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鱼贯而出的人群,我们走出了校门。
门口拥堵着接送学生的车辆,时不时几个司机从旁边走过来,问问是哪里的学生,要往哪走嗓门很像是那种花满楼门口的老鸨。
卖烤肠的大爷识趣地缩在学校门口最角落的一处地方,各个村镇的公交车占据了主阵地。
我们从拥挤的人群中挑出一条空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石在水走在我前面,我几乎没有抬头,只是跟着前面那双熟悉的鞋子。
即便是这样,我还是害怕刚好遇到某些同学,特别是杨静,叶棵之类的人物。
人心里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矛盾,一方面,我害怕他们和我开一些玩笑,另一方面,我又希望那些玩笑可以是真的,现在的我和很久以前听到某些话的我自己如出一辙。
这样的感觉太折腾了。
这是高中开学以来的第一次放假,有人激动着父母来接的欣喜,有人对于怎么回家忐忑不安。
人太多了,时不时堵住的通道让人愤懑,而
石在水的步子让我不得不隔一会儿就小跑一阵儿。我没办法想象自己的脸,但我知道,现在的我肯定很狼狈,天气的热度让我出了汗,时不时的小跑让我气喘吁吁,而我被人群挪揄着,不得不往前走。
石在水时不时看看跟在后面的我,瞥到我小跑时尴尬的模样时,他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嘴巴开开合合,又闭上了,最后索性从口袋里伸出手,一把抓住我多出来的那截袖子,信誓旦旦地说:“就这样吧,我慢点走,你这小短腿,我都怕把你丢了。”
他眉尾轻抬后静默往前走,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痕迹。
还好那只手在袖子里,还好我原本的样子不至于让我更狼狈,还好快步走时身旁的杂乱声响盖过了我的心跳。
公交站离校门口有一段距离,人群越来越少,我们站在公交站台上,等着3路公交。
旁边拥挤着放学的学生,高二的学生愤愤吐槽着新老师有多不可理喻,高一的还沉浸在新学期的兴奋里,新老师,新学校,老同学,新同学,作业都是他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除此之外,还有哪个班有帅的男生,哪个老师上课讲的多么多聊,哪些人才刚刚几天就在一起。
车流缓缓,绿色的出租车混杂其中,窗户上隐约露出一个个侧脸。
石在水像是忘记了什么,突然离开,回来的时候拿了两个巧克力味的甜筒。
他略带歉意地对我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平时最喜欢这个,就给你买了。”
我这才看到站台后的商店,泛黄的招牌在阳光的照耀下沉淀着时间的痕迹。
我接过来,无比平静地说声谢谢,低下了头。
才几天,我就把伪装这项技能学得如此熟练。
车流中,3路车缓缓而来,停下的时候刚好在我们前面。
我们顺势上车,他挑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我靠窗,他坐旁边。
窗外的喧嚣随着车辆的移动越来越远,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陌生,这座小城镇里,高楼寥寥无几,街上拥挤着圆滑地流油的商贩,坐落着一家又一家私营小店,门上的招牌已经老旧地不成样子,十几年前修的柏油马路已经初见沧桑,所以县里张罗着翻新,到处都有检修的招牌。
鸣笛声有时候不见得不是件好事。
至少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
他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像个哑巴。
就连我时不时问他几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回答也只有“嗯”,“好”,“我也不知道”,“你觉得呢?”
以前我很讨厌别人跟我讲话的是哦,讨厌面无表情,可是他这样做,我只好又对自己说,我们还有什么话题吗,这个话题是不是聊过了,没有吧,要不再问一次?
而他短短的回答很快就让我闭上了嘴。
以前他爱开玩笑,大家坐在一起,自然而然就可以聊起来,所以我看起来我才像一个真正的话痨。
当他默不作声,这样坐在我旁边,我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始。
他的心思就是现在的天气,如果晴天,你可以说高兴,雨天,你可以说失落,但要是阴天,天可以热,可以冷,可以下斜的雨,可以半露太阳。
现在是阴天。
穿过两个十字路口,再右拐,就到地方了。
熟悉的校门口空空荡荡,门口正对的那家商店已经被关上,门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从校门往里看,原本国旗杆旁的一面墙已经因为倒塌换成了当下时兴的台阶式旗台。
门卫大爷慵懒地倚靠在一把木制的椅子上,电视里放着《亮剑》,李云龙在和上司吵架,灰白的电视机嗡嗡作响。
我脸皮薄,斯斯文文喊了两嗓子,大爷纹丝不动,根本没听到我的声音。
石在水哂笑两声,无奈地看了看我,叫出了门卫大爷。
门卫大爷正看得入迷,见我们两个陌生人,总觉得我们不怀好意,他满腹狐疑地问我们:“你们是来找谁的呀?”
