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和心跳声慢慢平缓之后,汗水还是久久不散。两个人的汗在程勉脊背上汇成溪流,颈窝处仿佛有一个小小的水潭。
感觉到瞿元嘉的手又按住自己的腰,程勉轻轻一动,从臂弯里抬起脸,哑声说:“……几时了?”
“早就天黑了。”瞿元嘉衔住程勉的后颈,含糊地应声。
“渴。”
瞿元嘉翻过程勉,递给他一个沉默而绵长的吻,程勉又一次颤抖起来,抗拒的动作实不坚定:“……要喝水。”
瞿元嘉还是不肯放过他,啄了啄程勉湿润的嘴角,笑着问:“饿么?”
程勉皱眉:“饿死了。”
“我去给你找些茶饭。”瞿元嘉总算从程勉身上爬起来,不给他喝冷掉的茶水,而是飞快地收拾好自己,找到值夜的驿吏,要了热茶和饭食,一并送回了榻上。
程勉被瞿元嘉喂了两杯热茶,又就着他的手吃了两块糕饼,总算捡回来两分说话的力气:“……我赶了一天的路,只吃了一顿饭。”
“怎么不早说。”
程勉撇嘴,无甚好气地“指控”起瞿元嘉来:“我有机会说话么?”
瞿元嘉就笑:“你不要赖我……再吃一块?”
程勉点点头,只是这一次吃完,瞿元嘉觉得手心一痒,另一只手上端着的盘子差点都打翻了。
“你别招我。”他假意皱眉,“你自己说,我是不是真的想和你好好说两句话的。”
程勉刚满足地叹了口气,听到了瞿元嘉后半句话,又反驳起来:“那……你可以言行一致啊。”
瞿元嘉伏下身又亲亲他的眼睛,附耳问:“阿眠,你不要这么看着我。不然我真的要言行一致了。”
程勉眨眼,看起来认真思考了一下,终于摇头,偏偏神情里藏着憧憬,也不知是不是一个新的恶作剧:“……我没力气了。”
程勉唇上还沾着点心的酥皮,在影影绰绰的灯烛下,眼角的潮气充满了诱惑的意味,实在让人难以不去回忆刚刚过去的快乐。这样的时刻无法抗拒,瞿元嘉抚摸着程勉的身体,低声说:“我来。”
瞿元嘉刻意缓慢地解了衣衫,在程勉的愣神中一点点地抽开程勉刚系上没多久的衣带,手指滑上程勉犹覆着微弱汗意的皮肤,将他抱上了自己的腿。
这个姿势上,程勉如同被钉在瞿元嘉身上,实在太深,程勉的呻吟仿佛是从胸口的最深处被逼出来的,随着瞿元嘉的动作时断时续,又怕被闲杂人等听到动静,只能死死地将脑袋埋在瞿元嘉的颈肩,由着他在体内攻城掠地。
终于适应了这个别扭的姿势后,侵入也更变得更快、更顺畅了,瞿元嘉感觉到程勉的手指正随着自己的动作陷入胳膊的皮肉里,正如自己也正陷入他的深处,而比起程勉带给自己的快乐,他所带来的抓痕和刺痛,简直不值一提。瞿元嘉不舍得做太久,又不愿意结束,便用手抓住程勉不断在自己腹间摩擦的阳物,安抚的同时保证道:“做完这一遭,今天就不做了……我以为好久见不到你了,没想到……实在忍不住……”
程勉现在一碰就哭,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几乎搂不住瞿元嘉。听他这么说,反驳道:“以前一次很快就好,现在越来越久了……你快一点。”
瞿元嘉直笑,掰过他藏在自己肩头的脸,用力地亲吻他。第二场情事倒是很快收了尾,但两个人边善后边吃东西,反而花了更长的时间。收拾到一半,程勉已经在瞿元嘉怀里疲惫不堪地睡了过去。
到了下半夜,瞿元嘉就被身旁的动静吵醒了,结果是程勉腿抽筋痛得捶床,抽筋的源头固然是一整天的车马劳顿,但那场急不可待的情事也脱不了干系,于是连抚慰疼痛也变得私密而甜美起来,待这一阵兵荒马乱的虚惊过去,两人的睡意都烟消云散,便索性靠在一起,私语打发时间。
本以为这么久没见,又即将分离更长的时间,总是有许多话要说。真的有机会独处了,反而又想不到什么非说不可的。瞿元嘉承诺一定带许多南方的花木回来,并嘱咐程勉,如果碰到处置不了的急事,就去找萧恂,说完后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不是没有更有权势的靠山。
程勉却没注意这些微妙的心思,心不在焉地拉着瞿元嘉的衣角,一律答应下来,呼吸逐渐趋于平缓。瞿元嘉便拍拍他的肩膀:“你几时回去?”
