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军训就这样进入了尾声,而那些我们用了五个自习课预习的内容在脑海里慢慢逸散,逐渐变得抽象起来。
高二高三也开学了,这就意味着诺大的校园不再是只有我们了,我们被迫接受高年级同学的打量,被迫需要用更短的时间到达食堂,又或者连喜欢的人也陷入被抢走的危机,当然,如果长得好看的话。
周一的早自习无趣又漫长,原本空荡的黑板已经添上了课表,加上早晚自习,一天十节课,为了激励我们好好学习,黑板的正上方贴上了夸张的横幅,甚至还有人想要贴上高考倒计时,简直不做人。
恍惚间,校外喇叭内的歌声缓缓从窗户进入我们的双耳,“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如此熟悉的音乐,想来学习生涯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的音乐一时间变得生动起来,张大力嗖得一下跑到窗台前,庞大的身躯吃力地望向窗外,脸上的痛苦表情被喜悦替代。
比起荒诞的早自习,升国旗有意思地多。
校历上,每周一都要进行升旗仪式。
教室外已经喧闹起来,许久,宋旺从教室门口探了个头,喊我们出去排队。
拥挤着,推搡着,结束于看到他。
我前面是人山人海拥挤着的陌生人,一班的,二班的,四班或者五班,身后也是拥挤的教学楼,每层楼,每节楼梯,都是陌生同学,可无论他们中的那个,都只是鼻子眼睛不那么一样的面孔,唯独他不论在哪,眼睛永远明亮,嘴角永远带着笑意,他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原本空荡的教学楼前在短短五分钟内聚满了人,领导站在台阶上,形形色色的老师跟在身后,许久才容得我们细细打量。
一个女老师顶着经典黑长直,头顶已经肉眼可见地秃,她旁边站着的女老师一副谁欠了七百块钱的模样,大红唇,一头深灰色的大波浪卷发,不知道是从哪个理发店里托尼口中听说的潮流,还有个不太起眼的男老师,双目无神,眼睛看向别处,不时地叹口气,眼睛偶尔看向眼前的领导,一股子怨气什么都不顾一股脑就都泄了出来。
目光左移至一个红色班牌,再左移,那个后脑勺翘起一撮头发的是石在水。
石在水是体委,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举着班牌,宋旺站在队伍旁边,嘴里嘟囔着什么。
他专注听着领导讲话,丝毫不顾忌旁边闲谈的同学,只偶尔他们声音实在吵闹的时候才回头看一眼。
赵其一点都不给面子,班会选班长的时候,那家伙举手举得快,偏这个老师性格随意,于是成了班长,刚刚他站在最前面,一和班主任讲话,就把我挡得完完整整。
开学第一周,气氛到底还是严肃起来。
虽然没有仪仗队,但几乎所有领导都上台讲一次话的阵势,也预示着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
校领导们挨个上台,乏味地堪比轮流赴死的饺子,一个个跳进毫无涟漪的锅里,轮到一个中年人时,水才再次滚起来。
他颇正式地穿着身深棕色西装,一副黑框眼镜,手拿话筒,眉头紧锁。
“大家好。“
一阵哄笑。
这个人是开学那天在校门口的那个,说起话来七拐八拐,和之前几个口吐方言味道普通话的领导完全不同。
“我呢,是咱们学校的教导主任,也教物理…… 首先祝贺你们考入了县级优秀中学长青一中”。
又是一阵哄笑。
高一这边的声音格外响亮,
学生的好奇心和这奇怪的口音发生化学反应的结果是直校长的脾气直接被点燃了,校长大喊两声安静,漠视台下学生至少半分钟,才悄悄对中年人说:“振华,你继续说!”