石在水:“那个,大爷,我们找赵老师!”
大爷:“哪个赵老师,这学校那么多赵老师!”
石在水:“就是赵卫国赵老师。”
门卫大爷一听到名字,蹩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僵硬的脸上重又恢复了悠闲:“赵老师啊,那可是个好老师,你们是赵老师的学生啊?”
我们点点头,大爷是个听名号的人,我们报了老师名字,就立马放我们进去。
这时候已经快要下课了,我们按照从同学那里得来的消息去找教室,五年级在三楼,教学楼最西边的教室。
赵老师正在认真上课,黑板上的板书工整细致,大多数的同学都在认真听课,也有开小差的,坐在最后排的一个学生摆弄着手里的一张小纸条,向班级里巡视一圈,发现老师没在看自己才拿出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些什么。
我突然想起自己那时候也喜欢写小纸条,到最后,纸条都皱了,现在想起来,恨自己没把那些纸条保留下来。
后排的一两个学生看到门外的我们,开始窃窃私语,被老师发现了赶紧认真看黑板。
许久,下课铃声响起来,我们已经在后窗,听了老师小半节课。
教室在一楼的孩子零零散散奔向食堂,隔壁的班级也偶尔有几个同学从教室出来去吃饭。一个双马尾蓝色校服的小女孩从教室里出来就一直看着我,我也不好一直看回去,只好静静等赵老师下课。
我悄声跟石在水吐槽:“咱们的回头率这么高吗?”
石在水又不回答了。
赵老师似乎还要拖堂,前排的小孩子们已经蠢蠢欲动,抑制不住抖腿的男同学禁不住等待薅了前排女同学的辫子,后排那个写纸条的小男孩把纸条递给隔着一个过道的男同学,两人相视一笑,对上了暗号。
赵老师慢条斯理,舍不得下课,许久才终于合上书,一声下课把学生解放了。
以前他也经常拖堂。
一下课,前排的同学剑一般冲出教室,也有几个小孩儿看我们,大家都穿统一的蓝色校服,女同学手拉手去食堂,男同学们勾肩搭背,在几个喜好热闹的男同学的簇拥下,赵老师慢悠悠从教室走出来。
石在水见老师出来,声音洪亮地叫了声“老师好!”,在几个男生的注视下,我也在后面跟了句。
“老师好!”
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老师,可毕竟教学情谊在,他只要站在那儿,我就忍不住要站直了身体。
赵老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乐得合不拢嘴,欣喜大于惊讶,他的眼角已经悄悄爬上了皱纹,说起话来,也没那么严肃了,只看了我们一眼,就开起了玩笑,“你们这真的在一起了啊,你小子有出息了啊!”
话一说完,我忙解释:“老师,不是,我们就是一起来看看您。”
几个屁大点儿的小屁孩儿在簇拥着老赵,也跟着起哄,站在最前面的寸头小孩儿眨巴着眼,打量着我们两个,他旁边的小孩儿头发要长一点,跃跃欲试。
我以为他要拖走那小孩儿,结果他直接脱口而出:“姐姐,他是你男朋友吗?”