“你几时动身?”
“王尚书病倒了,我们才耽搁在此。但赈灾不得延误,顶多再逗留一两天,怎么也得动身了。”
程勉低低嗯了一声:“你什么动身,我什么时候走……我知道的,你是公差,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是。而且现在灾情始终不止,你又怕水,不宜去。其实我将杨州已然忘得大半了。这次正好去走一走,将来我们找个好季节,一起去。”
“我是更记不得了。”程勉一顿,轻声说,“要是能塞进你的行囊里就好了。”
他的语气里倒也没有悲伤之情,连怅然也未必有,好像已然习惯了过往的人生已经是一片空白。倒是瞿元嘉心里不是滋味,又被程勉这句话蓦地勾起一件旧事,就说:“小时候我阿娘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好像是说,有一个农夫,在路上遇到一个书生,说自己脚痛,要那个人用鹅笼子载他一程……结果走到半途,书生说要请农夫喝酒,就从嘴里吐出一桌酒席和一个美貌女子。书生喝多了,醉倒了,那个女子说,我是书生的妻子,但是另有心上人,想趁着书生醉酒,与心上人相会,求农夫不要透露。农夫答应后,女子也从口中吐出一个青年男子,两个人说笑了一阵,书生的酒醒了,那妻子便抛下男子,去服侍书生……结果这被召唤出来的青年男子又说,刚才那女人虽然很好,但是对我不是一心一意,我也有一个心爱的女子,现在我想和我心爱的女人相会,请你不要泄露。那农夫又答应了,结果……”
程勉轻轻笑出声:“‘此女虽有情,心亦不尽,向复窃得一女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
瞿元嘉心下一惊:“你……想起来了?”
“这个故事我前不久才在别业看过。那个农夫叫许彦,这个故事就是一个男人吐出一个女人,女人又吐出别的男人,以为是真心人,结果她的良人另有所爱,不仅有所爱,还觉得第一个女子对他不是一心。最后,这后面三个人还是被书生吃下去了。”
瞿元嘉其实已经不大记得这个故事的后半段了,听程勉说完,先是恍然大悟,而后又说:“所以其实是四个人,两对夫妻么?”
程勉低低笑:“四个人是四个人,就不知道是不是两对夫妻了。反正书生全被蒙在鼓里,空有一身的神通……还是第一个女子和第二个男子好,反正不吃亏,左拥右抱,都得到了,却嫌别人不真心。就是读的时候没想过,原来我小时候就和你一起听过这个故事了。”
“嗯,小时候你就顶聪明,什么故事,听了一次,全都记得。”
“我们小时候,来京城之前,还一起做过什么?”
