言宽慰和保证,丽质就是伤心欲绝,目光中充满了大人们不能理解的畏惧,闹到后来,连程勉也被惊动了,赶来一看究竟。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费诩的身上。庭燎之光让整个庭院亮若白昼,但程勉的双目深处,分明燃烧着不逊于庭燎的火光。既是朋友又曾经是同僚的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缄默,不知不觉中,程勉眼中的光彩隐去了,整个身影,也决然地藏进了庭燎无法照到的夜色中。
直到初三夜里,萧曜终于再次来到永寿坊。到的时候时辰已晚,程勉第二天醒来时,酒气与熏香气蒸腾在帷幕内,让久不饮酒的程勉不由眩晕,再见到枕边人沉沉高睡,方知昨夜依稀闻到的酒气并非梦境。
萧曜一改平日觉浅的习惯,被程勉注视良久依然无知无觉。直到程勉要翻过他下榻,才不情不愿动了动,想扯被子遮住脸却连抓到了程勉的袖子都分辨不出来,遮住眼睛哑声说:“……头痛死了。”
宿醉的萧曜可谓十分罕见,但也十分难缠。程勉停下抽回袖子的动作,盯着他的眼角问:“谁敢劝你饮酒?”
萧曜勉强掀起眼皮,皱眉拉过程勉的手盖在自己的眉眼处,微微颤动的触感如同手心停着蝴蝶:“金州的酒太厉害。”
“你和费子语比酒?”程勉一顿,“颜延都喝不过他。”
萧曜没承认,翻向床榻内侧,顺势搂了一下程勉的腰:“我再睡半个时辰……一刻钟。”
这一动,又牵动了头痛,萧曜蜷进被子后,呼吸也重了几分。程勉抽出被萧曜握住的另一只手,很轻地贴了一下他的脸颊,又为他揉了揉额角,随着萧曜的呼吸徐徐平稳,程勉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堪称奇妙的神情,却没有再奉陪,而是近于无声地更衣梳洗,找元双和费诩去了。
程勉先是见到了冯童,后者一见程勉,立刻笑着向他恭贺新春,程勉回礼后,说:“陛下宿醉,醒来要醒酒汤。”
“已经备下了。陛下饮酒素来节制,自小年起,宫中筵席不停,从来没有醉过……”
“那就要问子语为何不手下留情了。”程勉笑了笑,“他是什么酒量?十个喝不过他一个。”
冯童也笑:“我问过元双了,昨夜陛下只与费刺史饮了几盏酒。来永寿坊时,也只是略有醉意。或许是混了酒,才醉得厉害。”
这理由委实牵强,程勉根本没信。果然,费诩夫妇见只有程勉一人,两人的神色都有些难言的微妙。程勉明知这点微妙绝不是因为萧曜醉酒,却没有追问,言行举止与人没来时并无二致。
说是只睡一刻钟的人一口气睡到过午才现身。这时孩子们新年以来第一次看到三郎,他一出现,姿容欢喜得立刻把母亲的叮嘱抛在脑后,牵着他的手引他到东厢,说:“三郎快来,阿彤老输。”
宿醉的威力仍在,萧曜的精神也很松弛,花了些工夫才明白姿容在说什么——居然是程勉在和阿彤赌书。阿彤显然战绩不佳,但他正是胜负心最重的年纪,屡败屡战不说,专心致意之下,看到萧曜进来都顾不得行礼问好了。
萧曜在程勉正对面坐下,女孩子们轻快放松的语调感染了他,一局的间隙中,忍不住打趣起程勉:“你未免也太胜之不武。”
程勉看他一眼:“那你替他?”
闻言,不仅阿彤立刻投来求救的目光,姿容和丽质更是连声欢呼。眼见程勉眼底藏笑,萧曜一恍惚,附耳对丽质说了一句话,然后轻轻一推她的后背,丽质尽职尽责地传了话,可是她年纪太小,悄悄话说得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三郎问你,赢了彩头是什么?”
程勉勾起嘴角,对姿容说:“他想要什么彩头?”
丽质不仅长得更像费诩,脾气也像,迈开小短腿很老实地又要去传话,却被姐姐一语点破:“你们隔得这么近,怎么还要人传话呀!”
程勉一怔,萧曜先笑了,转去问阿彤:“五郎和你约了什么彩头没有?”