这下好了,一群人哈哈大笑。
这是小孩子的玩笑话,说出来没什么不对,他们无心,可有人有意,说出来就有些不合时宜,但有人不能说出来。
身处其中的我瞬间觉得,衣服没有口袋也成了政治错误,就连头发都想消失在空气中。
石在水在旁边,原本一言不发,听到小孩的话,笑着回答:“还不是”。
看吧,他说,还不是。
电视剧里,男主角是不是应该很仗义地来一句:“那当然”,显然这不是电视剧,他的冷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我不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目了然,同学而已。
老师的办公室搬到了平房区的最西边,陈设和记忆里没差多少,一张陈旧的单人床,边上放着一张教室里多出来的红木桌子,上面摆着一台10寸的电视,开机之后满屏雪花,要用力地拍一拍才能正常播放,比成绩在最后的差生难对付得多。
我们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呆着,本来老师叫我们吃饭,石在水说吃过了,然后,我也说吃过了。
他翻看着摆放在桌上的一摞作业本,因为刚开学没多久,本子都还算新崭,我试着打开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雪花屏幕闪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显出了影像,只剩红绿色调,只好扫兴地关掉。
他翻看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可看的,才坐在我对面,平静地看我,见我无话可说,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了第一句话:“这种感觉真好。”随即他低下头,欣赏起那双来之前刷得干干静静的鞋子。
说起来,这是我们久别重逢之后第一次单独相处,可不论心里的感觉多么激动,心脏跳动着就快要跳出来,我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谈喜好太无趣了,我明明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谈同学又不太合理,我们开学才两周,他每天一起相处的也只有那个肤色黝黑臃肿无趣的男生,我们的共同好友是赵其。
多么荒谬。
总是说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我觉得时间给他彻底换了个魂儿。
以前他笑起来没心没肺,满脑子都是那一群整天没正经的狐朋狗友,现在他就是一个纯种哑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老师敲门,他忙不迭地去开。
门外,赵老师笑着走进来,见到我们的第一句话不是说成绩,不是说考上了县里的优秀高中,而是第一次谈及我们人本身,他说我有点内向,说石在水这个人有点倔,从不听任何人的话,心里想些什么,从来不对外人说。
是这样的吧,我从来不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
我们第一次这样平静地坐在一起聊天,听老赵讲我们那个时候发生的故事。
我学习成绩还算不错,经常接受各科老师的安排,给成绩不好的学生补习,他成绩勉强跟得上,在班里成绩也还不错,就是字写得不太好。
有一次老师抽同学上黑板听写,好巧
不巧抽到了时在水,他慢悠悠拿起粉笔,谁知还没开始写,教室里哄堂大笑、
石在水写黑板字的时候竟然翘小拇指。
下面的学生笑得停不下来,他在讲台上脸红得像一坨西红柿,老师还清楚地记得,现在说起来慢悠悠只是生命长河里的一件小事。
我印象里,那次,他从讲台上走下来时还不小心绊了下脚,坐在自己的凳子上后,他的手冰冰凉凉,他跟我说,他的脑子一下卡机了,嗡嗡得什么都听不见,听写错了不少,我把他错的都告诉他,他一句没听进去。
他因为写黑板字翘起小拇指被同学笑得像在裸奔,没什么心思听我说话也很正常。
后来我还见过一次他写黑板字,宋旺开第二次开班会,他刚好也上黑板上写字,那次他的小拇指没有翘起来,拿着粉笔的那只手骨节分明。
老师跟我们讲了不知道多久,印象最深的不是老师苦口婆心跟我们说好好学习的重要,而是很长的一段话:“高中时期的友谊是最珍贵的,你们得懂得珍惜,不论你们以后会发生什么,你们还会遇到很多人,都不会像你们这样,你们想啊,我从一年级就开始带你们,那说明什么,说明你们从七岁就开始认识了,现在你们16岁,是认识超过一半生命的好朋友,又或者是其他的关系,你们都长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们,但我希望你们珍惜彼此,千万别因为一些小事就放弃什么的。”
“老师,我觉得你这样特别像女儿出嫁。”我插嘴道。
“我教你们这么久,你们早就成了我的儿子,女儿。”
赵老师笑着,和那次讲台上正襟危坐的他一点也不一样。
而我在心里大喊,我可以是女儿,但是石在水不能是儿子,近亲不能结婚。
老师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了。
石在水在一旁认真听,说到点上就点头,我在一旁继续盘算老师的话。
我们七岁认识,现在是十六岁,按道理,已经超过了我目前概念里的半辈子,哇,你要是一算,半辈子,好长好长。
下午老赵有课,两点多就去教室了,我们在老师办公室呆了一会儿,也出去准备往回走。
走出的瞬间,我眼里飘过一些其他的影子,石在水在前面走得飞快,我在后面跟了一会儿,叫住了他:“我们在这儿转转吧!”