瞿元嘉仔细回想了一番,关于杨州的记忆,终于穿过岁月的层层沙幕,展露了一角——广阔的大河,无尽的江花,连绵青山与次第繁花,少女们鲜焕的罗裙,少年郎含蓄的诗歌,当然还有良田和湖泊,耕读与渔歌……
那是他们是他和程勉的出生之地。是在重逢之前,彼此人生中唯一一段说得上朝夕相处的时光。但这样的记忆,现在只有他一人还记得。而这些还记得的往事里,自己和程勉的交集也少得近于金贵了。
瞿元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泪意从何而来,惟有将一切归结于即将到来的离别和初次体会到的近乡情怯。他偏过脸,将脸埋在程勉的颈旁:“……我也不记得了。”
程勉在驿站只逗留了两个晚上,就不得不和再度踏上旅途的瞿元嘉分别,直到此时,一行人才知道原来程勉专程来为瞿元嘉送行,王肃病体未愈,也专程与程勉寒暄了几句,可见程勉虽然深居简出,但是身为天子心腹一事朝中无人不知,即便是寡言板正如王肃者,亦无法无视,更不能以单纯以官位高低对待。
程泰与王肃曾是同僚,程勉还是执了子侄礼,酬答一番后,大概是为了不让旁人生疑,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先行离开了。他走得看似潇洒,惟有瞿元嘉知道程勉这么做,不过是不愿让自己有一丝为难——前一天夜里,他们几乎是彻夜未眠,最忘情时,程勉在瞿元嘉胳膊上留下齿痕尚不足,又在下腹处留下了一个更深的印记。这新生的伤痕如同一丛微弱的火,注定更长久地煎熬着他们。
程勉来去如风的潇洒姿态,不仅立刻成为目光焦点,登时惹来了更多的猜测。何况旅途本就艰辛,也需要一些谈资振作精神。接下来的好几天里,只要稍有闲暇,就有人向瞿元嘉打听程勉。他回京的消息虽然已经在京内各高门间传开,可有幸一睹其真面目的实在少之又少,更不必提其经历之传奇、坎坷了。
同僚们的好奇实无恶意,但是瞿元嘉一律都是能推则推,含混过去。一方面是他不愿意替程勉发言,另一方面,也是自己对连州的往事几无所知。更别提程勉失去下落的这几年——他自己都记不得的事情,瞿元嘉又何来说话的余地呢?
可是无论他如何周旋,程勉的死里逃生,到底是近年来京内最大的一桩传奇。无关瞿元嘉甚至程勉本人的意愿,还是贯穿了南下的行程的始终。
过江之后,灾情的威力日益显现,绵绵不绝的阴雨让整个队伍步履维艰,更与瞿元嘉记忆中的故乡差别甚大。看着阴沉的天色和浑浊的河流,瞿元嘉不止一次自问,到底是真的杨州甲冠天下,远胜于江南道诸州,还是少年时的自己过于浑沌无知,又生长在刺史府内受到诸多庇护,才会有诸多美好的回忆?
江南道每年上缴的赋税占全天下赋税的三成,更是丝绢、茶叶和瓷器的重要产地,丁户众多,豪门林立。这些豪门前朝时与国朝各为其主,本朝立朝后鲜少入朝为官,看似安于一隅,实则根系深厚,难于撼动。所以江南道下的几个上州,以杨州为首,刺史反而从没有本地的士族,一律是天子的心腹之臣,担任南方上州的刺史,甚至可以说是拜相的必经之路,而江南道大都督也一定是由天子最器重的宗室遥领,百年间从未有过例外,对其戒备与忌惮可见一斑。
由此一来,道内各州的一流士族越是不愿遣子弟入朝为官,声望最高的几家,更是以不与关中、陇右的士族通婚为荣。当年裴妃受宠,除了本人的美貌与温顺,就是因为其出身江南士族并愿意入宫,后来裴氏因平佑之乱遭到株连,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此行中官职最高的王肃和章嘉贞二人均出身关中,随行中如瞿元嘉、杜启正等虽然出生在江南,可都是寒门子弟,与本地士族从来没有往来,在重视门第的南方素被轻视,而且不少人少年时就离开了故乡,在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的南方州县,连方言都只能听懂个大概,要体察民情、处置灾情,就更困难了。