阿彤总是不赢,汗都出来了,答道:“我想让五郎教我弹琴。”
萧曜都没听过程勉弹琴,当下就说:“我赢了,你教我弹琴,我要是输了……我教你弹琵琶。”
当着小孩子的面,程勉没戳穿自己不用萧曜教琵琶,很轻地笑了笑:“你赢不了。”
“这个我当然赢不了。阿媛,找你阿爷阿娘来。人多,我们玩藏钩。”
萧曜预想中的欢呼并没有得到出现。这下不仅阿彤苦着脸,姿容和丽质都撇了撇嘴,姿容说:“我不要和五郎玩藏钩。他总赢。”
萧曜瞄一眼程勉,自以为矜持地一笑:“哦?那更要试试了。”
他一直很得孩子们的信赖,如此一说,还是把人暂时打发开了。门一关上,萧曜迎着程勉略带揶揄的目光,坐到他身边,轻声说:“又一年了。没看到你还好,现在只觉得像在做梦。”
“什么做梦。酒还没有醒吧。”
萧曜只笑,亲了亲程勉的嘴唇:“……要是都像现在这么好,不醒也不打紧。等一下我们再喝一杯屠苏酒。我让冯童带来了。是连州的酒。新年过得好不好?”
“头不痛了?”程勉反问,“昨夜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萧曜摇头,又揉了揉眉心:“到的时候你睡了。后来又太醉了。要是还在翠屏宫,我就去别的地方睡。吵到你没有?”
“……这次没有。”程勉很短暂地一顿。
萧曜情不自禁地揽住程勉,手指轻轻圈住程勉的手腕摩挲着,叹气道:“刚才来找你的时候,我知道小孩子肯定都围着你,就想看一看你,也不是非要与你独处。现在只想,他们晚一点回来就好了。就像你刚回来的时候,我只敢想怎么让你把冬天熬过去。第二个冬天到了,我又想,要是你下个冬天能比这个冬天再好一点,我一定心满意足。可是到了眼下,我又忍不住想,好久没有和你守过岁……等真有一天能一起守岁了,我肯定还是不满足,会想这一辈子每年的除夕都和你一起过完……得陇望蜀之心,就是如此。”
程勉看向萧曜:“那就不要许诺小孩子玩藏钩。”
“我要是一来就把你带走,你会不好意思的。”萧曜笑起来,“我都不知道你会弹琴。你看,现在连阿彤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了。我们还是在一起太少。等一下就算我输了,你也教我弹琴吧。”
程勉扭头看着萧曜,摇头:“很久不碰了。你也不缺人教。要是你赢了……”
他低不可闻地送上一声耳语,语音未落,萧曜环住他手腕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难以置信地反问:“你怎么用这种事来打赌?”
程勉笑笑:“不可以?”
萧曜眸色一暗,目不转睛地盯着程勉,终于也缓缓一笑:“这不用赌。”
“赢来的不一样。”程勉语气里蓦地多出一缕轻快、甚至近于促狭的意味,“再说一件你不知道的。我当年很爱与人博弈。尤其是六博,我用它赢了很多东西。”
萧曜那“晚一点回来”的心愿说不上全然顺意,但也没有完全落空。小孩子拉来长辈时,两个人已经好整以暇地分坐在了几案的两头,头发衣角纹丝不乱,就是茶水丝毫没有动过,过分完美无瑕,落在过来人眼里,难免有欲盖弥彰之嫌。
藏钩这游戏再简便不过,不分长幼都能下场,过年时尤其应景。一群人分作两方,约定一物为钩,一方藏钩,另一方每次派一人猜钩的去向,全部猜过一次即为一轮,猜中次数多的一方是本轮的胜者,轮次则以奇数计,胜率高者为最终的赢家。
这几日费诩他们带着孩子也玩,小孩子都愿意和程勉一边,而今多了萧曜和冯童,便重新约定,萧曜与程勉各选一边,夫妇俩也不能同队,而后各自抽签,最后程勉费诩再加上阿彤和姿容凑成一对,姿容因为抽中了程勉,可谓心满意足,本来抱在怀里的小猫也扔开了,专心致意只想取胜,惹得萧曜假意唉声叹气:“我也想如五郎一般,赢得佳人的芳心。”
因为局中还有孩子,萧曜便让程勉拿出阿彤从连州带来的金五铢充作游戏用的钩,即便是小孩子握在手里也看不出端倪。为应景,猜中的成年人当满饮一盏连州来的屠苏酒,小孩子则以石蜜水代替。游戏从程勉开始,他又是第一个猜中的,萧曜当下一笑,拿起筷子蘸了一点酒,点在程勉的唇上,此等待遇正是除夕守岁时小孩子们刚享受过的,见到程勉难得哑口无言,一屋子的人均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两轮下来,双方将将打成了平局,萧曜和程勉竟是唯一一次也没有猜错过的。为此,萧曜专程准备的屠苏酒大多落入了自己腹中,程勉反而只尝到了一点味道。但是看到萧曜面若霞飞然而举止不乱,不说程勉,连费诩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在思索前一夜的醉酒到底是从何而来。
第三轮也是难分高下,非要最后一局定高下。姿容看看含笑的萧曜,又望着面无表情的母亲,丽质被冯童抱着,两个人都握着拳头,正在窃窃私语,她面露难色地转向程勉,拉着程勉的袍角说:“五郎,你替我猜嘛。”
丽质当下说:“你耍赖!”