而这不大不小的声音传到话筒里,刚好被我们听到。
学生又笑。
身旁的学生笑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巧,《最好的我们》里,讲的就是振华中学的故事,这个教导主任刚刚好叫振华。
台下还断断续续有闲言碎语的声音,我无意听,右前方不算宽大的身躯刚刚好挡住了我的视线。
更恼人的是我和主席台旁边站着的那个双目无神的男人刚好对视,而他满脸的别惹我的神情让我感受到了极度的蔑视,就差竖起中指。
升完国旗,吃过早饭,我们就要开始上新学期第一节课了。
都说新学期,新气象,我非常正式地把书翻开第一页,满意地看着我预习过的痕迹,集合,交集,并集,这些概念看起来并不算难,配套的练习册也相对简单,基本都可以写出来。
“同学们,上课时间到了,请同学们抓紧时间,走进教室,准备上课。”
音响里想起机械的女声上课播报,后面跟了一段繁琐复杂的英文,我记不住,这个声音要比初中单纯重复的铃声清新得多。
随之进来的是一中年男人,他双目无神——
我的脑海
里只有两个字,“缘分“。
升旗仪式我有意无意看着那个人盯了好久,现在他从门口进来,表情看起来像我一不小心招进来的瘟神。
这座瘟神即便是受到到整个班级的盛情注视,也没有给我们一个笑脸,可能是对祖国教育大业的热爱吧,才能让他准时出现在教室给我们上课。
他的头发颇有以农村包围城市的风貌,眼睛和旺旺比,大了不是一星半点,脸颊边上很突兀的一片烧伤的痕迹,长长的一道疤蔓延到脖子,再到锁骨,用饱经沧桑形容却不合适——他穿着一身亲子装,短袖前面印着蜡笔小新爸爸的图案,笑起来一口大白牙,和早上看到的那个满脸写满“烦“的人简直——一模一样。
他极潇洒地走上讲台,从粉笔盒子里掏出一支白色粉笔,轻轻一掰,只剩半截,大笔一挥,陶江两个字跃然而上。
略显抽象。
而他留给人的印象当然不止于外表,那应该升华于灵魂。
这座瘟神打从开始讲第一句话,就充分践行了“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学生”这句话,三句话一小叹,五句话一大叹。
好在,他讲课干脆利落,下课铃一响,三步两步走出去,留下身后一阵轻轻的笑声。
因为是第一节课,大家都很克制,也不太敢有什么逾矩的行为,直到离开才敢细细讨论。
据赵其不完全统计,陶江给我们上的第一节课,一共叹了九次,个中原因包括但不限于有同学开小差,有同学回答不上来问题,有同学写作业太认真,有同学做作业不认真。
到后来,这个毛病已经严重到看到我们就叹气,特别是对我——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成了他的课代表。
他嫌我收作业慢,嫌我反应迟钝,觉得我第一次期中考试考59简直是不可理喻,我觉得他可能觉得我是个弱智。
我从没听说过他对隔壁班有任何吐槽,这就是重点班和平行班的差别吧,只不过刚刚好反过来。
那天上午其他的课我都没了印象,只记得叹气了。
按照赵其其外号的习俗,这个老师原本叫应该叫“江江”,但怎么说都不舒服,干脆叫了“陶陶”,有时候也叫老陶。
和数学一样,那原本期待的新生活在乏味的一节一节课中慢慢流逝,对其他老师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化学老师请了一个礼拜的假,语文每节课都想要睡觉,宋旺爱叫人上去讲课。
我每天例行公事般地做一些关于石在水的事情。
在上课的时候想他,在人群里寻找他,在教室门口等他。
庆幸的是,运气让这些成为例行公事。
第一个礼拜总是过得很快。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我冲到隔壁班的门口,探进去半个头,焦急地寻找着那个身影。
门口一个双马尾辫的女同学好奇地看着我,她放下手中的政治书,温柔问道:“同学,你找谁?”
她声音让人印象深刻,形容起来就是不论我如何捏着嗓子,学多少淑女的课程都学不出的“柔美”。
我惶恐地回答:“石在水。”
她想也没想就喊了石在水的名字,“石在水,有人找!”
语气平和地让人有点让人羡慕。
石在水还在收拾东西,他把桌上的几本书放整齐,正准备收进书包里,见我在门口,手中的动作又加快了。
那一刻,整个教室的喧嚣和他无关。
他收拾完东西,背起书包穿越过道漠然地向我走过来,而后到我身前才笑起来,轻声说了句:“走吧!”
我故意压低了声音,回了声“好”,最后报复似的最后叫了声小水,总希望有人听到。
人群中,我紧跟其后,把脸颊的颜色融进了光照不进来的走廊。
走廊无风。
那是个半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