不过不管江南与江北的士族们如何相持相忌,奉旨陪同巡视和处置灾情的当地官员只要能见到王肃,一概都是叫苦求援,望能减免今年与来年的赋税。
过江后,王肃受不了这潮热天气,连路都不大走得了,只能一边在驿站或是官舍适应南方的气候,一边听本地官员前来禀奏,外出巡查的事务都交给瞿元嘉代劳。于是瞿元嘉白日里要去巡视仓房和堤坝,夜里还常常要核算账目供王肃上书,忙得连安王府和程勉的来信都没空详复。
受灾的几个州里,虹州因为被溱水穿境而过,灾情最为严重,整个州几乎成为泽国,而且因为前任刺史横死、新刺史刚刚就任,救灾也安排得手忙脚乱,几日来瞿元嘉所到之处,被雨水和漫堤的河水冲垮的房屋随处可见,农田眼见已经绝收,乡间随处可见被淹死的家畜,惨烈之极。
然而,虹州的治所宜平虽然就在溱水畔,自古以来,一直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防汛的公事做得极好,此次也得以幸免。只是城内越是无恙,与城外的种种惨状相比,两重天地更叫人感慨,更可叹的是为防疫计,宜平城四门紧闭,没有接纳任何逃荒的灾民,城池稳固之外,更添了几分难言的诡异。
直到要离开虹州的前一日,谈完公务并安排好次日的行程后,王肃专程留下瞿元嘉,说:“允一,明日我等就要离开虹州,今日下午你也不要挂念公事了,高刺史的遗属听说还逗留在虹州,你和前任高刺史私交匪浅,理当前去拜访。也替我略表哀悼之情吧。”
瞿元嘉确实也想过今天下午请半天的假,抽空去探望高磐的家人,忙答道:“多谢尚书体恤,下官确实想过向尚书请假,去拜访高刺史的家眷。”
“嗯。”王肃已经浮肿了多日,气色和语气都很疲乏,叹了口气说,“我们北人,到南方来,实在是水土不服得厉害。这次要是没有你们,老夫着实要为难了。”
既然得到了上司的许可,瞿元嘉换上便装,没有惊动随行的护卫,披上蓑衣直奔高磐在虹州的住处。高磐的两个儿子尚未成年,见到远客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于是,在知道高磐的棺木尚未回乡落葬、暂时寄在平等寺后,瞿元嘉又专程去了一趟寺庙。
江南一地佛教尤其兴盛,平等寺更是蜚声江南的大丛林,而且就在城内。年轻的僧人听说瞿元嘉要祭奠“高刺史”,迟疑了片刻,打量了一番瞿元嘉淌水的蓑衣,只说是要先问过知客,才能答复。
已是下午,又下着雨,这宏大庄严的庙宇再看不到别的香客,显露出清寂的风度。瞿元嘉站在廊下刚看了一会儿放生池塘中五彩斑斓的鱼,那犹有稚气的僧人去而复返,亲自领着他去祭奠高磐。
瞿元嘉早已见惯了生死,站在阴冷幽暗的室内,面对着巨大的棺木,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在想,若是自己落入裴氏、陆氏、或是任何卷入平佑之乱而受到牵连、诛杀的一方的境地中,倘若侥幸留下一条性命,该如何复仇?而那些没有死的人,现在又在想什么?裴氏的这一双小儿女,一夕经历巨变,被罚作奴婢后,卧薪尝胆,以一己之身换来手刃仇人,这固然是罕见之极,然而如陆槿这般,因为和程勉的旧情而得到了萧曜的宽囿,甚至成为了程勉名义上的妻子的,更是万中无一。更多的人,仅仅因为是父兄的选择,就落入到了万劫不覆之中。
他又想起了陆槿。接到她死讯的那天,帝京的冬天一扫常见的阴沉,是一个罕见的晴日。他赶到时程府时,冯童已经先一步到了。常年服侍陆槿的侍女已经换好了孝服,跪在陆槿的室外,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丝毫不退让:“冯阿翁容禀,夫人已经去了。夫人生前留下过话,后事交由安王府的瞿大人安排。不敢劳动阿翁。”
说完后,她看见了院门口的瞿元嘉,顿时如释重负,几乎瘫坐下来。瞿元嘉从未想过陆槿做这样的安排,但看着冯童,他忽然明白了,所有的茫然与犹豫不复存在,冷静地走向冯童:“冯阿翁怎么来了?”