姿容蹦了两蹦,认真反驳:“上一轮你还不是悄悄问三郎!我看到了!”
“没有!”
“就是有!”
萧曜说:“可以让五郎猜。”
他既一开口,丽质再不高兴,也只有窝在冯童怀里不吭声,又格外紧张地盯着程勉,生怕他猜对了。
如此一来,大家都知道金五铢肯定不在丽质手里。程勉看了看眼巴巴的姿容,点点头,牵住姿容的手,弯腰说了句悄悄话。
姿容眨眨眼,不肯上前,还是说:“五郎,你猜。”
程勉无法,只能看着萧曜,很轻地一挑眉。
萧曜右手握拳,笑弯了眼睛:“一局定胜负啊。五郎一言九鼎。”
程勉颔首,伸手轻轻一敲萧曜的手指,摊开手,等着萧曜松开拳头见分晓。萧曜却一动不动,嘴角一动,气定神闲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冯童。正在众人的目光均转向冯童之际,手腕一拧,一抹金色滑出掌心,游到了程勉的掌心。
是一枚被熨得滚烫的金鱼符。
本朝承袭前朝旧制,官员需随身佩戴鱼符。上至太子亲王,下至九品官人,概莫能外。鱼符长不足两寸,宽约五分,分为左右,凭“同”字形榫卯契合。左符留在门下省,右符颁给宗室和官员,鱼符上刻有持符者的姓名官职,是官员验明身份的不二凭证。
庶官的鱼符一律为铜质,盛放鱼符的鱼袋的颜色和装饰则由佩戴者的品秩而定,以紫金鱼袋为最尊。而程勉手中的这枚黄金鱼符,按制是亲王所佩,虽然还能看出鱼的形状,但形状颇有些怪异,精工雕凿的鳞片也有些模糊,仿佛经过了挤压乃至煅烧一般。
鱼符落入手心的一刻,程勉下意识地合起了手指,又迅速地张开了。孩子们见金五铢变成了一条金光灿灿的小鱼,都暂时忘记了胜负,发出了惊讶的低呼。阿彤倒是认得鱼符,却没见过金色的,有些疑惑地看着萧曜和程勉,见两人默然相望,又去看姑姑和姑父,他们也同样沉默着,又带着不知缘由的沉痛。
萧曜笑了笑,打破了这一刻的沉默:“我想来想去,还是想把它还给你。”
程勉一动不动地托着鱼符,轻声说:“‘还’字无从说起。”
“那就送给你。”
程勉一点头,毫不推辞地将鱼符收进手心。这时姿容终于回过神,凑到程勉身边,好奇又焦急地问:“五郎,五铢钱去哪里了?这鱼是怎么来的?我们是赢了?还是输了?”
闻言,程勉看着萧曜笑了:“他舞弊。我们赢。”
萧曜也笑,摊开左手,手心里正是他们传了一下午的连州金五铢:“你们赢了。”
这下可谓大获全胜,姿容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雀跃地蹦进费诩的怀里。丽质委屈地盯着程勉,撅起嘴,抱着冯童的脖子扭开脑袋,显然是大不情愿。胜负既定,萧曜顺水推舟地命人将给孩子们的新年礼物送上,元双则早就准备了一大盘精美繁复的酥山,供一众人分享。
礼物和甜食立刻告慰了阿彤和丽质,输掉游戏的郁郁不乐登时被抛在了九霄云外。吃酥山之前,各怀心思的成年人分掉了最后的屠苏酒,见状,姿容正要自告奋勇地拿起筷子替程勉沾酒,可还没等她够到筷子,程勉已然先一步把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了。
他苍白的脸上登时飞上了红晕,饮得又急,被呛得咳嗽起来。萧曜忙扶住程勉,抚着他的后背,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神情。程勉不愿自己的咳嗽声吓到孩子,压抑之下,咳咳停停好一阵,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见众人都紧张地望着自己,程勉一边摆手,一边解释:“就这一盏,下不为例。”
他又开口讨酥山吃,元双先是看了一眼无可奈何的萧曜,等后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才盛了一碗递给程勉。程勉吃了两碗,嗓音和神态恢复如常,其他人这才移开目光,由元双带头,格外打起精神,故意大声说笑活络气氛。
趁着旁人都在谈笑,萧曜很小声地叹了口气,看着程勉不说话。程勉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颈项深处,神态反而很轻松,甚至又笑了起来,凑到萧曜近前说:“我也不能再喝了。再喝一定醉,又要虚掷一个晚上了。”
程勉原本话少,因为过年小孩子缠他,终于说得多一些,喝了这盏酒后,全被打回了原形。他虽然话少了,整个人仿佛被笼罩在某种神秘的氛围中,唇边的一率笑意固然真切无疑,神情却似乎是飘忽的,然而无论是谁,都觉得正在被他专注地凝望着。
其他人试探了几次,他的回应都微妙地慢了半拍,这才敢确定程勉醉了。没有人点破这个过于陌生也新奇的发现,惟有无言交汇的目光传达出此时的心照不宣。他们也都不去劝程勉退席醒酒,元双煮起了茶,萧曜则不动声色地坐到了程勉的身侧,谈笑和玩乐一如既往地继续着,无论姿容和丽质来求程勉陪她们玩什么,程勉都如数答应,神情中不仅满是耐心,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要藏起来的满足。
节日中的时间和平时是完全不一样的,哪怕什么也不做,过得都要快上好几倍。散席的时辰比前几日都早——倒不是为了照顾酒迟迟不散的程勉,而是玩了一下午的藏钩和赌书后,孩子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个个累得东倒西歪,年纪最小的丽质更是直接伏在费诩的腿上睡着了。
目送元双和费诩各自抱着女儿回房,萧曜挠了挠程勉的手心,引来后者又一次延迟的回望。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示意冯童去帮一把在另一侧的房间里乖乖收拾书卷的阿彤,然后才拉起程勉的手,满眼含笑地问:“现在我带你走了,好不好?”
从温暖的室内来到严冬的庭院里,冷冽的空气也没有让他们更清醒哪怕一星半点。程勉走了两步,明明自己走不成直线,偏要把缘由归在萧曜身上,挣脱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头也不回地迈开了脚步。
萧曜始终耐心地跟在几步开外处,跟着程勉和程勉的影子一路回到东侧的院子里。这一侧往来的人少,更显得冷清,可萧曜满心都浸在暖意里,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又见程勉的脚步越来越慢,情不自禁地追上前一步,拦腰将人横抱了起来。
两个人一个从没这么抱过人,另一个活到这把年纪,也没享受过如此“殊宠”,一时间都僵在了原地。一整个晚上,程勉总算反应快了一次,瞪着萧曜:“……你快放手。”
萧曜感觉到程勉正在从自己的胳膊里往下滑,还没想好怎么该怎么更稳妥地抱住他,程勉已经下意识地用力攀住了他的手臂和背,勉勉强强地维持住岌岌可危的平衡。
萧曜也不在意程勉不满的目光,笑着亲亲他的眼睛:“你闻到腊梅的香气没有?”
两个人又再自然不过地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程勉扭开脸:“这像什么样子?我能走。”
“我知道。”萧曜还是笑,又不放手,言出必行地循着幽香的源头走去,“可是我想抱你一会儿。要是有人来,我就撒手。”
程勉不以为然地眨眨眼,目光中流露出一种“何必如此”的指责。萧曜低头又看了看一半脸藏在自己裘袍里的程勉,继续说:“鱼符你也收下了……这次你准备放在哪里?贴身戴好不好?”
程勉不可思议似的看着萧曜,连到了腊梅树下都没有察觉。萧曜还是在笑,手指刚好能轻轻碰到程勉的耳垂,像是找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微小秘密:“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呢。平佑之乱时门下省失过一次火,另一半恐怕是烧熔了,或是被人偷了,怎么都找不到,我也不补了,就这一半,都给你。”
程勉抬眼:“写着名字,更不该随身带。”
“当年回来的只有这个鱼符。鱼袋上的金饰是不是卖掉了?”
“嗯。”
“能派上用场就好。”
“茉莉不识字,要是没有名字,也烧掉了。”程勉淡淡说。
“就是要有名字。你想不想知道我怎么想的?真的是方才忽然想到的……”
程勉不接话,目光倒也不能说是不信,就是有些忽生的躲闪。萧曜的笑容深了,低头道:“我想再送你一根链子。要很轻,也很细,系在你的腰上,鱼符就一直贴着你了。”
“你……”程勉一颤,抿着嘴皱起眉,“我不要。”
“好。”萧曜毫不犹豫、也毫不遗憾地答应了,“那藏钩的彩头,你要不要?”
程勉定定看着他,仿佛有些迷惑:“不是我赢了么?”
“可我的人是你的,心也是你的。输赢的彩头,当然也都是你的。”
萧曜愉快展露出理直气壮的笑容,趁着程勉愣神,将人从怀里放下来,再不掩盖自己的迷恋,也抛开一切忍耐,在铺天盖地的香气中亲吻他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