冯童永远能保持仿佛生来如此的谦和与可亲,回答亦是滴水不漏:“陛下听闻了陆娘子的死讯,遣奴婢来听用。既然陆娘子的后事已经托付给了瞿大人,奴婢但凭瞿大人差遣。”
他当然不会“差遣”天子贴身的內侍,甚至连寒暄也免了,近于冷淡地送走了他,一力操持起陆槿的后事——她说得不假,她确实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连用自己来抵挡萧曜的过问,也在她的计划之内。
但直到站在高磐的棺木前,再次想起陆槿,他忽然明白了那句“一命换一命”。无关轮回转世、因果报应,正是因为她见不到程勉,又嫁给了程勉,她才得以苟活,如果她曾经想过要与程勉厮守、成婚,平佑之乱以后,她的家人被族灭以后,她再也不想了。
也是因为绝了此念,她才嫁给了他。也是程勉的生死不明,保全了陆槿几年。
瞿元嘉也明白了为何感觉不到陆槿对自己的恨意。她真正深恨的人,正是她不能恨的。那至深的恨意无处可去,连手刃亲父的仇人都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陆槿怎么能不死呢?
她实则是活不下去的。即便程勉早一点回来,与她做了真夫妻,她也是活不下去的。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该如何将这些年陆槿的岁月和决定告诉程勉。瞿元嘉也曾无比笃定,应当等到程勉恢复记忆。但是现在他终于可以承认,阻止自己这么做的,并非程勉残缺的记忆,而是自己对陆槿深切的嫉妒。没有得到程勉的两个人,为了灰烬的余温,做着可笑的角力。现在的自己,又不过是将对陆槿的疑神疑鬼,转到另一个人身上去罢了。
瞿元嘉长长叹了口气,心想,等这次回去,无论程勉想不想得起来,都要将陆槿嫁来的这几年,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结束了这场短暂的祭奠和长久的沉思,瞿元嘉不置一词地转身离开了停棺的佛堂,然后对僧人说:“我从未来过贵寺,正事已了,想四处转转,不敢再烦劳法师。”
此言既出,那僧人也不再陪同,任瞿元嘉自行在寺中参拜。一如许多设在城内的南方寺院,平等寺最初也是某士族的宅第改建而成,而后逐年得到供养,寺界也一步步地扩大,整座寺庙曲径通幽,其精美讲究,丝毫不逊色于京中高门的宅邸。
因为抱有心事,瞿元嘉走得很慢,但他素来警觉,也有意避开旁人,是以走了半天,也没有碰到几个人,享受了这段时日以来极难得的一段清静。走着走着,转角尽头又有了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瞿元嘉习惯性地侧身墙后,想等来人走远了再过去。
那脚步声并没有朝着瞿元嘉所在的一侧走近,而是恰好相反,但如此一来,正好就被瞿元嘉看见了背影——原来是一对男女,男子是僧人,女子则是妇人打扮,走得极近不说,大概以为四下无人,还缠绵地牵了牵手,分明是有私情。
没想到自己避了这么久的人,却偏偏在佛门清静地撞上了一双野鸳鸯,瞿元嘉错愕之余,更觉得好笑,更不愿意被他们察觉到行踪,干脆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躲远了事。
刚一转身,他整个人都一个激灵,定睛再看,廊下另一头的不速之客已经朝他走了过来,神色中除了意外,还平添了几分趣味:“雨中游园,允一兄好雅兴。”
瞿元嘉避之不及,惟有拱手回礼:“章中丞。”
经过一段时间的共事,瞿元嘉发现此人率真犀利,行事亦爽朗干脆,再加上他与程勉有些亲缘,渐渐地在公务之外也有了些往来,但瞿元嘉素来不去打听旁人的私事,从不知章嘉贞信佛,自然也不会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他。
连日辛苦之下,章嘉贞也是憔悴消瘦了许多,乍一眼看去,与程勉四五分相似。阴沉天气仿佛也消磨掉一些他那锐不可当的气势,神态也柔和了,简直说得上可亲。
章嘉贞也很直率,走近后开门见山地说:“我来之前,就听说南方诸州均有大丛林,占地甚广,僧尼甚多,不仅免服徭役,名下还有许多田亩庄园,所以一旦得空,就想来看一看传闻的真假。”
“寺院的田庄许多来自士族高门的布施,要去城外看。而且若是无人带路指点,也看不出何处是寺产。”瞿元嘉说,“此事也不是南方独有。京中高门将宅院、田地捐与寺院的,亦是常见。既然信奉佛教不分南北,供养僧团当然也不分南北。”
“但是我也听说,南方的寺庙在准许剃度一事上弛懈得多。”章嘉贞点点头,又说道。
“就是之前中丞所说,可以免服徭役,又有信众供养,当然是愿意出家。”瞿元嘉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一对偷情的男女,心里暗笑,继而正色说,“关中是天子脚下,有大量的职田,事关官员的俸禄,僧尼剃度的名额历来管得很严。其实并不仅仅是南方,也不止这一事如此而是离帝京越远,律令就越弛懈。”
瞿元嘉现在管的就是天下度支,对于各道州的赋税钱粮,自然是心里有数。章嘉贞听完,轻轻一皱眉,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帘,忽然问:“我有一事想请教,还望能得到允一兄的指教。”
“指教实不敢当。只是此地人生地不熟,如果是公务,恐怕还是回到驿站再谈也不迟。”瞿元嘉一顿,向章嘉贞说明来意,“我到平等寺是为一桩私事。上一任虹州刺史高公是我的旧上司。因为这场水灾,他的灵柩一时无法北上回乡,暂寄于此地,明日我等就要离开虹州,王尚书特意准了我半日的假,容我祭奠故人。”
章嘉贞立刻露出了然之色:“难怪我来时僧人问我,是否是要祭奠。原来是高刺史停灵在此。不过允一兄说得极是,确实不该在此地谈公事。”
见他又流露出去意,瞿元嘉还是跟了上去。此时雨势转小,回程路上,章嘉贞忽然勒住马,指着街上一间酒楼问:“南下这些时日,一直忙于公事,既然你我都有半日的公假,不妨喝一杯,也见识见识当地风物吧。”
言罢,章嘉贞不由分说下了马,显然已经拿定了主意。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劲头实则是打乱了瞿元嘉的安排,但事已至此,他也生出一点进一步相交又何妨的心思,便将马交予迎上来的伙计,连久不用的杨州官话都用上了。
虹州和杨州隔泽湖而望,两地百姓往来频繁,伙计本来在殷勤招呼一看就出身非同一般的章嘉贞,后来瞿元嘉脱了蓑衣,众人见他谈吐和体貌均不凡,这才一视同仁起来。
天气不好,时辰也正青黄不接,这堂皇的酒楼里空了大半。章嘉贞进门口就说要一个雅间,因他说得是再标准不过的京洛音,领路的人也从伙计换成了掌柜,又问是否需要乐伎丝竹作陪,章嘉贞侧脸看了一眼瞿元嘉,摇头:“不必了。”
待酒水备齐后,章嘉贞先推开了窗,任斜风细雨吹在自己的脸上,又指着街角的一株巨大的芭蕉说:“我启蒙的夫子是南方人,儿时学诗,学的都是吟诵南方风物的诗篇,长大了才明白,原来这是夫子的莼鲈之思。”
他是朝内无人不知的天子宠臣,但再怎么平步青云,还只是个青年人,骤然说一些乍听起来没头没脑的话,并不教人心生戒备。瞿元嘉甚至无意识地笑了一下。说完这句,章嘉贞也一笑:“南北差异之大,我也是这次过江之后,才敢说是真正领会了一二。来之前就听说南方重视水利,沿途所见果然如此。可惜天意无常,人力也有限,大多工程只能应付小灾,若是碰到今年这样的大灾,寻常的水利就束手无策了。”
“江南、淮南已是本朝赋税中心所在,征税事关官员的考课,而南方的田租多数来自农桑,在农田水利上自然不敢怠慢。此次陛下遣专管水利的尹郎中随行,想来也是要考察诸州县水利工程的得失。自先帝以来,各州的田租均逢十取一,留在州内,其中的一个考量,就是防范灾荒之年朝廷的救济不能及时抵达,留给各州应急的。近年来南方水灾频发但几乎没有动用正库,一来自然是各州勤修水利,可以应付,二来想来也是留用之法见效了。”
章嘉贞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瞿元嘉,神态甚至说得上谦虚:“允一兄分管度支司,对于财税的支取当然无所不知,我受教了。其实我想向允一兄请教的,也和此事有关。”
瞿元嘉对章嘉贞很难说没有丝毫“爱屋及乌”之心,何况离家日远,对于程勉的思念更是与日俱增。不过谈及公事,他也习惯性地戒备起来,不动声色地点头:“我一介莽夫,也是半路出家,此二字是万万不敢当的。中丞只管问就是。”
“无需如此见外。我表字子欣,行五,叫章五便要得。动身前,我听闻连州的天马渠竣工,此渠耗资甚大,但我听熟悉西北内情的御史说,以连州之干旱,修渠事倍功半,并不值得动用如此人力物力修渠,实在难以说得上是德政,允一兄以为这结论公允么?
瞿元嘉一方面心中警铃大作,一方面又实在难以放弃一探章嘉贞对连州如此执着的缘由。几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摇摇头:“连州无需缴纳赋税,而且刺史裴翊官望素佳,想必不会无端行此劳民伤财之事。”
章嘉贞不以为然地一笑:“连州何止不需缴税。不过修天马渠也没有用到连州的赋税,是内库出的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内库更是不折不扣的天子私产,天子本人及后宫的日常用度均出于此。听到这个消息,瞿元嘉登时浑身一凉,错愕之意虽然一闪而逝,可章嘉贞并没有就此放过,反而盯着他问:“允一兄不知道么?”
“我确不知情。”一阵罕见的心神不宁笼罩住了瞿元嘉,回答已经脱口而出了。
“修渠是公务,不该动用内库。”章嘉贞收起了笑容,“……江南道几成泽国,也从未听说用内库的钱帛赈灾。”
青年人的锐气是如此理直气壮,但瞿元嘉无奈又羡慕地想,不怪章嘉贞不懂,但可恨的是,他一说,自己就懂了——
内库出钱,正是因为萧曜并没有将修渠当作公务。明知事倍功半、收效甚微,也不惜一掷千金。
自程勉归来便仿佛沉默地栖息在阴影至深处的人,其实根本不屑于隐藏真意。只是自己周旋于小天地间醉生梦死,装作看不见罢了。
瞿元嘉很轻地冲着章嘉贞一笑,绝不肯让他窥视到丝毫内心所想:“圣人无私情,更无私事。在圣人心中,自有分寸轻重,不是我等能妄加评议的。”
章嘉贞抬眼,倒是与他截然相反,根本也不掩饰诧异乃至失望:“瞿兄原来是这样想的么?”
瞿元嘉点头:“我正是这样想的。”
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章嘉贞甚至没有再看瞿元嘉一眼,便扬长而去,不久后,又快又急的马蹄声夹杂着雨声传入瞿元嘉的耳中,他也没有抬眼,面色阴沉甚于此时的天色,心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万金换来了天马渠,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